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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心事藏在哪里   202 ...

  •   2020年

      312宿舍朝北,即使在九月初,阳光也吝于光顾。
      我花了点时间,把从家里带来的被褥铺好,衣物叠进柜子,洗漱用品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一字排开。
      我的行动力十分迅速。似乎把这一切安排妥当,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摇晃也能被暂时镇压下去。
      爸爸的车停在两条街外。
      开学日,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尽管无济于事。
      “就这儿下吧,你自己拿进去,我单位还有事。”他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嘱咐几句“和同学好好相处”、“注意身体”,只是挥了挥手。
      目光掠过学校大门上方烫金的“贤代高级中学”几个大字,我点点头,没说什么,费力地从后备厢拖出那个半旧的超大号行李箱,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车门关上,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很快汇入蠕动的车流,消失不见。
      空气里残留着汽油味现在闻到什么时候都会觉得滞闷。
      拖着行李穿过嘈杂的人群,耳边是其他父母不放心的叮咛,是重逢同学兴奋的尖叫打闹。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小心地避让着。
      这些喧闹的温情,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我能看见,却感觉不到温度。
      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很多东西都要自己扛了。
      把东西都摆好在宿舍。
      八人间,我是第一个到的。
      另外几个空床位,光秃秃的木板正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也好,这份清静是我此刻需要的。
      我没有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而是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然后右转,往前几步,最后停在了313宿舍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夸张的哼歌声,跑调就要跑到西双版纳去了。
      我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哎呀淑君!”门被猛地拉开,一张红扑扑的带着汗意的圆脸探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正是李思萌。她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正在跟自己的床架和柜子较劲。
      “快进来,我正愁一个人搞不定这蚊帐架子呢,跟我有仇似的。”
      她的床铺已经铺上了印满卡通草莓的床单,一只超大的毛茸茸的胡萝卜玩偶歪在枕头上。床底塞着行李箱和大书包。
      “你爸呢?没帮你?”我走进去,顺手帮她扶住摇晃的蚊帐杆。
      “他?放下我就跑啦,说物流公司的车队统一派单了。”李思萌瘪瘪嘴,但语气里毫无怨怼,只有种习以为常的亲昵,“中年人啊,眼里只有他的四个轮子,没有他苦命的闺女。还是我们淑君好,救苦救难。”
      她说着,用没拿抹布的手肘肘我。
      我笑了笑,没接话,认真地帮她固定蚊帐的挂钩。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那潭刻意保持平静的水面激起一丝涟漪,很快又沉下去。
      是啊,父母眼里,总有些比送孩子开学,帮忙挂蚊帐更重要的事情。
      只是,性质不同罢了。
      李思萌是我初中同班同学,高中刚开学又幸运地分到了一个班。
      她家境不错,父亲是大货司机,母亲是家庭主妇,对她近乎溺爱。
      她身上有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和热忱,像一颗永远朝向太阳的向日葵,心里不藏事,快乐和烦恼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用她自己的话说,有点贱兮兮的,爱开玩笑,有时没心没肺,但心眼实诚,对人好起来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我曾很羡慕她。不是羡慕她家的条件,而是羡慕她身上那种理直气壮的快乐,那种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的单纯劲头。
      那是我在意识到家里那本难念的经之后,就悄悄藏起来的东西。
      我家……曾经也很不错。
      妈妈是重点初中的数学老师,教学严谨,在家里也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爸爸从汽车维修工做起,十几年摸爬滚打,做到了这家4S店所在区域的售后服务总经理,收入可观。
      我是独生女,他们曾经也对我很好,周末会带我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园,假期会规划短途旅行,妈妈会耐心辅导我那些令人头疼的数学题,爸爸会在我考了好成绩时,用大手揉我的头发,爽朗地笑。
      可一切都会变。
      就像再精密的汽车零件也会磨损,再稳固的齿轮也会错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笑声少了,争吵多了。
      妈妈抱怨爸爸应酬太多,回家越来越晚;爸爸埋怨妈妈眼里只有学生和学校的事务,对他越来越冷漠。
      经济上似乎也出现了问题,爸爸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方地给家里添置东西,妈妈的眉头总是蹙着,计算着每一笔开销。
      他们开始冷战,分房,然后终于提到了那个字——“离婚”。就在我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没有激烈的拉扯,只有僵持。家变成了一个需要小心翼翼行走的雷区,安静得令人窒息。
      我知道,我的家从中产阶级安逸,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噗一声,就没了。
      我也知道,摆在面前的路,一下子窄了很多。
      靠家里出去能把大学念完想都别想。
      纯文化课拼名校?
      以我的成绩,尤其是主科太拉,希望渺茫。
      学艺术,音乐、美术、舞蹈……哪个前期投入不是无底洞?
      光是李思萌那些画材、培训班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别说如果要去外地集训,请名师指导。
      只有航服。林林总总的培训费,服装费加起来,虽然对当时的我家来说依然是一笔需要咬牙的支出,但已经是所有艺考路径里,最不巨额最看得见回报的选择。
      但要我说实话,它更像一种职业培训。
      当妈妈拿着招生简章,犹豫地跟我提起时,我从她躲闪的眼神里看到了愧疚和无奈。
      我没有哭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我只是点点头,说:“好,我试试。”
      我早就不是那个能扑在父母怀里无忧无虑撒娇的孩子了。
      有些事,看透了就得自己扛。
      就像此刻,我能平静地帮李思萌挂好蚊帐,听她叽叽喳喳抱怨老爸不靠谱,憧憬着高三能逃掉最讨厌的体育课,还能分到一个帅点的美术老师。
      她眼里的世界,烦恼是蚊帐挂不好,快乐是期待一场新漫画的连载。
      而我眼里的世界,是312宿舍空着的另外几张床板,是行李箱里妈妈偷偷多塞的几百块钱,是未来那张需要我自己去挣取的不确定的机票。
      “搞定!”李思萌一拍手,满意地看着终于不再摇晃的蚊帐,然后转身从她那印着卡通图案的行李箱里掏啊掏,掏出两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塞给我一盒,“喏,我爸客户送的,便宜你了。庆祝咱们又混到一起,未来一年继续互相祸害。”
      巧克力的锡纸闪着光,甜蜜的香气隐约透出来。
      我握在手里,指尖能感觉到那坚硬的棱角。看着她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我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谢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还算自然,“晚上有活动,要是班主任发手机请你喝奶茶。”
      “哇,淑君你最好啦。”她扑过来搂了我一下,身上是阳光晒过衣服的味道。
      那一刻我想,也许不必看得太透,也不必把所有重负都背在自己肩上。
      至于更远的未来,那些关于经济压力,以及不得不做出的现实选择的重担也许都不是现在的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谁谁在踏入高中的那一刻能够知道三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样呢?
      反正我不行。
      还有差不多两年,最多两年,上了大学或许就能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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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什么精细的大纲,也不会按照时间线来写,基本上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啦,其实当成随笔和回忆故事看也是一样的,只是文笔没那么好,哈哈 [加载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