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神明打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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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白梅缓缓绽放，洁白如霜，树下多了一块漆黑的石碑，石碑上没有太多的刻字，只有一道简单的名字。
「牧籁车菊」
石碑旁跪着一个枫红色的影子，她伸手摩挲那冰冷的刻字。
雪下的有些太大，碑上覆着薄雪，一层又一层积蓄。
她只好一遍一遍擦拭，她不愿让雪蒙住那人的名字。
在白梅盛开的季节，枝桠上如玉石般的几片残念，因树下细小震颤落下，化成眷念与缱绻，留在彻夜恸哭之人的枫色发鬓间。
“枫……不要再哭了，不要再伤心了……”
曾经成了幸福的刀子，只要一回味就会被割伤。
腰间别的刀多了几处豁口，刀身有些弯曲，原本最珍爱的刀也开始变得不顺手。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武士，没有一个武士会不爱惜自己的刀，可她却最后一次抚摸着刀柄上的绿叶暗纹，亲手将它埋葬在白梅树下，让它替代一个人，陪着旁边的墓碑。
牧籁枫干涸的喉咙重新有了声音，犹如杜鹃啼血般，悲戚又惆怅。
“我……我该怎么办？”
*
吉田松阳听闻消息，一个人匆匆赶来推开门，只看到一副令人心疼的画面。
牧籁枫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衣，衣摆覆着薄雪，皎白的雪与枫色的的发交织，她是这冬雪里最刺目的朱砂。
她的双手环绕漆黑的墓碑，瓷白的面庞贴在边角，她的身躯要与石碑融为一体。
她双眸紧闭，眉间带着痛楚。
吉田松阳放轻脚步声音，慢慢走进，他带着气音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枫，快醒醒。”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双眼依旧紧闭。
吉田松阳摇了摇她的肩膀，可方一触及，却发现那人的身躯带着不正常的高温。
他伸出手背贴在她的额头，果然是发起了高烧。
吉田松阳没有多说一句话，找来厚衣物裹紧那人滚烫的身体，不让冷风渗入，只漏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一只手扶着这个“蚕蛹”，不让她从背上摔下来，另一只手撑开伞挡住外面的风雪。
他步伐稳健，依着走来的脚印，原路返回。
伞外朔风劲哀，伞内无人言语。
背上的人呼吸衰弱，似乎下一秒她的生息就会消逝。
“快醒醒，枫……”
吉田松阳的脚步不由加快，风雪载途中，私塾门口外三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等待老师的到来。
……
哗啦啦——
泡在冰水里的湿布被拧干，银时马不停蹄换下枫额头上的被烘干的毛巾。
高杉在院子里忙着劈柴煮药汤，桂和松阳一起去镇子请医师过来。
无力躺在榻榻米上的人已经四天没有睁开眼了。
这几天松阳忙得不见踪影，要不在书屋里翻医书找药方，要不就跑去镇子里找赤脚医师。可是医师哪是那么好请的，尤其现在是严冬，那群老骨头根本不愿意千里迢迢来这穷乡僻壤。
可松阳总觉得他们会过来的，一次一次上门去请。
银时，桂还有高杉自觉分配每日的照顾工作，谁负责喂食擦汗，谁负责烧炉煮药，谁负责打扫屋子……繁复细琐的工作每一件都被安排妥当。
平日里不靠谱的三个人在这时候展露担当。
正因这二十四小时的悉心照料，他们才能清楚感受到，那鲜活的少女每一刻每一秒都在散失生机。
像是抓不住的沙子，一粒一粒的被风吹跑。
平日充斥拌嘴打闹声的村塾，此刻寂静一片，连他们自己都发现，最近谁都不爱说话了。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放缓，生怕惊吓到这无比脆弱的人。
……
又过了一天，今天是高杉负责在屋里照顾病人。
实话说，高杉与枫不算熟络，上学时最多和她在对练刀术时会交流几句。
枫的刀术很强，从中能看出传统刀术的练家子气。他每次与她对练总觉得酣畅淋漓，每个人的刀意都不同，她的刀意有一股绝处逢生的韵味，高杉与她挥剑时能领悟不少意境。
她的身形敏捷，如轻燕，如绿叶，如细针，她挥出的刀迅猛且轻巧，刀尖挑出弧度，从下方直逼对手让其不得不挪出空间进行格挡，打乱进攻节奏。
她喜欢借力打力，顺着敌人的力度去卸力，再配合缭乱的步法进行绞杀，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敌人。
高杉与她对练时觉得非常累，与银时和桂对练时感觉不同，银时和桂的刀法直来直往，有力出力，而枫的刀法与他很相似，不仅要用刀，更要用心与脑，故而高杉会改变自己的挥刀节奏，时快时慢，时隐时现，扰乱她的视线。
故意改变习以为常的刀法，总觉得心力交瘁，高杉明白这样反而更利于自己进步，刀法无定式，常变常新。
高杉回忆起曾经过往，他皱起了眉，他认为枫可以称得上是刀道上的天才。
看着曾经无比难缠的对手，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心中滋生名为悲愁的情愫，他不清楚枫能否能度过这场大病，可连续这么多天高烧，就算侥幸痊愈，也绝对会留下后遗症。
一个武士有后遗症，这对于她而言必定是毁灭性打击，甚至一辈子都不能拿起刀，只能成为平庸之辈。
高杉盯着面前人，沉默片刻后拿起木勺喂了几口水，微微润湿她的嘴唇，再伸出湿布擦去她脸庞和手臂上的热汗，好让她好受一些。
他轻轻举起她的手，擦拭她的手背与手指，将手翻一面，可刚一动作他就停住了呼吸。
细长的手指圈住高杉的手腕，这样细微的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这是几天来枫第一次有了“生”的活动。
高杉赶紧握住枫的手，他急切地喊:“你好些了没？快些说句话……”
他太着急了，心急生乱，他反而忘记了枫是不会说话的，和别人沟通都是用纸笔。
高杉话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他十分懊恼，想要重新改口，可躺在榻榻米上的人像是听到他的诉求一样，竟然真的张口说话了。
她的唇一张一合，细喃一句:“好……累……”
音量细弱颤巍，像是某些动物的哀鸣。
手中的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高杉慌不择步地迈出屋，他看到银时和桂，让他们二人赶紧把松阳叫过来。
桂听从高杉的话，急切的往门外奔去。
银时却皱着眉，叫高杉动静小一些，让他别吵到屋子里的人。
可高杉轻飘飘一句话，让银时摇扇煽火煮药的动作瞬间摁下暂停键。
“枫刚才说话了，她能发出声音了！”
银时唰的一声，立刻闪现到屋子里。
床榻上的人还在重复刚才的悲鸣，似在梦魇着魔般，她一边轻微摇头，一遍喃喃自语。
“好累……好痛苦……”
“父亲……牛太郎……婆婆……别走……”
“还有人吗？别抛弃我……”
银时听到枫的声音，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却没有半分喜悦，尽是心痛。细碎的话语拼凑成他未曾知晓的关于她的岁月流年。
枫提及许多人的名字，她将她认识的人的名字全都说了个遍，来来回回，无意义地重复数遍。
她提到她的父亲和家族长老们，和婆婆流浪时认识的几位好心人，还有松下村塾所有人。
她说的话像是细微的呼喊，每一个人的名字就是一根栓住她的绳子，勒得她脖子疼。
她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咳嗽，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她的脸色净是病红，又开始冒出热汗，湿透了她的内衫。
银时和高杉见此赶紧关上屋门，不让冷风进来。
银时不敢再让枫蜷缩在床，他扶起她的身子让她倚靠在他的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给她顺气。
可甫一拍背，银时就清楚枫瘦了不少，他都摸到她背部生硬的骨头了，硌得人生疼，明明几年前在山上背她的时候，还有不少肉呢。
枫还在不停地咳嗽，高杉将烧好的药汤端来，浓烈的草药味充斥整个房间，药汤有些烫手，高杉舀起一小勺稍微放凉再递到枫的嘴边。
一口一口给她喂下去，枫很配合，慢慢地喝下去。
盛着药的碗慢慢见底，两个人为之都懈下一口气。
咳嗽声缓缓停下，声音渐歇，银时拍背的动作也停下了，高杉用手帕擦去枫嘴角的药渍。
枫耸肩又用力的咳嗽了一声，原本洁白的手帕瞬间染红。
刺眼的红将两个人吓得瘫软，银时和高杉面色霎时苍白。
他们并非没有见过将死之人的模样，他们见过生离死别的人，可从来不想经历这。
纹着花纹的被子上，绽放一朵一朵鲜红的血花。
血咳不止，高杉重新换了帕子和水，不厌其烦地擦拭数遍。
银时不敢再帮枫拍背顺气了，他害怕他掌握不好力度弄伤了她。
浓稠的血顺着瘦尖下巴流下，在锁骨处汇聚一小滩，后又分出一支染湿了衣领。
银时不敢再看枫痛苦的模样了，他居然觉得自己有些想哭，可明明流血的不是他，他又为什么想哭呢？
银时伸出手轻轻抵在枫的嘴边，替她接住鲜红一片。
银时低下头，银白色的额头遮住了他的眼眸，辨识不出此刻的神色。
“红毛球，你是不会死的！”
“牧籁枫，你不能死。”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存在就好了，因为他们不肯将这虚无缥缈的结局归结于命运作祟，那样太沉重太无力了。
好似命运轻而易举剪断一根线，这个人就彻底走到尽头了，再无任何翻身之力。
更希望这是神明安排的微不足道的考验，神明打了个喷嚏，一个人就会不小心平地摔。
等神明反应过来后，发现一切完好无损。摔倒的人爬起来，安然无恙继续走路。
所以他们祈愿，现在只不过是神明的喷嚏，只需要等待一会，等待神明反应过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来一样。
枫依旧会活蹦乱跳，挥刀舞剑。
只要等一会就好了，就等一小会……
银时闭上眼睛，从后轻轻搂着她。
赶紧好起来吧，求求你了，哪怕打我一顿也行……
我不都敢写松阳离开的场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