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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松下村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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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的祈求并没有实现,如同那场短暂的流星一样。
终于有医师肯上门,但无一例外,来者皆面色凝重,他们踌躇又肯定,定下无情的判词。
“她活不过三日。”
方才的梦呓只不过是一场走马灯,将要死去的人脑袋里会播放一场电影,一帧一帧回忆过往。
等电影放完人就该散场了,灵魂也随之回归大地了。
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群体,如夏蝉般短暂,如蜉蝣般无力。
松阳让银时,桂还有高杉先离开这里。
“这几天你们已经很劳累了,剩下的交给我吧。”松阳背过身不让这几位看到此刻他的神情。
松阳眼神空洞,流露出无生机的死寂,如空气中瞬息而过的穿堂风,只有短短一眼。
也许是在回望未曾有人触碰的过往……
一模一样的选择题,松阳你该怎么选?
无论选哪一个,终将走向不仁不义之地。
像之前一样,制造出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然后抛弃他。
还是做好分内之事,既定的结局不能改写,只需要冷眼旁观就好。
他跪坐在地,神色无悲无喜,似在接受无声的审判。昏暗的光线交织在他的面容,一深一浅。
陌生且熟悉的声音,时隔许久再一次响起。
「怪物!你是怪物!!!」
数个人格的尖锐嘶吼,化成铁刺直插脑海,刺痛感袭来,松阳皱眉闭眼,额上暴出疼痛的青筋与冷汗。
失去视野陷入黑暗,茫茫之中,他看到一双黑红色的瞳孔。
「松阳,你究竟能存在多久呢?」
跪坐在地的身子僵直,松阳冷言回怼,“你又能存在多久呢?”
「呵——」
很快,嘈杂的声音尽数消失,屋子里又回到死寂一片。
泪烛长长向下坠,蜡油缓缓滴落,新旧交叠,破旧木板上长出向上的钟乳石。
松阳亲眼看着枫的体温慢慢冰冷,呼吸也听不到,血液流动停滞,鼓动的心脏也被冻结……
过了半响,浅色的身影缓缓直起身,他后悔选了第二个选项了。
他还是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木栅门被轻轻推开,他手里拿着药碗离开这里。
他重新煮了一碗药,药的颜色浑浊深沉,其滋味也太复杂了,又苦又酸还带着浓浓的腥味。
冰冷的嘴被木勺撬开,一口一口被灌下。
像母雀喂养稚鸟,松阳脑海里不合时宜的闪过画面。
喂完药,替她重新掖好被角。看着被子里安详的睡容,松阳目光迷茫不似平常。
他伸手揩去药渣,恢复温度的身体变得柔软,不似刚才那般硬冷。
是对还是错,保持缄默的人说不出答案。
救你?这算是拯救吗?
我改写了你的结局,你应该在这时就解脱了。
祈求原谅我的自私,你这痛苦的一生被我无限拉长,困在寿命的诅咒里,不复从前无忧无虑。
松阳终究走上重蹈覆辙的老路,他重新制造出一个怪物,她会跟胧一样,不久之后被抛弃……
「松阳,你不仁不义……」谁在哭泣呢?也许就在不远之处。
……
木栅门合上,松阳望着浓墨夜色,坐在檐廊边上,他低头轻啄手中的茶水。
果然他还是喝不惯茶,又苦又涩,品不出茶香气,也尝不到回甘味。
不过脑海里的声音说的没错,他的确存在不了太长时间了。
村里戴着三度笠的浪人多了不少,油亮的乌鸦在高处盘旋,攘夷的风气吹得朝野上下来回晃动。
他希望,银时没忘记与他的约定。
“要记得保护好大家。”松阳勾了勾自己的小拇指,朝着银时说,“这是约定,不能反悔……”
假如松阳真的是一个普通人就好了,不是冗长且痛苦的寿命中分裂出的人格碎片,不是天照院奈落逃跑的首领,不是被朝野通缉的鼓吹攘夷的要犯。
只需拿着一本落伍破旧的教材书,熟练教导引以为傲的弟子们,听他们稚嫩美好的声音。过着清苦但有趣的生活,就此生无憾了。
可惜,终究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八咫鸟的羽翼漆黑丰满,所经之处腥风血雨。“宽政大狱”势必铲除攘夷的苗头,无论世家贵族或平民百姓,只要有人检举都会被革除。
他已经暗暗安排好后事了,只希望他的学生们不要走错路,他在用自己的存在换学生的自由,他不希望这群孩子被幕府通缉,成为逃犯。
*
我没有睡着,很奇怪,自从我病好了之后就很少有困意,身子也变得更加健朗,从前对于我而言十分具有挑战性的刀式,只要稍加练习便能轻而易举地使出。
好像身体里多了一份不属于我的力量,作为代价,我能察觉,身为人类的情绪好像变得淡然不少。
我的情感阀值被拉高了,很难再受到刺激,好像曾经大悲大喜之事再回忆时,总有一堵墙竖起,触及到的只有冰冷。
像个陌生看客,对于过往不再那么感同身受。
银时,桂还有高杉知道我病好后,三个人今日约定去往山上的神居,说是那里求来的御守十分灵验。
三人本来想带着我一起,但我拒绝了。
我总觉得今日有大事要发生,像是某种预警,或者说是某种共鸣。
松阳老师的手在摩挲刀柄,那把长刀一直别在他的腰间。
“枫,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松阳好奇地问。
我摇摇头,“有点累,我不想去。”
松阳没再说话,他看着村塾的门外,像等待着什么。
我跟随他的目光望去,可没想到比银时他们回来更早到来的,是一群凶狠的八咫鸟!
这群穷凶极恶之人,头戴竹笠,挂着佛珠,腰间没有别长刀,反而是手持近两米的佛杖,他们不是武士,是贯彻杀戮道的贪婪黑鸦。
天照院奈落听从幕府的安排,捉拿谋逆之贼——吉田松阳,原因是其私营结党,大逆不道,是为叛乱风气的始作俑者。
僧侣装扮的杀手借助投下的阴影,遮挡面容。可我却能感受到他们透过竹笠如鬣狗般紧盯猎物的血腥眼神。
他们排列有序,形成包围的局势,而我成了位处中心的羔羊。
我应激般抽出木刀。无比熟悉的场景,怪异的僧侣装扮,一个瞬间,我想起我另一个名字——浅井阳。
那一晚的弑族之仇,是由这群可怖的八咫鸟亲手犯下。
身着绿叶图案的羽织的人,头颅无力地跌落在血色之中,青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阳子,记住这群人,然后跑的远远的。」
此时此刻,我空白的脑海只剩一个念头。
“快跑!!!”我紧紧抓住松阳的手,他的手心不似从前那般温暖。
我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用力扯着他的手,可松阳如一座无言的山,没有移动半分。
“松阳老师,快和我一起跑,求求你了。”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哽咽地说。
“该来的总要来的。”
松阳用无法抵抗的力度抽出我的手心,仅在抽离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失控的崩溃。
失去重心的我,狼狈地跌倒在地。
松阳似如释重负般深叹一口气,“枫,我很快会回来的。”
不!你不会回来的!
我脑海里的声音在尖嚎,我跪倒在地,企图用这种卑微的姿态求得同情,“求你,别走!”
松阳低头望着我,他浅色的发丝被风吹起,如溪水般澄澈的青色瞳孔,滑过一丝痛楚。
他知道跪倒在地的孩子才经过一次生离死别,现在又要经受这种精神磋磨。
“记得告诉银时,不要忘记他和我的约定。”松阳露出平淡的笑容,却没有半分温度,只让我觉得冰冷,“抱歉了,枫。”
“什么约定?”
还没等我说完话,松阳便以手作刃,击向我的后颈……
我两眼一黑,瘫软倒地。模糊间,我听到一道声音。
“好久不见,胧,都长这么高了。”
“替我绑上绳子吧,无所谓松紧,但别伤害无辜的学生。”
谋乱者落网,作为培育反叛思想的村塾也需要被根除。
火光冲天,一炬焦土,破壁残檐,四年点滴相伴的幸福成了飘散在空气中的带着火星的灰烬。
银时三人回来时,看到的是正在焚烧的松下村塾,被押送的松阳,还在昏倒在火堆旁的枫。
他们被佛杖死死抵着下巴,无力呼喊。
鸦声骤鸣,他们束手无措,只得跪坐在原地。
亲眼目睹松阳被押送走远,任由烈火无情攀上着松下村塾。
那一夜,是不敢触碰的记忆。
要是变得更强大就好了,不再那么软弱无力,至少在面对想保护的人可以不再怯弱,不用一而再再而三踏上逃亡的路途。
快长大一些,可成长是在血与泪里完成的。
四个人相拥而哭,他们都明白,命运不会因为孩子的恸哭而软心半分,只有握紧手中的刀才能博得一条生路。
“去攘夷吧,去救出老师。”
不记得是谁先说出这一句话的。
随后,我们几个小崽子成为了攘夷的一份子,走上一条血路。
“好,我们几个一起去救松阳。”
等攘夷战争胜利,我们就能从牢狱之中救出他,然后挑一个风景美丽的地方再建一个松下村塾,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