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注销修仙账号》笑灵偈

72、现实 去找她，杀

　　伽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游戏里的余小玉会说她很需要一个朋友了。

　　这其实很不公平，因为伽莱分享过自己的故事，如果于朵打算一直瞒着她，她们两个之间存在不对等的信息，是无法成为长久的朋友的。
　　或许于朵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答应让伽莱来她家做客，比起口述，选择让她亲眼看见这些。

　　“不用了。”伽莱说。

　　其实在于朵做出坦诚的选择时，她就已经赢得了伽莱这个朋友。
　　而作为朋友，伽莱不想去揭开她的伤疤，只是为了一个能预料到悲惨的平凡故事。

　　灯光似乎摇晃了一下，空气灌进于朵的瞳孔里，浮起闪亮的气泡，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抿唇笑了一下。
　　开朗的人习惯了做大开大合的表情，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近乎腼腆的神色。

　　“你不听，可我要说。”于朵站起来，哒哒哒地跑进一个房间里，又哒哒哒地跑了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伽莱默默数了一下，爸爸，妈妈，奶奶，于朵，一目了然。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爸爸和奶奶的长相更深邃些，高眉骨深眼窝，骨骼锋利的鼻梁，以及浅到有些妖异的瞳孔。
　　而于朵除了眼型像爸爸，其他地方都是继承妈妈的模样更多些，包括那对黑眼珠。

　　于朵看着那张全家福，眼中泛起复杂的波澜，开口：“十岁以前，我都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十岁以前，于朵都以为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同学们都很羡慕她有个外国爸爸。小学生对价值的判断很简单，车，衣服，玩具，父母，这些都是可以用来装点身价的东西，而毫无疑问，在那时于朵的心里，她最大的价值就是她的爸爸。

　　为什么说是十岁以前呢，因为十岁过后，于朵的奶奶开始教她学习魔法。

　　最开始只是一些简单的魔法，比如让地上的落叶漂浮起来，小于朵觉得很有意思，学得也很起劲。
　　很快，不止是树叶，还有茶杯，书本，耳机，甚至是一只猫咪，奶奶夸赞于朵的天赋，叮嘱她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使用这些，并承诺未来会教给她更多。

　　奶奶兑现了承诺，没多久，她就学会了任意门。奶奶说那是非常高深精密的魔法，就连很多有天赋的大人都要花上很多时间才能学会，而于朵毫无疑问，是天赋异禀的。

　　于朵有些飘飘然。
　　她从小就喜欢天才叙事，掌握了魔法之后，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世界的主角，在课间，跑操，或是大扫除，邪恶的反派会从天而降，同学和老师惊慌尖叫，而她淡然走出，以力破岩山之势打败了反派。
　　她不断想，不断想，细节越来越完善，画面越来越清晰，台词倒背如流，尽管奶奶再三叮嘱，但大人尚且要抢夺出风头的机会，更何况小孩。

　　她渴望有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渴望有一个，可以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机会。

　　她太想要这个机会了，尽管幻想中的画面是世界级的，但那根引线已经不断延长，长到只需要一个很小的契机，就能将她的表演欲完全点燃。

　　有一回在学校食堂，好朋友的饭盒被暗恋她的男生故意撞倒。
　　那饭盒倾斜的角度，溢出的汤汁，以及周围人来人往的嘈杂背景，在于朵的眼中无限放缓，像是电影里精挑细选的那一帧。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饭盒已经飘了起来，连带着酱色汤汁，仿佛动画片在现实重映，重新回到了桌上。

　　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当天下午，于朵就成了小学的红人。

　　幼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就像一块小小的海绵，吸饱了学校里的四处投射而来的情绪，一整天都仿佛踩在云端之上。
　　世界上大部分人穷尽一生都在幻想，幻想着无法实现的幻想，直到失去幻想的能力。可于朵呢，她在最能幻想的年纪实现了自己的幻想。
　　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她是天选之子，将来有一天，是要拯救世界的。

　　放学铃声一响，她在同学七嘴八舌的簇拥下走出教室，走过操场，走到校门口。
　　她想象着爸爸看到自己受欢迎的样子，诞生了第二个小幻想，并且有了第一个的经验，她坚定不移地相信第二个也会跟着实现，于是头颅昂得更高了，

　　可那一天，她等来的不止是爸爸，还有站在车门前一脸阴沉的妈妈，和沉默的奶奶。

　　幻想破灭了。

　　那天在回家的车上，她懵懂地看着这些大人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像无法停下的漩涡，所有人越卷越深，无法自拔，车速也渐渐失控，而她在漩涡中心茫然下坠，直到什么也听不见。

　　后来于朵才知道，她不止成为了小学的红人，那段食堂监控以光速在网上游走发酵，铺天盖地的声量席卷了她们一家，而她却一无所知，把所有的关注当成享受，度过了她最后的小学时光。

　　在妈妈声嘶力竭的质问中，于朵才明白过来，有关于巫术和巫族的事，爸爸和奶奶只字未提。
　　而奶奶原本是想要配合爸爸一辈子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的，可是于朵诞生了，她在于朵身上看到了希望，于是开始偷偷教授她巫术。

　　也是那天于朵才知道，爸爸是家族里唯一一个男巫，奶奶则是最有资历的老巫师，家族发生了内讧，恶徒掌权，他们不得不逃出来，一直逃到了这里，认识了妈妈。

　　妈妈年轻有为，靠自己打拼了半辈子，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可以接受自己的男人没有事业，是个美丽废物，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嫁的居然是个充满谎言的定时炸弹。

　　那一天，于朵亲眼看着坚强的妈妈在自己的面前一点点崩溃了，晚上在于朵的卧室里，妈妈抱着她哭了很久，不停地说对不起，于朵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是做了一件好事，明明是帮助了同学，学校里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的表现，为什么妈妈，爸爸，奶奶都是这样的反应？

　　……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

　　于朵努力想，使劲想，她需要先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能够去安慰妈妈。

　　她想要去擦掉妈妈的眼泪，可那眼泪更加汹涌了，妈妈说要带她走，立刻走。

　　“爸爸和奶奶呢？”于朵问。

　　妈妈没有解释，或许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许是已经无力解释，她只抛给了于朵一个简单而又残酷的选择题：选爸爸，还是妈妈。

　　于朵的同学之中有单亲家庭，看的电视剧，那些苦情女主角也是单亲家庭，每次听到“父母”离婚这个话题，她都会配合地发出同情的声音，只觉得别人都说这是很惨的，那就应该是很惨的。

　　就像别人说专业的跑步运动员是很难的，于朵也会觉得哦那应该是很难的，但其实对这件事一点概念也没有，跑步不就是跑步吗，两条腿交替甩开，难在哪呢？
　　爸爸妈妈离婚了，可她的爸爸还在，妈妈也在，难在哪呢？

　　她不知道，直到这一刻妈妈提出这个问题。
　　于朵的脑子断片了一瞬，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眼泪流下过后，巨大的悲伤才像迟来的荆棘将她裹席，一根一根扎进肌肤里，于朵哭得喘不上气。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原来爸爸和妈妈分开就意味着她既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原来被抛弃，是这么难过的一件事。

　　她哭得很凶，但妈妈没有被她的眼泪逼退，她说她会给于朵时间，但最迟明天，她就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于朵等不到明天了。
　　准确来说，是她们这个家，都等不到明天了。

　　那个传说中的巫师家族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奶奶，大概是奶奶手里有关乎着家族命运的东西，妈妈在问完那个问题的第二天，爸爸和奶奶就消失了，紧接着妈妈带着于朵和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开车到偏僻的城区，她早年在那里买了一间小洋房，她把于朵藏在那里，然后也消失了。

　　消失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的记忆里，是妈妈的助理找到了于朵，公司解散了，遗产由她全部继承。

　　再后来，她收拾自己的行李，发现里面多出一本书，深紫色皮革，布满了细密的烫金色纹路，边缘还有银色护角。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魔法书。
　　回想起当初魔法暴露把她接回家的那个夜晚，妈妈连夜收拾好了行李，等到半夜，奶奶似乎偷偷来过她的房间，这本书大概就是在那时放进去的。

　　于朵能猜到，这或许就是家族之所以追杀奶奶和爸爸的原因。

　　可那个时候，于朵已经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用魔法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和奶奶，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只为了出那该死的风头。

　　魔法是错的，坏的，只要使用就会不幸，这个想法根深蒂固地留在了于朵的脑子里，即使后来的她学到了很多受害者理论，甚至还会开解别人，可她再也没有碰过那本魔法书。
　　直到今天，她掌握的高级魔法，也只有当年学习到的任意门。

　　伽莱记得，当初于朵跟她说过，家里人不准她过多使用魔法。
　　可事实是，于朵已经没有家里人了，这个要求，只不过是她时刻警醒自己的说法。

　　“……”

　　“怎么样，”于朵半倚在桌边，“给你一个安慰我的机会。”

　　这完全是在刁难伽莱，但她原谅了。
　　因为伽莱想起自己跟于朵倾诉的时候她也没有安慰自己，只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信任我。”伽莱说。

　　于朵扬起的唇角渐渐放了下去，整个人凝固了一会儿，又对着伽莱笑了笑，道：“我知道。”
　　她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菜，埋头苦吃起来。

　　或许是氛围实在太过沉重，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刷起了手机。

　　伽莱点进论坛，她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刷着，忽然意识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整个人都坐直了。

　　这次的论坛里没有标注【黑白】的发言帖。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游戏轮回，没有新的玩家死去。

　　伽莱的手指翻的更快了，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标题为“Gale良心发现了？”的帖子。

　　1L：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新遗言出来，难道这次真的没死人？
　　2L：信杀人犯会回头是岸还是信我是上帝。
　　6L：游戏结束快四十分钟了吧。
　　8L：不是，你们就没有思考过一种可能，gale死了呢？

　　于是很快又出现了一个新帖：“全网召集那位勇士，可以站出来了。”
　　（发帖时间：20：51，来源：hp123）
　　楼主：最好的情况是gale被剧情杀了，不好的情况是gale还活着，只是这个轮回选择不杀人，当然如果gale是死于玩家之手，那位勇士可以站出来认领了，不然让我们在这瞎猜也是浪费时间。

　　1L：我更倾向于gale还活着，你们不觉得我们在这讨论这件事就很诡异吗，好像玩家们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那个gale手里……
　　10L：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还没人认领，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11L：拜托。
　　12L：gale割人头跟割草似的，这么强悍的一个玩家，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被剧情杀？看似剩下两种可能，实际只有一种可能。
　　15L：wtf好吓人吧……
　　16L：都到这种程度了官方还没有出来管，合理怀疑gale是制作组的人。

　　伽莱的脑子里闪过那个黑衣人的形影，在游戏里她就怀疑黑衣人有可能就是屠杀玩家的真凶，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上一个轮回，黑衣人杀死了玩家白荷，论坛里也出现了白荷的遗言。
　　而这一个轮回里，她们在第一天就解决了礼京的事情，借腹降生的谋划落空，伽莱还咬伤了黑衣人的一条腿，虽然无垢宗这边的队伍元气大伤，但黑衣人那一边的损失也不轻，绝对是无暇再顾及其他玩家了。

　　如果黑衣人就是凶手，那这一个轮回没有玩家死去，就变得非常合理了。

　　伽莱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些线索，心头顿时敞亮起来，不顾论坛里对gale的各种言语，她放下手机，心情很好地夹了一颗油菜花放进嘴里。
　　然后面无表情地吐了出来。

　　青菜，难吃。

　　好在于朵没能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她连筷子都放下了，握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手指快出残影，偶尔能听见指甲敲击屏幕的声音。
　　不用想都知道，她现在估计又在论坛里和别人酣战，真正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于朵。”伽莱的声音唤回了于朵的注意力，于朵的目光终于从手机上离开，看见伽莱一脸认真地对她说道：“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晚上九点，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开香槟一样的光，梧桐树影婆娑，将老洋房的轮廓切割的斑驳破碎。
　　于朵穿着短外套，和穿着风衣的伽莱并肩走在街道上，向她介绍着这个地方。
　　“……这里最近还开过一家艺术展，不过挺无聊的。”于朵吐槽，满是对浪费钱的怨气，“一块咬了一口的苹果，放桌上是吃的，放室外是厨余垃圾，放橱窗里就是艺术了，你敢信？”

　　伽莱：“艺术是什么？”
　　“你不能总是这样问我。”于朵却反驳，“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办法下定义的，但为了给下定义，他们甚至发明了名词解释，而我还要专门去大学里学这些东西……”

　　余小玉说的话她是能听懂的，可于朵说的话，却对伽莱来说很陌生。

　　她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所以苹果就是艺术吗？”

　　“艺术吗，大部分都是刻奇，自我感动而已。”于朵说，“你的形象就很艺术啊，艺术人最喜欢你这种形象了。”

　　伽莱不知道自己什么形象，也不知道这个艺术到底是好词还是坏词。

　　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寂静的老街走到了热闹的商业街，她们走过夜市，走过文玩店，古着店，手工店，最后走进商超，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满满两大袋东西。

　　最后她们选择了一家甜品店歇下，于朵点了两杯饮料，两个人就像在咖啡馆那样开始聊天。

　　甜品店里摆着一个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无聊的新闻，年轻人们喝饮料耍手机，没有人看电视。

　　但伽莱看到了，因为电视里有她熟悉的人。

　　“……著名华裔生物学家徐薇教授，今日确认结束在多伦多学院的长期任教……”
　　“其团队研发的‘JL’生物分子序列，成功实现了软体组织的快速自动愈合，被誉为医学界的圣杯……”
　　“徐教授已正式受聘于国内顶尖科研机构，并将于下周回国，致力于将该项突破性技术在国内落地应用……”

　　于朵顺着伽莱的视线也看了一会儿，顺口说道：“全自动愈合生物分子，那不就是自愈吗？要是真能应用到国内的医学……”

　　她忽然刹住了，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伽莱。

　　伽莱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电视屏幕。
　　哗啦一声，周围人发出轻微的惊叫，伽莱低头，装甜品的玻璃杯竟然被她给捏碎了，奶油和碎玻璃混在血色里。

　　于朵在喊服务员帮忙，但伽莱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脑子里全是徐薇在新闻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以及那个名为“JL”的，医学界的圣杯。

　　画面一帧帧闪过。

　　银饰，惩罚，地下室，抽血，研究，养女，囚禁，新闻，荣耀。

　　徐薇。

　　去找她。

　　一个想法突兀地冒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三个字，越放越大，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