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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小小武士们 ...


  •   焦黑的枝桠上飞过一道漆黑的鸟影,叫声徘徊在这百年未变过的封禁之地。

      这里总是无生机的,杀手集结的地方不需要多余的装饰,对比而言,还是松下村塾更适合居住。

      关押在地牢里的人鲜少说话,就算已经被关了几个月,依旧波澜不惊,仿佛遭受重刑另有他人一般。

      冰冷生锈的铁铐死死锁住他的手腕处,像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水蛭。他对一切置身事外,只是冷漠地捧着一本书,挺直腰板低头,看着破旧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地牢很狭小,对于吉田松阳这个高个子而言,甚至站起来都异常困难。地面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潮湿的温度滋生出不少螨虱,也有一两只灰瘦的幼鼠啃食稻草。

      这里太安静了,有些不太习惯。

      吉田松阳不需要进食,也无需睡眠,一整天只能像这样,置若罔闻般重复这无意义的看书行为。

      夜幕一旦降临,只剩深黑。

      过往残留的记忆如墨色里川流不息的阴森树林,浓密且封闭,分不清东西南北,如同偌大的迷宫,一旦一头扎进便难以脱离。

      又是被囚禁,跟几百年前的经历一模一样。

      他有许多个名字,都是自己取得。名字大多简单只有一个字,没有复杂的寓意,只不过是充当一个代号罢了。

      脑海里又传来熟悉的声音了,那是虚的声音。

      “松阳,快要结束了。”

      “你引以为傲的弟子们参与攘夷,这是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虚的声音低沉,不似从前那般愤恨,却还是带着傲慢的姿态。他像在审判现实一样,无情的说出真相。

      “松阳,你输了。”

      吉田松阳闭上了眼,封闭感官,不想再听到任何动静,包括虚。

      他的意识沉入海底,如同深埋在深海里早已熄灭的火山口。平铺千里的灰烬里隐瞒着的——是他那痛苦不堪的曾经。

      他,是虚,也是吉田松阳。

      ……

      他的是地球阿尔塔纳能量的变异体,是这一颗偌大星球的最独特的存在,可在他看来这却是千万年间的最荒诞的笑话。

      他有接近无穷的生命,有恐怖的痊愈能力,只要地球没有毁灭,他就不会死亡。

      他赤身裸体诞生在一个僻远落后的渔村,他在睁眼落地的瞬间就萌生出意识与记忆。婴儿时期的他不需要母乳就能存活下去,也不需要他人的抚育照顾。

      他拥有格外坚强的生命,这是天大的好事,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几个月的婴儿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彻夜嚎哭,却无人理睬。这是个冷漠的星球,幼小的身子颤抖地流下眼泪。

      在五六岁时,他笨拙地学会了走路,原因是一个幼童发现他之前竟然一直是趴着走路,疯狂地嘲笑他。

      幼童笑得浑身发颤,指着鼻子对他说。

      臭虫,到处乱爬的臭虫。

      从此之后,他多了一个称号——臭虫。

      他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以为是像其他人类一样,是相互可以称呼的名字。

      他感受到了同类的注意,并且十分期待,他太渴求触碰一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带着初生的好奇心,认真观察每一个角落。

      因为他自小生活的树洞里面实在是太冷了,太黑了,看起来远没有没有人类房屋那么温暖,那么舒适。

      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在靠近人类群体时,他学会了说话。

      可他无父无母,学会的第一句话和其他人不同,不是简单的两个字,妈妈或爸爸。

      而是口齿清晰地说出这三个字——放过我。

      他模仿人类走路,模仿人类说话,他始终保持莫大的热情,去展示他所学的一切。

      可迎接的却是无尽的辱骂和殴打。

      每当被人类群殴时,他就一直说话。

      「放过我。」

      「放过我。」

      「放过我。」

      这时候人类就会惊讶地说,臭虫竟然会说话了,竟然不再怪叫了。

      仰头看着周围人惊讶的表情,他天真地认为这是一种夸赞,赞叹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很快,人类又变了一套说辞,说他不是臭虫,他连臭虫都不如,因为臭虫都有甲壳,而他是赤裸的。

      他第一次感受到名为羞辱的情绪。

      他流着泪去偷了衣服,当柔软的布料紧贴在赤裸的身体时,他感受到了温暖与舒适。

      他又重新出现在人类面前,穿着被殴打为代价换来的新衣服,他想证明,他也是人类,他也有同类,他不是孤独的。

      换来的又是一次次围殴。

      于是他又学会一些新的词。

      「求求你。」

      「饶了我。」

      「对不起。」

      一次次跪地求饶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打骂。他虽然有些强大的恢复能力,可是疼痛不会减少半分。

      他抱着头蜷缩身子,像缩成一团的刺猬,藏起柔软的肚皮。他被围在众人中间,日复一日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他慢慢意识到,他好像没有成为人类,只是变成了这个渔村里谁都能欺负的受气包。

      伤口太多,太深,太疼……可次数变多了倒也不觉得多么奇怪了,慢慢的这成了某种习惯。

      甚至没有人来伤害他时,他也习惯性的在身上留下几道伤口。

      伤口是一种痕迹,一种证明他依旧鲜活的痕迹。

      无数次的伤害,让人类清楚他拥有非常人的自愈能力。

      尖锐的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红的神经血肉在抽搐跳动,可还没等血液流出,新生的皮肤如挣扎蠕动的肉虫黏合,只是一秒,便会崭新如初。

      “你不是人!你怎么能在这里!!!”

      第一个拿刀捅向他的人疯狂嚎叫,像是明白什么真相似的,那人又连捅了数刀,每一刀都朝着致命位置。

      不过很可惜,沾着骨茬的刀刚拔起来,下一秒血液便凝固伤口就愈合了。

      一刀又一刀,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动作无法停歇。

      啄食普罗米修斯肝脏的秃鹰,不会放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尖喙撕扯心脏,悬挂在崖边的人发出痛苦的嚎声。

      “你不是人啊!”

      “好痛……”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放过我……”

      “怪物!怪物!!!”

      “没用的……”

      怪物面临审判,因天地不容,人类替代上天降下天诛。

      他被架在支架上,柴堆在脚下高高堆砌着,灼热感如长蛇般从脚底蔓延到颅顶。

      红色的火焰吞噬了他,他的身体发出烤焦的滋滋声,散发浓烈刺激的油焦味,口舌鼻眼被炙烤,神经被烧断了,五官已无,似乎连微弱的呼吸都没有了。

      围观的人面部变换挣扎,从兴奋激动到恐惧害怕。

      为什么呢?

      因为这场火烧了太久了,久到不正常。久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渔村里都是无法散开的焚烧味。

      血肉不断复生,神经开始蔓延,如细长交错的树根般攀附在森白的骨头上。

      他像一个永远烧不完的蜡烛,永永远远被吊着一口气。

      血肉多长一块,火势就更大一些。

      无法嚎叫,无法挣扎,他只好用刚长出来的眼球流下绝望的泪。

      一滴泪还没坠落在地,就在火里被蒸发了。

      一场长久不歇的烈火,是审判,是终结,也坐实了他是怪物的身份。

      他不是人类,是个恐怖的怪物。

      他是一个可笑的怪物,注定没有同类,注定无法体会情感,注定孤独一生,与游荡徘徊在人世间的孤魂没什么区别。

      真可怜啊。

      ……

      淅淅沥沥,雨点啪嗒在地,终于下雨了。

      这场酷刑终于结束了,泪与雨慢慢滑向一具跌落在地的焦尸上。

      新长出来的眼球无力地转动,如同一只早已故障旋转卡顿的圆表。

      这场火烧毁了他的信念,他承认了,他不是人类,他是怪物。

      残缺的眼球渗出湿意,不过还没等流下,就被风干了。

      他离开渔村了,疯了似的离开了。

      他不知道去哪里,他只想离小渔村远一点,越远越好。

      猛烈的风扬起他的头发,赤裸着脚踝狂奔在草野之间,四肢百骸酸软不堪,奔跑的脚步不停歇,他不敢回头看,万一一回头,他又看到小渔村怎么办?

      风干的哀恸悲鸣,无力的挣扎对抗。

      漫长的横竖阡陌,成了他的一生束缚的命格,流下的是他如泪般的无奈。

      假如阿尔塔纳能量变异体有两个就好了,这样他就有同类了,他就不会折磨自己了。

      可惜,当时的他太懵懂,懵懂的让他吃尽苦头。

      他走了太多年了,久到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这个无情的道理便是——地球只有他一个变异体。

      从古至今,只有他一个。

      他不该在明知道自己是怪物的时候,还企图找一个和他一样的怪物陪他。

      报应这是这样来的,为了惩罚他的贪欲,他因意外被关押一个山洞里数百年。

      无人问津,也无法逃离。

      山壁上全是他的抓痕,遍布绝望的痕迹。

      第一个五十年,他挣扎逃脱,但铁锁太坚固,无果。

      第二个五十年,他期盼被拯救,但这里太偏僻,无果。

      第三个五十年,他看到了一场短暂的流星,他许了一个愿,愿望不再是能离开这里,而是希望死亡。

      第四个五十年,他已经疯魔,百年多的孤寂吞没了他的理智,为了忍受,他将自我灵魂分裂数个,每一个灵魂碎片都叫嚣着毁灭。

      只有毁灭世界,他才能真正死亡。

      第五个五十年,他离开山洞了,铁锁因生锈早已掉落在地,他到现在才知道。

      厌世的怪物经受千万种磋磨,并没有被渡化。

      他已堕魔了,在离开山洞后,他看到了异类——也就是人类。

      人类是个复杂的生物,没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没有强大的力气,没有冷静的姿态。

      弱小,却很有胆子生很多后代,像杂草一样,生生不息。

      他又掐死了一个人,冰冷僵直的尸体被随手一甩,扔到一座堆积如山的腐臭尸堆。

      见一个杀一个,没有多余的理由,就像之前人类对待他一样。

      不是同类……

      可杀到最后,他倒不在乎同类异类了,可除了杀人,他又能做什么呢?

      杀人魔的称号传遍大江南北,但他不在乎,拖着不知疲倦的躯体,如行尸走肉般继续重复动作,双手尽是血红,衣料沾满细碎肉块。

      直到一个身穿官服地位崇高的人找到他。

      这个人告诉他答案,都是杀人为什么不杀一些该死的人呢?

      他很好奇,什么人该死?

      那个人告诉他,冒犯幕府利益的人该死。

      那个人提供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杀人理由。

      从此以后,你杀的人都是该死的,没有人敢违背你,我会为你提供更舒适的环境,更广阔的杀人区域,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你都能杀。

      你将万人之上,尽情享受杀戮的快感。

      是吗?这样啊,后知后觉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类是一种会自相残杀的种族。

      他越来越看不懂。

      他住进那个人给他安排的住所,那里很偏僻,无人打扰。

      里面有很多书,也有无数的长刀。

      他开始像人一样,识字认字,挥刀读书,然后接受杀人任务。

      这僻静的地方有一个名字——天照院奈落。

      ……

      书被缓缓合上,松阳盯着破烂的墙壁,不发一言。

      重回故地没什么特殊的感受,只是觉得有些落寞,从前的他不觉得这里有些过于静寂了。

      是因为少了小孩子的声音吗?好久没听到不整齐的读书声了。

      松阳心想,他可能有些思念银时,枫,高杉和桂了。

      过得还好吗?他的小小武士们?

      军队的生活很累,能忍耐下去吗?

      参与战争会见血的,能坚守本心吗?

      失败之后,能不要分道扬镳吗?

      ……

      吉田松阳设想了上百种猜想,每一种都让他十分担忧。

      还是都怪他……

      假如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吉田松阳就好了,这样他的弟子们都可以不用背负那么多,每天开心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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