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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执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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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置身于虞宫内部,内有一个大庭院,三座宫殿,一处陈列药材、医书等,一处会诊,一处太医就寝。
宫殿不比贵人所住的奢靡,殿身几分陈旧,颜色几分黯淡,有些墙角砖边都残破了,不过不碍使用,便无意修葺。
院中有几个晒药材的竹架,上面堆着些筐篓,不过里面盛的不是药,而是满满当当的雪。
随行的侍卫只走到太医署院门,便立在门边不再动作。
景宴序与琅照执一把伞,而琅照个头不同景宴序那么高,举伞不很方便,景宴序便拿了伞柄来举,伞面很大,二人都没怎么湿身。
到了殿内,扑面而来一股药香,殿内采光不佳,烛火不旺,故而颜色偏暗。有白褂的老者伏在案前,摆弄着药称上的青黑色方渣,撵两撮出来,又放三撮进去。
“周太医。”景宴序开口打断。
周太医转过头,这才注意到了进来的二人。
“太子殿下,你这是……?”
“我今日舞刀,竟将自己给伤了,您帮忙看看,伤在胸口。”
琅照站在一旁,微微哑然,眼前周太医见景晏序并不表现出拘束,甚至不曾起身,看来景宴序与周太医相交甚笃。
周太医听了景宴序的解释,稍有疑惑,还是道:“好,快来。”
景宴序低声对旁边的琅照说道:“你不妨去左手边的那个宫殿等候。”
琅照点点头便出了门。
隔壁的宫殿与正殿陈设相似,只是四面立着书架,上面摆放着或旧或新的书。
可是她对殿内层层叠叠的医书并不感兴趣,倒是太医署离设宴的瑶华宫很近,她很想看看宴会上是什么情况。
任谁也不会想到皇后在千秋宴这一天自缢了,也不知道裴澈得知此噩耗会多难过。
本以为来得及的,实际上已经迟到很多。
也令人不禁怀疑,琅家真的摆脱头上悬着的那把大刀了吗?
太医署院门前,一望无尽的红墙白雪里,有两抹别样的色彩。
琅照可看见一玄衣的,身量高些,是个男人,一蓝衣的,身量娇小些,是个女子,二人共执一伞,情形如何,太远却看不见。
女子身上的衣服倒是眼熟,孔雀蓝这样深沉贵气的颜色,京州女儿家多数驾驭不来,这人纵使扎在人堆里,应当也是数一数二的天骄。
至于旁边那人一身玄衣,只看得身量挺拔高俊,无甚特别。
待二人再走近些,琅照便随意走到太医署院内的药架子后掩盖身形,一瞥便看清了雪中漫步二人。
玄衣那位就是宴上坐在景宴序身旁的成王景和许,女子则是宰相千金陆裕安,不得不说,二人气质从上到下的相契合。
他们只是经过太医署,不做停留就离开了,看二人情态,相谈甚欢。
陆裕安,便是方才宴会上众人吹捧的对象,都说要不是皇后突然指婚,陆裕安便是妥妥的太子妃,眼下看来陆裕安应当对太子无意,琅照也不算夺人所好。
琅照正抠着药架子上一个翘起的细小竹条,景宴序忽然走到她身后,“琅五小姐。”
琅照吓了一激灵,“太子殿下。”
景宴序:“既然来了,便让周太医为你看看红疹吧。”
琅照不好推脱,便跟着景宴序走了进去。
景宴序止步于看诊的屏风后,琅照独自走进去。
“姑娘,将红疹与老夫看看。”周太医说道,语气蔼然。
琅照很配合地将面纱取下。
周太医:“怎么千秋宴上那些公子小姐都说姑娘面纱示人是遮丑,完完全全是瞎话啊,老夫瞧着姑娘长了红疹也好看的很。”
琅照正不知如何答话。
景宴序:“你不必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京州的话向来是一阵风来一阵风走,做不得真。”
周太医:“此话不假。”
琅照:“嗯,我记下了,谢谢二位劝告。”
周太医:“你这红疹是怎么起来的?”
琅照:“昨日淋雪受寒,熬了几副风寒的药喝下,睡时还没有,夜里感觉异样醒来发现起了很多红疹,红疹与此时无异。”
周太医又问了几个病情相关的问题,琅照皆仔细作答。
周太医:“姑娘此症状罕见,与风寒相关,也与长久赶路相关,二事相叠,病状初显,起初红疹,稍不注意便会伤及内里。”
琅照:“那如何可治呢?”
周太医:“治起来倒不难,只是这是个慢病,也要慢药来医,耗时久了些。”
琅照:“半月可好吗?我家年关后便要回西北。”
周太医:“你这丫头,不是和宴序有了婚约吗?你要我家宴序上门做赘婿啊?”
周太医还不知道沈皇后自缢之事,景宴序生母过世,按律他应当守孝三年。
景宴序语气平静:“周太医,琅五小姐年龄尚小,你莫要逗她了。”
周太医疑惑地看了看屏风外的人,只看到一个单薄的背影,也不知为何今日景宴序的情绪如此不对。
周太医:“回西北又当舟车劳顿,你受不住,病愈至少需一整月,这一整月切忌大动干戈了。说服你家大人,晚些去嘛,实在不行,你留京一年,也安一安性子嘛,总归京中你还有亲人。”
琅照点了点头。
周太医:“我给你开个方子,今日你在宫里拿药,后面不便入宫就去药铺按着方子抓药,这方子可是一笔也不能改,改了效果就大打折扣,一月定是好不了的。”
琅照起身,行礼道:“谢过周太医。”
她转过身对着屏风外那个背影行了一礼,“今日之事,谢过太子殿下。”
琅照这一谢是谢景宴序引见太医,更是谢他给了琅家一个生存的机会,他应当自会懂的。
“琅家世代忠良,无可厚非,不必谈谢。”
景宴序说着便转过身,隔着素绢屏风看见琅照去了面纱的脸廓,“琅五小姐自己回瑶华宫吧,我先行告退。”
他说着也回了一礼,礼过便穿雪离开,他浅色的衣裳最终与雪融为一体,颜色越来越浅淡,整个人最终也只剩了黑白的情绪。
*
琅照回到瑶华宫时,千秋宴正尽兴,玉盏琼浆上浮着的几点碎桂也沉潜到了盏底,随着歌舞声微微晃动着。
那一点浅淡的黄色让琅照想起景宴序的身影。
景宴序后来没有赴宴,钰行帝和沈皇后也没有露面。
宴会上众人各怀心思,无人敢置喙帝后的缺席,只是各自在自己的关系脉络里推杯换盏,一时使人忘却这场盛宴本来的目的。
还好景宴序后来没来过瑶华宫。
琅照回到座位上,裴澈立即靠近,低声询问:“发生什么了?”
琅谦去应付敬酒了,琅昀随他一道,故都抽不出身。
琅照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裴澈见沈皇后和钰行帝迟迟不来,心中已明了了三四分,此时见琅照迟疑,目光一颤,一时失态地抓住了琅照的胳膊。
她的衣袖上有并不显眼的血迹,乍一看像是衣裳上的图案,裴澈却心里很清楚,“这是谁的……?”
“血”字她并未说出口,只微微做了个口型。
“娘,人多耳杂,回府再说吧。”
裴澈眼一沉,松开了抓住琅照的手。
又是一曲舞跳尽,曲始时陆裕安归宴,曲终时成王景和许归宴。
“琅五小姐。”
“琅五小姐。”
一个温和的女音在耳边响起,这个声音和琅照自己的声音极其相似,好似就是她的心语。
琅照立即回过头。
眼前是个年纪与她一般的女子,皓色内衬,黛蓝腰封,烟水蓝广袖外袍,整个人像雨后天青的瓷器,朦胧中又有定定的书卷气。
“小女眼拙,不知姑娘名姓。”琅照回答道。
“我是许家行二的女儿,许仪。”许仪好似也被她二人相似的音色惊了惊,愣了愣才做回答。
许家是书香门第,在朝中并不算位高,但一直妥妥贴贴,还算稳固。
琅照:“许二小姐,不知唤我何事?”
许仪:“实不相瞒,我受人指使。”
琅照微微一笑,“所为何事啊?”
许仪:“你可识得张家小五,名张喻的?”
琅照摇了摇头。
许仪看了看身后,琅照随之看过去,确实有个白衣公子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想必就是张喻了。
“他与你表兄季宣相熟,但两个孩子气的公子闹脾气了,我向来嘴笨劝不住的,张喻请我问一下你,可否给你表兄带个话。”
这张喻、季宣都是在许家家塾念书的,和许家小姐相熟并不奇怪,只是许仪恐怕误解了什么。
琅照常年不在京州,又如何与长在京州的表兄相熟。
不过只是带话,应当不难。
“这不难,有何话要带?”
“你就以你的名字约他明日午时在丰楼相见,有要事。”
“以我的名义约他,这就不是带话了。况且我与表兄也就每年一起吃个团圆饭的交情,恐怕约不出来呢。”
“如此,是我思虑不周了,还望五小姐海涵。”许仪低了低头,以表歉意。
“无事。”
许仪吸了吸鼻子,眼泪竟然已经蓄在眼里。
“许三小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许仪眨巴着眼睛看着琅照,“他们两个人向来很好的,因为一点说不清的误会在年关闹翻了,真不值当,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呢,怎么能这样呢?明明解释一番就好了呀。”
旁边的公子小姐不明所以,见许二小姐这一委屈,纷纷朝琅照递来疑惑的神色。
琅照一时有些尴尬,败下阵来,“我尽力一试,若请不到人,莫怪我。”
“好。”许仪爽快答应,抹干了眼泪。
琅照僵硬地笑了笑便起身,预备去寻季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