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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不去的高二   202 ...

  •   2020年

      高二上学期的日历撕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艺考集训的冲刺阶段。
      文化课那边,老师已经对我们这些分流出去的艺术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课堂纪律,底下偷偷刷题、补觉,甚至小心翼翼地摸出小镜子练习微笑,都能被默许。
      毕竟,对我们而言,十二月的省级艺术统考和紧随其后的各校校考,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战场。
      航服艺考的考前准备,远比旁人想象中更琐碎更严苛——它不培养艺术家,它塑造标准化可量化的职业形象。
      我们的集训地点从学校那间大教室,挪到了市里一家挂着服表培训中心牌子的机构。这里设施更仿真,一道模拟的飞机舱门,几排狭小的飞机座椅,甚至还有一个微缩的候机厅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定型发胶,地板蜡和一种类似机舱清新剂的味道。
      林老师,我们现在都叫她林主任,她的严苛程度也随之上了一个台阶。
      她不再仅仅纠正姿态,而是用尺子般如炬目光一寸寸地丈量我们。
      仪容仪表是第一个战场。
      头发必须一丝不苟地全部盘起,用统一的黑色发网和U型夹固定,不能有一根碎发。想留刘海?除非你准备被扣印象分。
      我们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自主盘发,手指被发夹勒出深痕,头皮扯得发麻。
      林主任会戴着白手套,轻轻拂过我们的头顶、鬓边,任何一点毛躁都会引来冰冷的注视和重新再来过的指令。
      化妆是另一门必修课。不能素面朝天,也不能浓妆艳抹。粉底要均匀,遮瑕要干净,眉毛是修饰过的标准眉形,眼线不能夸张,口红必须是正红或玫红等职业色号。
      我们这群十七八岁的女孩,被迫提前学习如何用化妆品将自己调试到一种精致而无个性的状态。
      李思萌有一次偷偷给我用了点她的浅粉色眼影,立刻被林主任点出来:“周淑君,你是去服务旅客,不是去参加派对。给你10分钟擦掉,不要耽误后面的课程和别人的时间,马上。”
      制服是统一定制的藏蓝色套裙,配白衬衫,丝巾和半高跟皮鞋。
      裙子长度严格控制在膝盖上下三公分。第一次全套穿上,站在四面环绕的镜子前,我看着里面那个身姿挺拔、表情管理得当、却异常陌生的自己,有种奇特的恍惚感。
      这就是自己。一个被严格尺寸和颜色定义好的轮廓。
      形体与仪态是第二个熔炉。
      站姿、坐姿、走姿、鞠躬、下蹲拾物……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训练。
      顶着书本贴墙站立半小时是日常,后脑、肩、臀、小腿肚、脚跟必须同时接触墙面,书本不能掉。
      我们就这么站着,听着林主任用没有起伏的声线强调:“想象你们后颈有一根线提着,下巴微收,肩打开,但不要僵硬。微笑,不是傻笑咧嘴,是眼神里先有笑意,然后带动嘴角……”
      行走时,步伐大小、频率、手臂摆动幅度都有要求。
      穿着半高跟皮鞋在光滑的地板上走直线,一开始像踩高跷。练习蹲式服务时,膝盖必须并拢,身体保持挺拔,不能弯腰驼背,裙子不能皱得太难看。
      一天下来,小腿和脚踝又酸又胀,很多女生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语言表达是第三个难关。机上广播词是必考项目。中英文双语,要求发音标准、语调柔和、语速适中、断句准确,还要带上那种难以捉摸亲切感。
      我们每人发到一本厚厚的广播词手册,从起飞前安全检查到落地后送客,各种情境,不一而足。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天合联盟成员中国XX航空班机前往XX机场。本次航班飞行距离约XXXX公里,预计空中飞行时间X小时XX分钟……”
      我每天对着录音笔,一遍遍重复这些句子。中文要字正腔圆,不能带出家乡口音。英文是我的弱项,更是痛苦加倍。
      每个单词的发音都要抠,尤其是“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We are about to commence our descent”这类长句,常常舌头打结。
      林主任会面无表情地按下录音回放键:“重音不对。”“连读生硬。”“感情,周淑君,要有服务者的感情,不是机器播报。”
      除了广播,还有即兴问答和情景模拟。
      考官可能会问“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如何看待航服这份职业”,也可能模拟乘客刁难:“小姐,我的咖啡洒了”,“我的行李放不上行李架,没地方放了。”
      反应要快,态度要永远温和有礼,解决问题要有效率,且必须符合安全规范。
      我们两两一组,互相扮演考官和考生,扮演挑剔的乘客和憋屈的乘务组,常常演着演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不得不认真对待。
      体能和应急处理是很多人忽略的第四关。
      航服艺考通常包含简单的体能测试,如仰卧起坐、立定跳远等,对身体素质有基本要求。
      更关键的是应急知识考核,主要是机上安全设备的位置和使用方法,如救生衣、氧气面罩、紧急出口。虽然不会考得太深,但必须对答如流。
      我们被要求背下各种图标、位置、操作步骤,在模拟舱里反复练习“拉、撕、套、充”的救生衣穿戴程序。
      林主任常说:“安全是底线。一个连应急设备都说不清楚的乘务员,形象再好也是零分。”
      高强度的集训挤压着所有时间。
      我和李思萌见面的机会都变少了。那时在食堂碰上,她顶着一头被弄得糟乱的头发,指甲缝因为天冷有点开裂,兴奋地跟我讲她新学的油画技法,抱怨素描老师如何变态。
      而我,则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控制着吃饭的量,脑子里还在过广播词。
      我们像两条奔向不同水域的鱼,都在拼命向前游,只是水流的颜色和温度已然不同。
      经济上的压力像催促人长大的背景音一样从未消失。
      集训费、定制服装费、化妆用品、还有去省城参加统考和校考的路费、住宿费……每一笔开销,妈妈都会仔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虽然她从不跟我细算,只是默默把钱准备好。
      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一部分,或许原本是计划给家里换台新冰箱,或者给爸爸买件像样大衣的。
      我更加拼命地练习,不敢有一丝懈怠,仿佛只有考出好成绩,才对得起那些从家庭裂缝中挤出来的资源。
      镜子成了最严苛的审判官。我在镜子里调整微笑的弧度,检查发髻的平整,练习眼神的落点。
      我也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日益熟练却偶尔感到疏离的面孔,看到眼下因为睡眠不足泛起的淡淡青黑,看到那根越绷越紧的、名为必须考上大学的弦。
      练舞又练到10:30。
      有时深夜回到宿舍,集训后期,我们很多人在培训中心附近合租了短期房子,卸掉妆容,散开盘了一整天的头发,看着镜中那个恢复了普通女孩样貌的自己,会有片刻的恍惚。
      那个在模拟舱里流畅播报、对刁难应对自如的周淑君,和这个会为家庭烦恼、为未来焦虑、脚跟上才拆了纱布贴着创可贴的周淑君,哪个更真实。
      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统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所有的练习、汗水、隐忍,都将被拉到那个真实的考场上去检验。
      镜子里的标准,终究要由考场上的考官来裁定。
      我对着洗漱间模糊的镜面,最后一次练习明天可能要用的微笑。
      嘴角上扬,眼神微微弯起,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镜中的女孩,妆容标准,好像一切无懈可击。
      当然,也不是全然无懈可击……就比如之后还有的校考。
      想想就觉得自己好命苦啊。
      十月高考报名时,把统考和校考都勾上。
      一月开始,自己上各校官网或艺术升APP抢名额,缴费,晚了就没考位了。
      几乎精神就没有歇息的时候。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关掉了灯。黑暗吞没了镜像,也暂时吞没了那份紧张。
      好吧,养精蓄锐,才能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不去的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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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什么精细的大纲,也不会按照时间线来写,基本上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啦,其实当成随笔和回忆故事看也是一样的,只是文笔没那么好,哈哈 [加载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