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没有犹豫于此间的少年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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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
我的高中坐落在南方这座三线小城边缘，一所没什么特别的私立学校——玉林贤代高中。
校园刚开始招生两届，对，我们就是第二届。
学校挺新，塑胶跑道是鲜艳的红色，教学楼贴着反光的瓷砖，在潮湿的雨季里也总是显得亮堂。
但这里的空气，和其他所有中学教室一样，浸泡在一种混合了试卷油墨和无声焦虑的气味里。
哪怕私立也不能完全免除。
对我来说，那焦虑的源头，很大一部分是英语。
那些扭曲的字母组合，复杂的时态语态，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横亘在我和未来之间。
无论我如何死记硬背，卷面上的分数总是吝啬地停留在中下游，不痛不痒，却足够宣告我与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光明前途分道扬镳。
高二上学期已经考完学考，分班前的那次期末考，英语再次毫无悬念地拖了后腿，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窗外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她的语气比树荫还沉：“周淑君，照这个趋势，像你的纯文化课这样，三门主科除了语文占点优势，对没错，是差13题满分，但架不住你另外两门一个数学一个英语太……考本科很成问题。”
别的出路，在我们这里，往往指向两条岔路，要么家里有矿能砸钱上民办大学，要么——走艺考。
显然我没得选。
于是，在某个闷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的下午，我坐在屏幕前，看某学校航管专业招生办一位老师介绍“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这个专业。
屏幕上播放着宣传片，穿着笔挺制服的空乘走在明亮的廊桥上，笑容标准，背景是辽阔的蓝天和巨大的飞机引擎。美好得都有些不真实了。
“这个专业对文化课要求相对友好，尤其英语，过线即可，更看重外形条件、亲和力、语言表达和专业技能。”老师的目光扫过镜头。
从回忆中回神。
她和眼前的老师的目光重合在一起，眼前的老师目光中似乎带上了职业性的评估。
“周淑君同学形象气质不错，身高也够，可以试试。我们学校有专门的航服艺考培训班，高三上学期开始系统训练。”
就这样，一直到高中迎来了新的高一，而我高三开学后，我的时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仍在原来的文科班，挣扎于文综题海和继续让我头疼的英语；另一半，则属于艺术培训教室。那是一间铺了木地板，四面装了大镜子的空旷房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舞蹈地胶和定型发胶混合的味道。
在这里，我学着挺直脖颈，顶着书本贴着墙根练站姿，一节课下来，小腿肚都在打颤。学习如何露出“露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直到脸颊肌肉僵硬。咬着筷子找发音位置，一遍遍念着“欢迎登机”、“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练习盘发，第一次把自己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过于规范的自己，有些恍惚。还有行走、转身、鞠躬、递接物品的仪态，每一个角度和幅度都被量化要求。
培训老师是位退役的空乘，姓林，体态据她自己所说属于已经管控不住，所以不要老揪着这一点不放而怀疑她的专业性。
她非常严格。
她总能一眼看出谁的肩膀塌了零点五公分，谁的笑容里带了丝毫勉强。
“记住，你们展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职业的标准形象。亲和力，是训练出来的表现力，不是让你们随心所欲的。”她的话，和听过的理科班物理老师讲的“受力分析要严谨”奇异地重叠，区别可能只是一个听懂了而一个完全没懂。
而时隔多年，我回想起这个问题。一个关乎重力与矢量，另一个关乎微笑的弧度与指尖的方向。
那之后我每每周末回家能拿手机和朋友联络，总是第一个和李思萌交流学习进度，对于这一点她一直都很支持自己。
李思萌是十一中的美术生。其实我不是很理解，她一个文化课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艺术类道路？
忽略这个问题，其余还是一切照常。
那天，我的定型发胶用完了，盘好的头发总是散下碎发，被林老师点了好几次名，心情沮丧。课间躲到楼梯间透气，正好撞见是我们隔壁五班的两个女生也蹲在那里，一个和对方聊了两句后就起身走了，一个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炭笔灰，对着窗外的芭蕉叶发呆。
想起来学校的画室就在舞蹈室下面。
巧了，这俩都是我熟人。
五班的张彤宁和梁珮祺。
“被骂了？”她先开的口，声音弱弱的，带着点本地口音。
“嗯。头发不听话。”我摸了摸额角的碎发。
“我也刚被老师说结构不对，”她举起黑乎乎的手，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你看，我的心都在冒炭灰了。”
我们俩一起笑了起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艺考这根绳子牵着，在一条看似光鲜实则逼仄的小道上摸索的人。
不同的是，她是因为热爱画画，主动跳了进来；而我，更像是在主路不通后，被推上了这条辅道。
梁大人的手很巧。
不是那种纤细柔弱的美，而是骨节分明，带着力道和灵性。
我能盯着她的手看很久，看她用铅笔打出流畅的辅助线，看她在画板上调出微妙难言的颜色，看她用橡皮擦出高光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温柔。
她画的速写人物，总是带着生动的神采。
她常常说，她要用这支笔，走到很远的地方去，看很多不一样的风景，然后把它们都留在画布上。
“周淑君，你以后真的要当空姐？”她有时会问我，眼睛亮晶晶的，“那会去很多地方的吧。像旅游一样。”
我微微点头，或许我所想的职业和生活只是此刻一无所知的憧憬和向往……
但这话却已是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许多年后才会想起来，什么去很多地方，不可能的。左右不是ab点来回对跳？还不自由。
就在决定走航服艺考的同时，面对着高考小语种的选择，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勾选了俄语。
原因现实到有些可笑，比起英语，那完全陌生的西里尔字母，那些复杂的变格变位，似乎给了我一种从头开始，未必更差的感觉。
尽管，当时的我，连俄语有几个元音字母都不知道。
学校的俄语老师姓吴，是个五十多岁、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第一节课，他在黑板上写下三十三个字母，从“Аа”开始，声音平直：“这是你们要攻克的第一个堡垒。俄语没有捷径，就是读就是记。”
于是，在航服课练习微笑和站姿的间隙，在画室飘散的松节油气味之外，我的世界里开始充斥另一种完全陌生的音节。我跟着录音，笨拙地卷起舌头，试图发出那个颤动的“р”；我抄写单词，把“спасибо”（谢谢）和“досвидания”（再见）写得歪歪扭扭；我背诵“этостол”（这是桌子）、“этостул”（这是椅子）这样简单的句子。和英语相比，它似乎更加讲道理——拼读基本规则，单词变格虽烦但有迹可循。
最重要的是，面对它，我没有面对英语时那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历史挫败感。这是一片尚未被不及格阴云笼罩的新大陆。
李思萌是我唯一的听众，也是我蹩脚俄语的首位“受害者”。
周末的时候，我跑到她家找她挨挨挤挤，她弟就在旁边抱着电脑打游戏，MC的起床战争？应该是这个。
我常拿着课本，在她削铅笔或者涮洗水粉笔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话，这一次是：“ЛиЦзясинь, ты мойдруг.”（你是我的朋友。）
我猜她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总是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用沾着颜料的手拍我：“什么呀，叽里咕噜的，像小鸟叫。再说一遍？”
时间总过得很快。
但时至今日，我还是奇了怪了，怎么跟我玩的人多少都沾点神笔马良，啊不，是绘画天赋……是吗因为我爱看小说所以周围搭配有一群新生代画家将来给我画本子看？
2021年的秋天和冬天，就在这种双线并行的节奏里过去了。
航服课的演练越来越接近真实场景，我已经可以穿着不太合身的训练套裙，踩着半高跟皮鞋，相对流畅地完成一整套机上广播词和客舱服务模拟。
镜子里的女孩，笑容标准，举止有度，越来越像宣传片里的一个剪影。
俄语课进展慢些，但我也能磕磕绊绊地进行最简单的对话，记住了一些关于城市、天气、爱好。当然，主要是俄语和准备艺考的词汇。
吴老师说我有股“傻劲”，坐得住，肯下笨功夫。这大概是我在学业上得到过的最朴素的表扬了。
梁珮祺的画技也在飞速进步，她的速写本上不再是静物和石膏像，开始有了更多人物创作，眼神、动态，越来越有故事感。
还有一群关系要好的同学。
比如同班两年的张彤宁，黄沄霄，还有相伴三年同为舞蹈校队又同为舍友两年的刘潇璐，庞慧婷，李萱萱，赵梓月。
我们互相打气，也互相拆台。
有人会在我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管理时，偷偷在背后做鬼脸逗我破功；我会在她为了一幅画的细节纠结不已时，用荒腔走板的俄语朗读普希金的诗，捣乱一样去闹腾，尽管我根本不懂诗中更深奥的意思，直到她笑着求饶。
我们都默契地不去太深地触碰对未来的恐惧。
艺考是一场残酷的淘汰，我们知道。她的那双手，承载着所有的梦想和希望。
我的亲和力与规范，也需要在考场那一瞬间得到严苛的审评。
但至少在这间培训教室，在这个画室，在这所被南亚热带植物环绕的私立高中里，我们还有彼此，还有一个看似可以触摸的关于离开和飞翔的梦。
那个时候，对我而言，遥远的文字只是一个由卷舌音、红场图片、套娃和托尔斯泰的名字构成的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我学它的语言，最初只是为了绕过英语那条洪海，为了高考分数，为了一个或许能让自己“飞起来”的工作机会。
我完全不知道，这门不得已而选择的语言，会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几年后，将我拉向一片真实的风雪弥漫的土地，拉向一个有着灰蓝色眼睛名叫阿列克谢的人，拉向一场宏大而残酷的战争边缘，拉向一场跨越时空的深刻而无望的思念。
那时，2021年的冬天，南方的潮湿空气里，我只关心下一次模拟服务流程能不能不出错，关心下周的俄语小测能不能及格，关心李思萌想报考的美术院校竞争有多激烈，关心我们俩能不能一起，顺利地飞到我们想象中的更广阔的天地去。
雪，只存在于地理课本和电视新闻里。
而战争，更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与刷不完的习题和画不完的素描相比，遥远得如同星际尘埃的事情。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触摸近在眼前的那一小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