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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白梅花树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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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到黑夜,四季在流转,里月长出了头发,他的头发细软,也许是因为营养跟不上,发根处有些发白。
车轱辘完整滚过,像数数一般,一圈一圈,一路一路。
牧籁车菊闭着眼靠在桐谷山衣的肩上,她有些困了,朦胧间,她仿佛又想到离家出走的那一晚。
她的心泛起若有若无的酸,像是吃了一整个被醋泡过的昆布。
桐谷山衣像摘花一样,轻轻抚下汗湿在牧籁车菊鬓边的几缕发丝,将其别在耳后。似乎是被身旁的人传染一般,他的心绪翻飞,也想到了曾经。
桐谷山衣是个十分胆怯的人,遇到比他高壮的父亲他总会怯缩,生怕再看到父亲饱含怒意的眼眸;遇到冷漠的哥哥们,他强装镇定快速走过,假装听不到他们的讥讽;遇到喜欢欺负他的同学,他会捂住脑袋任由他们踢打。
他觉得自己不是完整的人,活得像一块石头,像石头一样笨拙,可是,石头太坚硬,而他太软弱了。
他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他想说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开心,他想跟一个人说他不想上学,不想回家,因为那里太冰冷了,他体会不到一丝温暖。
话太多却没有倾听,他只好缩在角落里自言自语,自己哄着自己。
“今天好冷啊,要记得多穿一件衣服,不然又要被别人拿走了。”
“听说街上的多了一个卖丸子的摊子,哥哥们每人一个,父亲好像忘记给我也买一个了。”
“邻居家的小狗好可爱,米黄色的,毛茸茸的,要是我有一只小狗就足够了,没人愿意听我说话,那就让小狗陪我吧。”
他絮絮叨叨,重复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他的烦恼苦闷。他毫无保留诉说着,没人倾听,那就让风带走他的话吧。
“谁说没人听你说话,我就在这座墙后面呢!”
稚嫩的童音带着清透,像春风一般,带着不可忽视的力度,直击桐谷山衣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他的眼珠子都快被吓出来了。
“你,你一直都在墙后面听我说话?”
“是呀,我听了好多呢,从你在这里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在墙后面。”
“你听了多少?”
“全部哦。”
“……你不会觉得我很软弱吗?”
“嗯?什么软弱,我只觉得你看到了好多好多。”
“……”
“你不会是生气了吧,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很有趣而已,我想多知道一些外面的事。”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生气就好,那你明天回来吗?”
“我一直都会来这里。”
“那明天我也和你说说关于我的事吧,都没人愿意听我说话的,你记得一定要来哦!”
“好,我会的。”
桐谷山衣在那一天夜里,做了个梦,梦里他和那位陌生人一起放风筝,一起吃丸子,一起去逗猫逗狗,玩了好多游戏。
……
他流了泪,幸福的梦终于成了现实。
向来被家人瞧不起的桐谷山衣得知墙后人家里的小姐在一个雨夜离家出走了,他像是顿悟了什么,他知道假如自己不去寻找她,他这辈子都会在悔恨中度过。
于是他反抗了整个家族,一个人翻山越岭,终于在一次清晨的阳光里找到了她。
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面墙。可是只要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知道绝对是她,因为只有她的声音有这种魔力,有着想叫人流泪的魔力。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舍不得,舍不得你受苦,不想让你皱眉头,不想让你知道人世间那么多的苦难。
他欠了她太多,因为他早已爱上了她,他欠了牧籁车菊很多很多的爱,他一定要补偿给她。
牧籁车菊,我想让你成为最开心最幸福的人。
……
牛车行走的速度不算太快,他们不敢从城镇路过,只敢一直走山路,山路崎岖不平,总是一直在颠簸。
里月还是小孩子,因为羁旅劳累,两只眼睛总是泪汪汪的。他很懂事,知道这段时间不能引人注目,所以想哭的时候就噘着嘴巴,不会放声啼叫。
可公然挑衅幕府的权威,这代价不是常人所能负担的起的。
刀剑刺目,无数的苦无对着他们袭来。一次又一次的袭击,他们身上多了不少伤口。
桐谷山衣知道,这些袭击都是冲着他来的。
又是一次夜袭,桐谷山衣提刀砍断射向牧籁车菊的木箭。
他递给牧籁车菊一把匕首,对她说:“不要害怕,我马上回来。”
他踮脚踏跃,化身成为锋利的剑芒,向那群黑影里直直刺去。
桐谷山衣做出了一个选择。
是陪伴在相爱之人身侧,将她置身于生死危难之间而不顾;还是以命相搏,平息这无数场的刺杀,冲出一条生路,让他爱的人能顺利走过去。
她应该还有很多寿命的,在生命里感受更多风花雪月,牧籁车菊在桐谷山衣眼里是个十分坚韧的人,就算他离开,她也可以坚持活下去的。
活下去吧,牧籁车菊。
“不要做傻事,我会一直陪你的。”桐谷山衣回头望着牧籁车菊,他扔出刀鞘击打牛太郎的背部,嘶吼道:“快走。”
“你怎么敢的,怎么敢这样做!桐谷山衣!!!”
“对不起……”
在孩童的哭啼声和牧籁车菊的怒斥声逐渐远去后,桐谷山衣孑然一身,任凭风吹浪起,他也不再回头多看一眼的。
他害怕,害怕风吹来牧籁车菊的声音,他害怕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生怕下一秒就转身离开这里,再一次重蹈覆辙。
刀尖剜出血花,激烈的雨和血模糊了每一个人的视线。
雨太冷了,他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在闭眼之前,桐谷山衣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变成了石头了,真的又冷又硬了。
不过,他成功了,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敌人,终于可以让牧籁车菊活下去了,她可以有更多的寿命,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桐谷山衣下巴打着颤留下最后一句话,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
失去生命的人,还会陪伴在别人身边吗?这种道理需要另一个人花许多时间才能领悟。
第二天是个晴天,牧籁车菊很庆幸是个晴天,要是和昨晚一样下大雨的话,可能她就找不到桐谷山衣了。
她细细擦去桐谷山衣脸上的泥点,重新梳理他的头发,她动作不停歇,用宽大粗糙的白布盖住他,把他放在牛车上。
她们继续上路,车轱辘再次旋转,像数数一样,像从前一样,一圈一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车上没人陪牧籁车菊说话了,少了很多很多甜蜜的话语。
牧籁车菊想找一个美丽的地方,她抱着里月,停留在一棵繁茂的苦楝花树下。
原来已经四月份了,她都快忘记时间了,几年前她与桐谷山衣的重逢就是在四月份。
向天际蔓延的枝桠结着小小的苦楝花,只有一厘米大小的花朵相互簇拥,笼成一团团或紫或粉的云絮,悬挂在高处。
牧籁车菊觉得假如桐谷山衣看到这棵高大的苦楝花树一定会很开心,说不定还要缠着她要她摘一些送给他。
牧籁车菊可不会惯着,肯定会故意不理他,要他自己去摘,就是要看他别扭的样子。
想着到这些,牧籁车菊有点想笑,可是笑着笑着,又落下几滴泪来。
牧籁车菊把桐谷山衣放在树下,还立了一块碑。
「桐谷山衣——牧籁车菊之夫」
牧籁车菊不知道该买什么给桐谷山衣,他生前不爱喝酒,也没有什么爱好。
她只好买了一些纸钱,就地焚烧,她离开的时候在碑前放了很多小孩子的玩具。
木陀螺,红达摩,竹蜻蜓,纸质卡片……
她记得桐谷山衣小时候和她一样,也没玩过很多玩具。
“对不起……”
“我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牧籁车菊坐上牛车,她不知道该去哪了,她只好驾车原路返回,回到那种着白梅树的房屋里。
可惜,上天总是在苛待牧籁车菊。
牛车上载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年幼的婴儿,一次遭遇流民逃窜的人潮中,有人抢去了里月。
牧籁车菊快要疯了,她太久没喝水没吃下东西,她带着牛太郎,询问一个又一个人,有没有看到她的孩子?
他很小,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发根有些发白。
他很可爱,很少会哭,想哭的时候会噘嘴,他才长出来六颗牙。
他是个男孩,腰侧有一处月牙伤疤,是被牛角蹭的。
不少过路的人安慰着她,现在局势稍微稳定一些了,孩子不会有生命危险,可能会被卖去当地主家的奴仆。
牧籁车菊脚步不停歇,她一遍一遍地询问。
可惜,没有一个人知道。
好几年过去了,依旧没有踪迹的。
……
爱让人的脖颈甘愿套上项圈,无穷的思念化成铁链,二者在失去的回忆里死死拴住人的心,人类只好一遍又一遍围着遗憾转圈,像一只得了孤独症的弃犬,重复刻舟求剑的动作。
牧籁车菊带着牛太郎走上流浪的旅途,四季流转,车轱辘发出吱嘎声。
这一路她看到稻谷耕种收割,候鸟迁徙来往,感受不冷不热的风带走思绪,她偶尔唱着不成调的安眠曲,采摘路边酸涩的果子。
直到她遇到一个曾经见证过她与桐谷山衣婚宴的宾客。
那位宾客差点没认出来她,她震惊地询问牧籁车菊,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怎么了?她变成什么样了?
宾客递来一面铜镜,她看到铜镜里的人。
发丝不再顺滑,枯燥弯曲,有些地方被砍断;眼睛不再富有从前的光彩,泛着死意的黄气,眼底尽是红血丝。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是她吗?感觉好陌生。
宾客心生不忍,掏出沾水的手帕,抹去牧籁车菊迟迟流下的眼泪。
宾客对着牧籁车菊说道:“桐谷山衣舍不得你受苦,肯定不愿意让你变成这样。”
“牧籁车菊,活着也要活的像个人样啊。”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
“你还有你自己,还有别人对你的关爱啊。牧籁车菊,不要再回忆过去了。”
过去太痛苦了,不要回头看,往前看吧,至少谁也不知道前方是春风还是冷雪,大胆去猜一猜吧。
“你太累了,牧籁车菊,睡一觉吧……”
牧籁车菊听话地睡了一觉,梦里她见到了桐谷山衣,桐谷山衣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他这次在梦里终于没有哭了,他笑得很开心,他迈着长腿向她跑来。
他说,他终于梦到牧籁车菊啦,他忙牵过牧籁车菊的手,十指相扣。
牧籁车菊看着紧紧相扣的手,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不过她很疑惑,她询问桐谷山衣:“为什么是你梦到我?不应该是我梦到你吗?”
桐谷山衣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歪着头好奇地说:“问什么我不能梦到你呢?”
“因为你已经死了。”牧籁车菊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
“咦?我死了?我没有啊,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哇。”
“你没有陪在我身边,你离开了我。”
“我没有离开你,我的灵魂变成了你的碎片,我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受到我的改变,我也受到你的改变,彼此互相改变的部分像是一块碎片,契合在对方的拼图,共同感受岁月。”
“我们没有分开的,我最爱的牧籁车菊,我对你的爱从来不会消失的。”
牧籁车菊醒了,她抹去了眼泪,她领悟到一些。
桐谷山衣留给她的,有最真挚的爱和感知幸福的能力。
牧籁车菊重新梳洗了一番,她换了一套衣服,她很喜欢粉色,新衣服的衣摆处绣着樱花图案。
她和牛太郎一起,去往远方。
也许是为了寻找里月,也许是为了重新感知这个世界。
新的旅途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发丝染上白色,久到她的眼角多了许多皱纹,久到她的动作不复从前一样利索。
在路上她与小孩子们玩了很多游戏,小孩子没有嫌弃她对于游戏的生疏,反而总是夸奖她。
“婆婆怎么耍赖,明明是我赢的!”
“哦,是你出布出的太慢了,老人家等不了那么长的。”
“哼!”
“别怄气了,快把奖品拿过来。”
……
她有很多玩具,一开始都是为了里月准备的,到最后却被她玩得熟能生巧。
不停歇的岁月像是坐在秋千上一样,一摇一摆之间,会收获不同视角的景色。她终究有一天会释怀。
她对着溪畔长舒一口气,可一低头却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小孩子。
于心不忍,她把她捡回去了,她发现这小孩不会说话,于是她为她取了名字。
“请容许我称呼你为,枫。”
看着枫呆愣的眼神,牧籁车菊难得展露笑容。
牧籁枫带给她的感受很熟悉,由于不会说话,她会随身携带纸笔与她沟通。
乱世里能识字写字的孩子绝不普通,更何况她还拥有一把长刀,她应该是一个贵族武士家族里的小姐。
但牧籁枫却没有同龄孩子的稚嫩天真,她是沉默的,她总是以不悲不喜的态度面对现实。
这种模样,牧籁车菊是最为熟悉的,因为她也曾经感受过这种经历。
是一种生离死别的经历。
或许是同病相怜,她给予这个孩子成倍的关爱。
看着小豆丁慢慢长大,她的成就感倍增,原来养孩子也可以很开心的。
随着牧籁枫越长越大,她看着牧籁枫,总会想到曾经的里月。
她的里月,月牙般可爱的孩子,要是再见面的话估计要比牧籁枫更大一些。
年纪越来越大了,心也越来越老了,感知世界的能力越来越迟钝了。
她想人总有终结的一天,有终结,但不会分别。
她主动缔造了一份羁绊,和一个无法说话的孩子,她躺在牧籁枫的怀里,抚摸牧籁枫的头发,讲述自己的一生。
她说了很长时间,没有太多伤心的表情。
但牧籁枫却哭得喘不过气来。
“枫,我们不会分开的,一部分的灵魂会变成你身上的碎片,一直陪着你。”
“我这一生也没有太多的遗憾,唯一的亏欠就是里月,假如有幸你能见到他的话,记得告诉他,他的母亲很爱他,绝对没有放弃他,她可是找了很久很久的。”
“还要记得告诉里月,她的母亲认了一个女儿,叫做枫,里月会有一个可爱的妹妹陪着他,枫也会有一个没见过的哥哥陪着她。”
“枫,我有点累了,今晚以后我可能一梦不醒了。”
“枫,请把我葬在白梅树下吧,那是我和桐谷山衣一起种下的。”
“枫……不要再哭了,不要再伤心了……”
怀里的人睡着了,睡得很深,她的眉眼平和,安静的模样像是一片逐水飘流的花瓣。
「好梦一场,牧籁车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