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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青子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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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天下太平,是你拿命守来的。可我守的,从来不是江山,只是你。”
“我不想只与你同席而坐,称兄道弟。”
靳时瑱上前一步,气息轻拂过周骄耳畔,妖孽的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想与你岁岁年年,同看每一场人间烟火。子衿,我心悦你。”
我见惯了人心虚伪、算计倾轧,唯有你,一身风骨,干净坦荡。
你沉默、坚韧、重情重义,明明被猜忌、被冷落,却依旧护着身边的人,护着这天下。
我喜欢的,是你的忠诚、你的担当、你的底线,是你身处浊世却一尘不染的模样。
“世人厌你、弃你、辱你、骂你,我都不在乎。你是将军也好,是太监也罢,是生是死,是荣是辱,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周子衿这个人。”靳时瑱看着周骄清冷的眉眼,有些紧张。
灯火落在周骄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曾在沙场上锐利如刃的眼,此刻却覆着一层暗红的湿意。
“我被诬通敌,从青州城楼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当自己死过一次了。后来隐姓埋名,忍尽不堪成为太监,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活在黑暗里。”
“我不敢许你安稳,不敢许你将来,前路依旧凶险。但我……不想推开你了。”
周骄笑了,张开双臂,抱住了靳时瑱。
你还记得吗。
暮春围猎,长草没踝。
周骄孤身追猎一头雄鹿,误入密林深处,对手早已埋伏在侧。有人暗中松了弓弦,锋利的箭簇朝着他后心直射而来,杀机毕露。
那人神色温软,生的是俊逸皮囊。
箭矢破空的刹那,斜刺里忽然掠出一道身影。
靳时瑱策马横挡在周骄身后,衣袖被箭尖划破,布料撕裂的声响轻细却惊心。他勒马回身,桃花眼敛去平日轻佻,只剩冷锐,只一个眼神,便让暗处动手之人仓皇退走。
周骄愕然回头时,只看见靳时瑱若无其事地拂开袖间碎布,仿佛只是随手挡开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风。
他不动声色地替周骄引开后续围堵,将险恶算计轻轻抹掉,不留半点痕迹。
待危机散尽,又勒马慢行在周骄身侧,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挡,从未发生过。
密林光影斑驳,一骑沉稳刚正,一骑妖冶从容。
靳时瑱搂紧了怀中的青年。
他俯身,靠近时气息轻缓,带着浅淡酒香。
靳时瑱伸手扣住周骄后腰,将人稳稳按在微凉的木柱上,俯身吻落。没有多余动作,只有压抑的力道与滚烫。
喘息相缠,灯火轻摇。
世间喧嚣再与他们无关。
三人倒是过了一段平静日子。白日里同朝议事,各守其职;暮色周骄来黎王府,便并肩看庭院灯花,闲坐饮酒。
没过几日靳时瑱与周骄收到惊雷般的消息,边境战事惨烈,沧溟军对战赤岩族,萧彻力战身死。
临终前,他留下的只言片语隐晦模糊,句句似在维护太后一党,又隐隐牵扯当年周骄“通敌叛国”一案。
靳时瑱看罢,心寒意冷,只当自己这位旧友早已投靠太后,沦为阴谋爪牙。
直到萧彻的亲卫冒死将自家将军临终密匣送入王府,真相才彻底揭开。
“黎王殿下,您要相信将军,他从来没有投靠太后,他从来都是……都是为了靳老将军啊……为了大庆啊……”亲卫颤抖着手,衣着狼狈,拼了命止住泪水,将那个匣子递给靳时瑱。
亲卫一直在抖,嘴唇死白,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家将军临死前的那副神情。
萧彻身上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脸上污泥尘土,眉眼间早就没有了年少时候的孤傲与神采飞扬,嘴唇干裂,覆盖着一层死皮,盔甲裂开半边。
他回光返照一般站了起来,看向赤岩族首领拓跋裂,癫狂大笑了起来,鲜血不断涌出,他知道,自己该死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他怒吼,眸子里燃起一簇焰火,“拓跋裂,我与你同入地狱,好换大庆家国安宁,山河无恙!”
只是可惜有些事情,还没有告诉时瑱。
只是可惜自己忍辱负重假意投靠太后,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靳时瑱生父、老黎王靳惊尘当年领兵北击赤岩族,连战连捷,却因手握重兵、深得军心,被太后为首的外戚集团视为眼中钉。
大军陷入重围时,求援文书被外戚尽数扣压,刻意瞒住皇帝,不发半道援军,最终老黎王孤军无援,战死沙场。
事后外戚一手遮天,将战败罪责轻轻推给已死的靳惊尘,又以皇帝名义下旨,将靳时瑱流放北疆,另立听话可控的靳伟连为黎王,彻底吞并黎王一脉兵权与势力。
萧彻从未背叛。
他多年来虚与委蛇,装作依附外戚,不过是为了在军中保全自身,守住这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他不敢留下明证,只能在临死前,用一句引人猜忌的遗言骗过所有人,再托心腹将实情送到靳时瑱手中。
靳时瑱紧握着匣子,眨眼,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不留一个好友给他。
为什么你要走……别走…萧兄。
“黎王殿下……”亲卫唤他。
靳时瑱什么也听不到了,面色苍白,睫毛抖了抖,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夜里周骄靠着他的肩膀,长发散落,话语清冷:“戎马一生,战死沙场,是萧将军的愿望,他完成了,我们处于庙堂之高,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所以别难过了时瑱。”
“你还有我不是。”他又笑道。
靳时瑱没说话,抱住了他。
逆虏赤岩族第二任首领,狼子野心,趁边防空虚,举兵入寇,连破三关,荼毒中原,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国之危急,系于一发。
“黎王靳时瑱,忠勇夙著,才兼文武,深谙兵事,特命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即刻点起京畿禁军,并节制青、徐二州诸路守军,星夜驰往前线,御敌平寇。”
庆申帝亲送至城楼,节钺符契正式交付。传旨官高声宣敕的余音未落,靳时瑱抬手接过兵符,对着皇城方向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
“末将领旨。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声线不高,却穿透全场。他拨转马头,长枪一指北方,声音冷彻: “出征。”
号角骤鸣,鼓点如雷。
周骄一身铠甲,废去武功后,他无法再上战场,立于阵侧目送。
四目相对一瞬,无需言语。
这一去,是为家国,为父仇,为沉冤,为所有被外戚与外敌碾碎的忠魂——
不破胡尘,誓不还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