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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春是一场大雨   202 ...

  •   2020年11月15日

      省统考结束那天,我没有立刻回家。
      在省城和几个一起培训的同学合租的短租房里多待了一天。
      说是要等某个学校的校考简章,其实只是想喘口气,多放松放松,再玩一玩。
      回到市里到家时,已是晚上。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顶灯,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奶奶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织着毛衣,眼睛却没看屏幕。
      爸爸在阳台抽烟,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回来了?”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织活,站起身,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吃饭了吗?厨房还有菜,我去叫你妈。”
      “在车上吃过了。”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外套。
      家里有种奇异的安静,连电视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
      “考得怎么样?”爸爸掐了烟走进来,他没看我,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还行。该做的都做了,等结果吧。”我的回答同样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嗯。”爸爸喝了一口水,点点头,“那就好。”
      对话就此终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避免深入触及某种核心话题的默契。
      他们没有问细节,没有问我紧不紧张,也没有像其他艺考生家长那样,追问考官反应怎么样你觉得有把握吗。
      这种不过问,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一种对这条他们内心深处或许并不十分认同的捷径的保留态度。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妈妈是重点初中的数学老师,她的人生信条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凭扎实的文化课成绩考取师范,端上铁饭碗。对于女儿需要靠形象微笑和服务姿态去博取一个大学名额,甚至未来可能就只是一个高级服务员的职业,她心里那关未必过得去。
      只是家庭的现实,我惨不忍睹的分科后300来分成绩,让她不得不妥协。
      不过我还是有话说的,四舍五入就是400分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对不对。
      至于爸爸呢,曾经也算是小有成就的管理层,看重实干和能力。航服这种在他看来吃青春饭、外表饭的行当,在他传统的认知里,恐怕算不上什么有长远发展的正经职业。他或许更希望我能学个会计,金融之类的,哪怕学校普通点,但好在稳当,那样他还能给我找找关系混个闲职。
      这些,他们从未明说。但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不满意,像南方春天一到回南季节墙壁上渗出的水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潮湿和冷。
      它体现在妈妈偶尔看到我练习化妆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体现在爸爸听说我还要继续花钱参加几个学校的校考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更体现在此刻这种令人窒息的无话可说的沉默中。
      “姐姐回来啦!”
      八岁的妹妹周淑娜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彩色铅笔。
      她今年小学二年级,是父母关系彻底冷淡后,妈妈意外怀上的,或许也曾被寄予过缓和关系的希望,但终究只是让这个家维持着表面平衡的又一重因素。
      她长得更像妈妈,眼睛很大,被全家保护得很好,天真娇憨。
      “嗯。”我应了一声,弯腰想摸摸她的头。
      她却灵活地躲开了,眨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忽然说:“妈妈,我们王老师今天说,要好好学习,以后才能有出息,像她一样当老师,或者当科学家,工程师!”
      她把脸扬起,“我以后一定好好学,才不要像姐姐那样,去学怎么对人笑,怎么走路呢。我们班张小乐的姐姐也是学这个的,张小乐说她姐姐就是端盘子的!”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奶奶织毛衣的手停住了,妈妈从桌几另一边放下正在和丹青文印部商量的手机,绕出来低声呵止:“多多,胡说什么,回去写你作业去,周一要交没写完,看你怎么交。”
      爸爸也皱起眉:“你小孩子懂什么,别听你同学瞎说。”
      周淑娜被爸妈的反应吓了一跳,委屈地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转身往房间走,边走还边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努力维持的表情有些僵硬,胸腔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呼吸困难。
      烦躁。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藏在脑海里,引发头皮尖锐的发痛,这很不对劲。
      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
      我没有选择逃避,没有自暴自弃。
      在家庭出现变故,前路看似逼仄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条或许可行且能为家里减轻负担的路。
      我咬着牙顶着别人或许异样的目光去练习那些仪态,去背诵那些枯燥的广播词,去忍受高跟鞋磨破脚后跟的疼痛,去在镜子前一遍遍雕刻那个自己。
      我没有偷懒,没有抱怨……至少没有大声抱怨。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凭什么?凭什么要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用那种天真又残酷的话语,钉在没出息的标签上。
      又凭什么,我的父母,他们的沉默,他们的叹息他们此刻尴尬的喝止,比妹妹直白的话语更让我觉得难堪。
      至少我的选择没有错。它是我在当时当下能为自己也为这个家做出的最现实最负责任的选择。
      它或许不够光鲜但它是一条路,一条需要我付出汗水忍受伤痛才能走下去的路。
      “我累了,先回房间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没等他们回应,就拎起行李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残存的尴尬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蹲下来,抱住膝盖。
      我才没有哭。
      只是觉得好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还有那种不被理解,甚至被至亲之人隐隐否定的委屈,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我的房间很小,书桌上还堆着高中课本和俄语笔记。那个模拟航班广播的录音笔静静躺在角落。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阴影。
      我摊开那本厚厚的印着不同航空公司徽标的校考院校指南。手指划过一页页介绍:中国民航大学、广州民航职业技术学院、上海民航职业技术学院……还有一些开设相关专业的普通高校。
      嗯,综合性大学。
      目光在其中几所对俄语有加分或侧重招聘倾向的学校介绍上停留了片刻。
      统考只是资格赛。真正的较量还要在这些学校的独立校考上。那才是决定我能走多高,去哪里的关键。
      妹妹的话,父母的沉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拔不掉,那就让它留在那里。
      至少我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今天就是要把这些负面情绪全部按下,继续向前。
      我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梳理接下来需要重点准备的校考内容,标注每个学校的面试特点和可能出现的即兴问答方向。
      镜子里映出我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有笑容。
      屋外的电视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家里重新陷入一片安静,很好的耳力让我听到外面有窃窃私语声。
      我知道这条路只能靠我自己一步一步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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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什么精细的大纲,也不会按照时间线来写,基本上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啦,其实当成随笔和回忆故事看也是一样的,只是文笔没那么好,哈哈 [加载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