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楼兰【be】》木烟卿

7、赵晏

　　靳时瑱侧身躺回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过一缕垂落的发丝，眼底漾开几分戏谑的笑意，轻叹道：“是啊，说起来，周将军你这模样，倒比那金枝玉叶的公主还要更胜几分呢。”
　　他本就生得眉目俊朗，此刻薄唇微扬，眼尾轻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倒真像个流连风月的浪荡公子。
　　周骄被他这话噎得一怔，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道：“时瑱，你在扬州当粮料使，皇上昨日召你回京，你就只琢磨这些风花雪月？”
　　靳时瑱闻言，笑意淡了几分，缓缓摇头，语气沉了下来：“太后盯着我呢，我若不想，这皇上的意思，便也成了催命符。”
　　赵晏是归隐了，他确实是无力管这世道了，周骄要找他不好找，得通过霍凌。
　　靳时瑱闻言支着头，抬眸看他：“……我从扬州出发前，苏将军告诉我霍凌来洛京向皇上汇报前线军粮情况，回京复命。”
　　二人对视一眼，周骄淡淡的：“这是有点巧了吧。”
　　“你不如先这么顺着走，”靳时瑱悠悠然将茶水送到周骄唇边，“看看那人想干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生辰宴参加完了，太后也拒绝了，你同我一块去吧时瑱。”周骄道。
　　二人打探到了霍凌的住处，携带着蒙顶石花去拜访。
　　巷窄而静，墙头青苔覆旧瓦，行人寥寥，脚步声在空巷里轻轻回荡。
　　靳时瑱揽着周骄的肩膀，手指一收，将鬓发别在他耳后。
　　周骄身子一僵，抓住了他作乱的手，“别闹了。”
　　靳时瑱就埋在他肩膀上笑，温热的气息洒在周骄脖子上。
　　“有什么好笑的。”周骄扭头瞪他。
　　靳时瑱弯着唇：“看到你就想笑呗。”
　　傻子。
　　霍凌亲自出门迎接的二人，他身子骨一向弱，病的面色苍白，神色很温软，他看向改头换面陌生俊逸容貌的周骄，面露疑惑：“这位是？”
　　“哦，我新带的官儿，不闹嘴也很严的。”靳时瑱摸了摸下巴，正经地说，“在街上逛顺带带上了，介意的话我让他出去。”
　　霍凌摇了摇头，引二人进厅堂，笑道：“靳公子倒是让我没想到。我们家玉儿闲得无聊，这位公子不如去后院陪陪她玩儿？”玉儿是霍凌领养的女儿，年纪约莫七八岁。
　　周骄点头，去了后院。
　　厅堂内只剩下了二人。
　　“靳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霍凌笑眯眯开了口，抚摸着鹦鹉的头。
　　靳时瑱颔首：“霍公子知道赵晏伯父住在何处吗。”
　　“我不是说过他已经归隐了么。”霍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蒙顶石花，倒是让你破费了。”
　　靳时瑱抿了下唇，缓缓道：“不客气。他一直有与你来往吧。”肯定的语气。
　　“靳公子倒是查的清楚啊。”霍凌叹了口气，起身，从书卷中翻出一个木盒子，解了锁，取出信封递给他，“地址在里头。”
　　靳时瑱微一行礼，道了声谢。
　　霍凌歪着脑袋，“他与我来往，多有关心你，但你一直被皇上或太后注意着，他不敢同你说话。不过……我可否问问，你找他做什么呢。”
　　“为保自身安全。”靳时瑱言简意赅道。
　　见状霍凌也不多说什么了，往后院走，将周骄唤了回来，留二人吃了午饭，又谈了一阵无关紧要的小事，二人起身要走。
　　霍凌送二人出门，倚靠在门口，看了一眼周骄，咳嗽几声，擦拭唇角，淡笑着说：“靳公子眼光真是好，懂事体贴，会帮你分忧的美人儿在怀，我真是羡慕。”
　　周骄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皱了皱眉，颔首：“身份卑贱，不敢当。”
　　靳时瑱和他走出去一段路后，才道：“他是怀疑你么。”
　　“以后别和他提我了。”周骄无奈，“他很敏感。”
　　靳时瑱若有所思应了一声，拆开信封，喃喃道：“居然是黎都凤萍山……”
　　周骄一愣，看向身边人，凤萍山是靳惊尘从小到大的练功处，也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靳时瑱似乎也想到了这个事情，看他笑：“我其实刚见到你时，看到你后颈的疤就认出你了子衿，小时候在凤萍山摔了一跤，后来上战场又伤在这个地方了。”
　　靳时瑱小时候是个桀骜不驯的公子哥，经常逃学斗鸡摸狗，那日他骗父亲上学堂，实际上与几个狐朋狗友偷偷上了凤萍山。
　　路上小公子语气吊儿郎当的：“父亲说今日带周家公子过来习武，他平日里老和我夸他用刀天赋高，我可不服气。”
　　“那是，我们阿瑱什么刀法。”狐朋狗友萧彻和戚衢谄媚道。
　　齐俸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崖壁如刀削斧劈。密林遮天蔽日，光线难入，只漏下斑驳碎影。
　　几个人藏在假山后面，看那神气的公子练习刀法。
　　约莫十岁的年纪，眉峰利落如刀裁，眼尾微扬却不张扬，瞳色偏浅，望人时淡淡一瞥，似含远山寒雾，瞧不清情绪。
　　靳时瑱怔愣一瞬，眨了眨眼，这周家公子怎么这么好看啊。
　　“看着就是个文弱书生样。”一个红衣公子不屑地说。
　　周骄停下了刀，走向假山，看着靳时瑱，微微一礼：“周骄可否请教公子高招。”
　　靳时瑱挑眉，勾起唇角：“我让你三招？”
　　周骄看着他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嘲讽更多一点，还是笑更多一点。
　　一人刀势沉猛，劈斩如奔雷；一人刀法轻灵，旋斩似惊鸿。刀锋相交，金铁交鸣之声震耳，火星四溅。
　　一刀重劈落下，靳时瑱再也招架不住，兵刃当场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刀风震得向后倒去。
　　周骄收了刀刃，淡淡的：“你便是靳世子。”
　　靳时瑱站起身，已知道他的本事，他最佩服武学厉害的人，于是点头应是：“之前多有不敬，不打不相识，认识一下呗周公子。”
　　“周子衿。”
　　两个孩童自此相识。
　　周骄得了空闲也常来找他玩，教他刀法，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一日二人在凤萍湖旁边打闹，周骄一不小心拌了个跟头，摔在了石头上，后颈被划开一道伤疤。
　　靳时瑱搂着他，毫不犹豫就亲了他受伤的后颈：“父亲说口水可以疗伤。”
　　周骄彻底僵住了，目光十分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骄想到这件事，看着靳时瑱：“口水可以疗伤是吧时瑱。”
　　靳时瑱咳了一声，别开眼：“我们还是快点去找赵晏伯父吧。”
　　二人走了水路去黎都。
　　再走儿时老路，靳时瑱内心还是百感交集，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找到真相才最重要。
　　赵晏沧桑许多，两鬓花白，驼着背走了出来，看到靳时瑱的那一瞬间眼眶湿润，最终只说了一句：“瑱儿找我是有事相求。”
　　“这位是你的爱人吗。”他看着周骄，像是知道了什么。
　　靳时瑱呛了一声，道：“嗯…”
　　赵晏喜笑颜开，说周骄是个精致美人儿。
　　靳时瑱又咳了一声，脱去手套，转移话题道：“伯父一个人？”
　　“山中清静，有旧友相陪，他去煮饭了。”赵晏打开了门，引二人坐下，“你们可是有要打听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周骄开了口：“我听闻您曾经让何珵晴潜伏靳伟连身旁。”
　　赵晏看他：“是何煜那孩子说的吧，瞒不住事。何珵晴是我那旧友的义女，为人仗义，主动愿意调查黎王兵败一案，没想到她却因此丧了命，靳伟连果真是个畜牲。”
　　“您可了解靳伟连的其他事。”靳时瑱提到他，眉宇间戾气横生，“说起来，我对我这兄弟，了解竟不多。我们希望能够扳倒他，也还何珵晴一个公道。”
　　赵晏笑得冷：“前段日子他不是入了牢狱，就因为这个，可后来太后力保他了。你们能有什么法子。”
　　“王爷是先帝血脉、国之柱石，若因家事治死亲王，天下人会笑我皇家无情、礼法崩坏。”
　　太后又厚葬何珵晴，减去靳伟连俸禄，让何家无法再闹事。
　　赵晏别开眼，倒是说了靳伟连的往事。
　　外人都觉靳时瑱与靳伟连是手足兄弟，实则二人性格不合，水火不容，靳伟连是靳惊尘小妾所出，那小妾是太后的远房亲戚，太后一直借其之手监视黎王，靳惊尘效忠皇帝，因此生前颇有冷落靳伟连，一直让他待在后院，逢年过节才请他出门吃饭。
　　靳伟连一直对这个父亲心存怨恨，也暗地里一直给靳时瑱使绊子，被靳时瑱收拾了一顿才老实。
　　靳伟连不学好，性格扭曲，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他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用石头砸死过偷食的老鼠，用利刃剖开过乱吠的野狗。鲜血溅在手上时，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赵晏看到这些事情，看到少年的神情，内心恐惧。
　　他颇爱强夺貌美女子，一番羞辱后将其杀害。靳惊尘初次知道的时候又惊又怒，狠狠鞭打了一顿他。
　　靳伟连一身血污跪在地上，那时候阴狠的眼神让赵晏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
　　少年冷笑：“待宰的羔羊，无能挣扎，猎手慢慢享用，父亲不觉得很爽吗。”
　　含笑的眸子注视着靳惊尘，眼底一潭死水。
　　靳惊尘只觉得害怕，也没敢告诉靳时瑱这件事，只说是令人将靳惊尘送出去学习，再也没有接回来过。
　　别人不知道，可赵晏却是一直有关注靳伟连，这位小王爷性格越来越扭曲，霸凌他人成性，凌辱少女成性，这样的人，却被太后赏识。
　　太后一向冷血，只不过为了利用他内心的恨意除掉人罢了。
　　靳伟连这样的人，只会沦落为权力的棋子。
　　赵晏与他谈过一次，靳伟连红着眼睛说。
　　他这一生，从未被人好好爱过，于是也再不会，爱这世间任何一人。
　　赵晏说完，语气也是十分复杂：“我恨他不学好，但他一直在我这学武功，我一直拿他当亲人，我其实很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