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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词刺 “他说话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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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广场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缝隙里钻出的细小草茎沾着晨露,被宋云瑶裙摆扫过便簌簌往下掉水珠。她蹲在阵眼处,指尖捏着引灵草的叶片轻轻往上提,那草茎竟像有知觉似的,顺着她的力道往上蜷了蜷。腕间的金镯子滑到小臂,露出皓白手腕上一道浅淡的草叶印——那是前几日调试阵法时被灵藤勒出的痕迹,此刻正随着她说话的气息微微泛粉。
“姐妹们,阵法启动时记得守住四方阵脚,”她仰头往东南角望,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发顶,碎金似的光点顺着发丝往下淌,“灵汐姐站生门,月璃姐守死门——对了,星辞姐你的雷纹符别贴太密,留三分空隙给灵气流转。”
“知道了。”宋灵汐的声音从东南角传来时,正有片云影掠过她肩头。她指尖转着枚巴掌大的玉符,符面刻着繁复的生门符文,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显然用了有些年头。目光扫过广场边缘那团翻涌的风团时,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那风团里裹着的不是寻常灵气,倒像是混杂了些阴寒的水汽,沾在青石上能凝出细小白霜。
“西侧的护阵符被人动了手脚,”她屈指弹了下玉符,符面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风团像是被惊着了,猛地往后缩了半尺,“星辞,去换三张雷纹符。要库房最里头那箱,符纸里掺过雷劫灰的那种。”
宋星辞正弯腰捡宋清晏踢飞的阵旗,那旗竿在她手里转了个圈,竹节处被她捏出几道浅痕。闻言翻了个白眼,眼尾的红痣随着表情飞挑起来:“有些人手贱得能去扒龙王鳞片,偏生这收拾烂摊子的活儿全归我。”嘴上骂着,脚却已经往西侧石阶挪,路过宋清晏蹲的那棵老槐树时,故意抬脚往树干上踹了下。
树桠晃了晃,宋清晏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下来,她连忙用手接住,含糊不清地骂:“宋星辞你缺不缺德?这糕是昨儿从膳房刘婶那儿顺的,就剩这半块了!”
宋星辞没回头,指尖已经凝起淡紫色的灵力,往新换的符纸上扫过。雷纹符被她灵力一激,纸上的纹路突然亮起,像有细小的电光在符边游走。“清晏,再踩断一根阵桩,”她把符纸往石柱上一拍,声响震得周围草叶都抖了抖,“我就把你藏在床板下那堆画满鬼画符的符纸全烧了,连带着你偷偷酿的那坛桃花酒,一并浇在火上。”
宋清晏蹲在树梢上晃腿,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块蜜饯,往嘴里一丢,腮帮子鼓鼓地动:“烧呗,反正昨儿刚从库房顺了三箱朱砂,够我画到明年开春。”她忽然往西北方努努嘴,舌尖把蜜饯顶到腮帮子里,说话含混却透着点认真:“那边的雾不对劲,你看它裹着的那圈白边,像去年啃了月璃姐发髻的那只雾妖。”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西北方的雾果然泛着层极淡的银白,贴在地面上往阵法这边爬,所过之处的草叶都蔫了半截。
宋月璃正坐在西南角的石桌上梳理发丝,乌发如瀑垂到腰间,手里捏着支玉梳,梳齿划过发丝时悄无声息。闻言缓缓抬眼,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浮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看得人后颈发麻。“是吗?”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面,指腹碾过石桌上的一道旧痕——那是去年雾妖啃她发髻时,被她一掌拍出来的,“那正好,拆了它的骨头来填阵眼。上次用雾妖骨填的阵脚,灵力流转可比寻常阵石顺溜多了。”
她说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原本平滑的桌面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细缝里渗出极淡的黑气,旋即又被她指尖凝起的灵力压了回去。
宋云瑶听得头皮发麻,连忙从阵眼处站起来打圆场:“好啦好啦,论道会快开始了,咱们先试试阵法运转。”她往空中抛了个钱袋,袋口没扎紧,滚出几粒鸽卵大的灵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谁守阵最稳,这袋灵石归谁!”
金镯子在她抬手时滑回腕间,叮铃哐啷撞在一块儿,倒像是在给她这话伴奏。
宋灵汐率先掐诀,指尖玉符猛地升入空中,化作一道碧色光罩笼罩住广场。阵法应声启动,埋在青石下的藤蔓突然破土而出,如活物般缠绕成壁,藤叶上的露珠顺着叶脉往下滴,落在地上竟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是在计数。
宋星辞在阵外补符,冷不丁瞥了眼那袋灵石,嗤笑一声:“云瑶,你再这么撒钱,下个月就得去跟掌门借俸禄了。到时候别说灵石,怕是连你最爱的杏仁酥都得省着吃。”
“借就借呗。”宋云瑶笑得眉眼弯弯,蹲回去继续调整引灵草,指尖拂过草叶时,那草竟像是舒服得晃了晃,“反正咱们宋家的库房,还能再撑三百年呢。”
话没说完,就被树梢上的宋清晏笑出声打断:“快看星辞的脸,跟被雷劈了似的——她昨儿还说要去库房偷你那箱南海珍珠,说要串成帘子挂在床头呢。”
宋星辞手里的符纸“啪”地拍在石柱上,力道之大让符边都卷了起来:“宋清晏你闭嘴!再胡吣我把你舌头拴在槐树上喂乌鸦!”
话音未落,一片槐树叶精准地砸在她脑门上,是宋清晏从树上扔下来的。
宋云瑶连忙摆手:“好啦好啦,快调阵法。左边再挪半寸……星辞,你那边的阵旗歪了啦,往东边再转一点点。”
宋星辞刚把一张符纸拍在石柱上,闻言回头瞪她,眼角的红痣都快竖起来了:“刚摆好就挪,你是属蜗牛的?一步三挪?等会儿这阵法散了架,我可不管收拾。”嘴上虽凶,手却已经伸过去,指尖凝着灵力往阵旗上一推,那旗竿便听话地转了半寸,稳稳地扎在石缝里。
“散不了。”宋灵汐站在生门位置,指尖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剑柄上的穗子被风拂得往后飘,露出她袖口绣着的半朵雪莲,“就是西侧灵气流有点乱,清晏,别在树上晃腿了,下来压阵。”
树梢上的宋清晏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把油纸包团成个球往远处一扔,正好砸在个路过的小弟子脑门上。“知道了知道了。”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把石桌上的几片落叶吹得打旋,“不过说真的,西侧那雾里的味儿有点怪,像是掺了点尸气,又不全是……”
宋月璃坐在石桌上,慢条斯理地折着藤蔓玩,那藤蔓在她手里软得像丝线,被折成各种古怪的形状。忽然抬眼望向西北方,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顾砚秋从石阶那头走过来。他玄色衣袍上沾着点灰,袖口还有片干枯的草叶,显然是刚从后山巡查回来。走到广场边站定,目光扫过阵法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没说话。
宋云瑶最先看见他,连忙从阵眼处站起来,金镯子又开始叮铃作响:“顾长老好呀,我们在调阵法呢,马上就好。”
顾砚秋的目光在阵中绕了一圈,像是带着冰碴子,最后落在灵草间距上,淡淡开口:“根基浮浅,难成大器。”
宋星辞当即炸了,手里的雷纹符差点捏碎:“我说长老,您看清楚了吗?这阵法刚搭了一半!您是巡查累着了眼神不好,还是天生就爱挑刺?上次您说东边护山大阵摆得密,结果改疏了让雾妖钻了空子,最后还不是我们姐妹几个熬夜补上的?”
“星辞。”宋灵汐拉了她一把,指尖在她手背上捏了捏,示意她稍安勿躁。转头对顾砚秋道,“长老觉得哪里不妥?我们改便是。”
顾砚秋没理宋星辞,目光落在阵眼处的引灵草上,声音没什么起伏:“灵草间距差一指,阵旗角度偏了三分,灵纹衔接处有缝隙。这样的阵法启动,别说护阵,怕是还会引来邪祟。”
宋清晏从地上捡起块小石子,在手里抛着玩:“哟,长老眼睛跟装了放大镜似的?连差一指偏三分都看得清?要不您来试试?说不定您摆出来的,还没我们云瑶一半好呢。”
宋月璃也跟着笑,手里的藤蔓突然“啪”地断了,断口处渗出点墨绿色的汁液:“是呀,说不定长老摆出来的,还不如我们呢。毕竟长老平日里只知巡查,哪有功夫琢磨这些草木阵法?”
宋云瑶赶紧打圆场,脸颊已经有点发烫:“长老肯定是好意提醒嘛,我们再改改就好。”她看向顾砚秋,指尖紧张地绞着裙摆,“您看这样……把灵草往这边挪半分?”
顾砚秋没接话,只是抬眼望了望天,云层已经开始往西边聚,看模样怕是过会儿要下雨。“论道会前若还这样,”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趁早拆了。”
“执法长老这话就不对了。”宋云瑶攥着衣角直起身,指尖把素色裙摆捏出几道褶皱。她脸颊红得像被晚霞染过,连耳根都泛着粉,却还是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金镯子在腕间撞出细碎的响:“引灵草扎根时偏了半寸,是我特意留的灵机。”
她蹲下身拨开草叶,露出土壤里蜷成螺旋状的根须,那须子竟泛着层极淡的碧光,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您看,它自己往阵眼中心绕了半圈呢。昨儿夜里我来添灵泉水,就见它把旁边那株的根须往旁边推了推——草木有灵,非执法长老可知。”
顾砚秋的目光落在那团根须上,眉峰蹙得更紧。他靴尖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阵法重规整,不是养花草。”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有个穿灰衣的外门弟子没忍住,嘀咕道:“宋家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草木灵性,怕不是自己摆歪了找借口。”
宋云瑶的脸更红了,攥着裙摆的手指泛白,却还强撑着:“才不是借口!去年后山的玉兰树开花,我给它浇了三个月的灵露,它就把最大那朵花落在我窗台上了。”
“笑什么?”宋星辞突然转身,指尖的雷纹符“啪”地拍在旁边的石柱上,符纸里的雷劫灰被灵力激得泛出银光,“有本事你们来摆个能引三百年前灵脉的阵?怕是连灵草和毒藤都分不清,也配在这儿嚼舌根?”
她往前走两步,挡在宋云瑶身前,眼尾的红痣因怒气格外显眼:“长老眼睛尖,怎么没瞧见这灵草的根须是活的?寻常灵草哪有这般通人性的?”
宋清晏从树上跳下来,嘴里还叼着根草茎,伸手就往顾砚秋面前凑:“长老要不要摸摸?这草昨天还跟我摇叶子呢,我拿桂花糕逗它,它就把叶片卷起来——比某些只会摆臭脸的木头通人性多了。”
顾砚秋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几粒尘土。他没看宋清晏,目光却在宋云瑶泛红的眼角停了停,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宋月璃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转着片枯叶,那叶子在她指间竟始终不落地:“去年啃我发髻的雾妖,就是被云瑶喂的玉露安抚住的。”她忽然笑了,“长老总不能连草木精怪都当顽石看吧?毕竟顽石可不会主动往阵眼里钻呢。”
宋灵汐按住蠢蠢欲动的宋星辞,指尖的玉符轻轻颤动:“灵草间距已按古法调整,留三分余地给灵机流转,是云瑶从古籍里看来的法子。长老若不信,可看半个时辰后的灵气流向。”
顾砚秋的视线从宋云瑶泛红的耳尖移开,落在阵法中心那株引灵草上。风拂过广场,草叶突然齐齐往他这边偏了偏,像是在打招呼。他沉默片刻,转身时披风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宋云瑶望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幸好被宋星辞伸手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