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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绛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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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照跪在殿前,紧抿着唇,听到一声重物击地的声音,缓缓抬头,只见屏风之后,太子跪在地上,背影缓缓颤动。
看样子,沈皇后已经走上了不归路,琅家也走上了她准备的这一条路,血书大概就是保全太子和琅家之语。
只是琅照没有想到,沈皇后会选择这么惨烈的路,身份贵至一国之母,却选择在萧瑟的冬日里狼狈殒命。
今日还是她的生辰……
“琅五小姐,进来。”钰行帝低声说道。
琅照不敢耽搁,绕过殿中的血迹斑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到屏风后,跪到景晏序身旁。
琅照低着头,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敢看,溆玉宫殿内,命最不值钱的就是她了,置身于这样疯魔的场景,琅照只感觉脊背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有风雪拍打窗牗的声响,琅照只感觉膝盖发寒发痛发麻。
“父皇,逝者已矣,当务之急是……”景晏序声音沙哑,还未说完,便被钰行帝打断。
“住口!”这一声过于高亢,钰行帝第一次将目光从沈皇后身上移开,冷眼看着景晏序,声音也回归了低沉,“朕自有决断,你只管安分候着。”
恰在此时,一个男音从后响起,“钦天监张恒参见陛下,微臣来迟,陛下恕罪。”
“张恒,绛石何在?”
张恒好似被殿中场景吓得不轻,从怀里掏出一个其貌不扬的玉石,一不注意,玉石掉落在地,好在玉石落在地毯上,未有损坏。
张恒跪着爬过去,捡起玉石,双手奉上,高于头顶,“陛下恕罪,此石便是绛石,有情人互沥心血其上,可缔三生之缘。”
钰行帝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邪性的笑,“拿过来。”
张恒将绛石奉上,钰行帝接过,对张恒说道:“出去候着,把殿门闭上。”
张恒退出去,将半开的殿门缓缓关上,又是一阵沉闷的响声,屋外的风雪被彻底隔绝。
钰行帝:“琅五小姐,将银匜里那把短刀拿过来。”
“是。”琅照说着便站起身。
一时手脚无力,琅照朝一边歪了歪身子,景晏序伸出手,恰好将她扶住。
钰行帝:“太子,过来将你的母后扶着。”
“是。”景晏序松开琅照,上前扶住沈皇后。
钰行帝空出了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直接抛在地上。
琅照将短刀从血里抽出,血液已经变得有些粘稠,抽出短刀好似从血肉里拔刀,琅照内心狂跳。
钰行帝或许要按照张恒所说,取心头血浇绛石。
现下唯一想不通的是皇后为何召她和太子来此,传召之人并非溆玉宫的人,而是钰行帝的手下,此次传召是钰行帝的意思,钰行帝为何找她呢?
琅照将血刃双手递上,钰行帝轻轻接过,他的一滴清泪落在血刃之上,化不开浓重的血水。
钰行帝将血刃放入旁边盛水的铜盆,小心清洗着,再将短刃拿出来时,铜盆内的清水已经变成稍稍浑浊的血红,而短刀已恢复了光彩,反射着钰行帝眼底的光。
钰行帝直接将里衣敞开一角,他蹲到沈皇后到尸体前,将刀放到沈皇后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沈皇后的手,用短刃在胸口划上一道,他不顾伤口流下的血在衣领晕开,急切地将刀刃抵在绛石之上,殷红的血顺着刀锋流到绛石之上。
“父皇!”景晏序冲钰行帝喊道。
“何必大惊小怪?”钰行帝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景晏序。
钰行帝将短刃再次清洗了一遍,这一次,他用衣袖将短刃擦干,很谨慎的样子。
“父皇,这些邪说不可信,您与母后的情缘何须依靠一块石头。”景晏序一边辩解,一边不受控制地落下眼泪。
“太子要指摘朕做事了?”钰行帝眸光一寒。
景晏序愤愤不平地低下头,嘴里吐出一句:“儿臣不敢,只是不忍看母后死后还要受剜心之痛。”
“朕又何尝忍心!”钰行帝情绪又激动起来,“这一生,朕负了她,朕有何办法,朕不能再次失去她了。”
说着,钰行帝走上前将沈皇后的衣服敞开一角,利刃走过她已经没了血色的肌肤,这一次流出的血明显没有钰行帝流的血多,不过仍然在短刃上沾了些。
将血水引到绛石上,两次的血水纠缠不清,淋漓刺目,好似玉石磕碰,迸出血来。
这一次钰行帝将短刃交给了琅照,琅照不知所措地接过,“陛下,这是……?”
“现在你将太子的血,引到绛石中。”
“万万不可,陛下!”琅照连忙跪在地上,拱手推脱。
“你若不愿,婚约作废,琅家不保,你自己选吧。”钰行帝未看琅照,从景晏序怀里接过沈皇后,恢复了之前的麻木。
殿内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琅照狂风般的心跳。
没等琅照开口。
“琅五小姐,你动手吧,本宫不会怪你。”景晏序语气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琅照看着手里的刀,她慢慢走到床头另一边,那盆未洗过刀的铜盆前,里面的水还很清澈,可以照见琅照带着面纱的脸,那把刀浸入水中,晕开一朵朵血海棠花。
洗过刀,琅照将刀在焰尖上灼了灼,待刀刃凉透,琅照转过身看着景晏序。
景晏序将胸口的衣裳揭开,琅照将刀抵在景晏序的胸口,刀虽已到了位置,琅照却没想好如何下刀。
只听景晏序低语道:“琅五小姐,你动刀吧。”
琅照咬着牙,将刀轻轻扎入他的胸口,却不见多少血。
景晏序捉住琅照的手,将刀往下划了几分,有鲜血浸满短刃。
短刃拔出,引于玉石的另一头,与钰行帝和沈皇后的血迹错开。
景晏序已经用随身的帕子捂住了伤口。
钰行帝:“太子,你也该动手引琅五小姐的血。”
琅照闻言只感觉心口发凉。
景晏序并未答话,默默接过短刀,洗净,很快便走到琅照身边,他靠得很近,几乎挡住了琅照整个人。
琅照深吸一口气,将衣服拉开一个小口,双目紧闭。
景晏序看到琅照脖颈上挂着一个赤金红珠璎珞圈,红珠之下的锁骨上有一个朱红的痣,好似第二颗红珠。
景晏序忙撇开目光。
琅照捏紧手中的帕子,准备着一会儿铺天盖地的疼。
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发生,胸口便覆上一个极其冰凉的帕子,那个帕子上皆是鲜血,原本素色的手帕被染成深红,这是方才景晏序用于捂住伤口的手帕。
景晏序将刀在自己手指上一划,便有血淌出,流于刀刃。他顾不得许多,扯过琅照手里紧捏着的青色绢帕,贴在自己胸前,他的胸口已经流血不多。
二人借着景晏序的身影遮挡,交换了帕子,琅照手里拿着被鲜血浸透的帕子,看起来好似伤的不轻。
景晏序将刀刃上的血引到绛石上,在寒冷的腊月,他的额上隐隐有涔涔的汗。
钰行帝余光看到琅照似乎流了许多血,却一声不吭,不禁疑惑起,琅家人常年在西北厮杀,一个女儿也生得不怕疼吗?
“父皇。”景晏序将手中的刀还给钰行帝。
“来人,带太子,琅五小姐去太医署看伤。”
钰行帝捧着绛石,眼里尽是希冀的光,他笑起来,嘴唇因失血而泛白,却让人在他的神色中看到猩红的喜色。
屋内不知何处走出来两个人,显然一直潜伏于殿内,二人上前领命便带着琅照二人离开。
走到殿门,景宴序顿了顿,回头望向屏风后,看不太真切,只依稀看到帝后两人依偎的身影。
恰好笼罩于云锦缎面上的凤翼金线中,像最后的告别,又像纠葛的伊始。
“太子殿下。”一旁的侍卫提醒道。
景宴序走出了殿门,外面的风雪如旧,罚跪的宫人已有身体不支的倏忽倒下,又被随意人抬走,好似真的雪人,而非真人。
“你们都去偏殿待审。”景宴序对着跪了一院子的宫人说道。
院内宫人好似被冰雪封闭了五感,行动都缓慢些,他们疑虑地抬起头,却踌躇着不敢起身。
景宴序:“起来吧,等陛下发话,你们怕是早就冻死了。”
“可……”
“若责问起,便归咎于本宫。”景宴序说着就走进雪里。
雪里众人也都踉跄着起身。
琅照跟在景宴序身后,观察着他的背影,若之前觉得他这一身温润如玉,如今倒觉着他一身矜贵淡然,是雪给他多加了几分淡,血便为他增了几分腥。
来到溆玉宫院门时,林公公候在那儿,恭敬地送上两把伞。
景宴序看了看林公公手里的伞,说道:“给琅五小姐吧。”
林公公未说什么,转身将伞递给了琅照。
琅照接过,撑开伞时发觉雪落在身上,刚开始是轻盈软和,如梦一般,再一会儿就变得凝重湿濡,扰人心绪。
景宴序受着雪,是对己的惩罚。
“殿下。”琅照喊了一声,朝景宴序那儿跑了几步。
景宴序也停下步子,微微偏过头,见她忽然闯入视线,手上一把明黄色的伞,挡在他头上,仿佛隔绝了寒气。
雪化在她的珠钏上,明珠生华,灿烂得很。
“殿下节哀,保重自身,才能让皇后娘娘安心。”琅照压着声音说道。
景宴序缓慢地点了点头,“在理,可我母后终归不是寿终正寝,我对此无所察觉,实心难安,意难平,我……”
景宴序话头噎住,不再言语。
琅照低下头,思索一番,说道:“既然毫无头绪,便更要头脑冷静,说不准有什么已经蠢蠢欲动了。”
景晏序不得不思考起虞国宫廷里头的刀光剑影,他眸光一凝,仔细看着眼前人的神情,好似懂了什么,“多谢琅五小姐提醒。”
景宴序拱手答谢,略显正式,而后补充道:“琅五小姐还请忘却今日之事,勿要对外人提起。”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