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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肖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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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没有回头,心里想着景晏序方才的神情和话语。
他话里的承诺是值得人选择去信、去等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太子,有权力地位,但更因他是景晏序,琅谦和裴澈在世时,都曾对他不吝称赞。
裴厌也曾从琅谦和裴澈言语中描摹过他的模样。
太子心系百姓疾苦,旱涝灾年,亲赴田间巷陌,布衣简从,问民生冷暖;太子治学理政勤勉不息,每逢议政论策,他的谏言都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韧;太子从不以威势凌人,反是愈居高位,愈显沉静谦和……
等这样一个人。
可是裴厌此前就是等啊等,失去了亲人。
等,是最煎熬的事,是孤寂在蔓延,是自我在悬空。
她这一次不能将命运交给那个不可预料的将来,美其名曰,顺其自然。
她知道自己似乎有些错了,可她无可避免地、仍如此偏执地想,她还是痛恨着那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以为是的自己。
所以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裴厌此时只比方才更坚定自己的回绝。
虽然景晏序方才有满面的错愕,但绝没有一丝愠恼,她所说的话也算得体,他们二人应当算是已经把话说开了。
或许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和他心平气和的对话。不过将来的事怎样,又有谁说的准?
没走几步就到了无名府,昏黄的灯笼在微风里晃动,雨水的湿渍在黄纸上拓出不齐整的纹路,将烛光也抹得斑驳起来。
灯下站着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女子,宽大的毛领将她一张小巧的脸裹得严严实实,显得娇憨可爱。
她从门后下人手里取来一盏灯笼,提在手上,往前走了几步。
是许仪。
裴厌下意识回头望了一望来时的路,空无一人。
“你找什么呢?”许仪走下门前的石阶,低声说道。
她的声音尚未恢复,听起来仿佛砂石刮蹭。
裴厌没有回答许仪的话,只是上前一步,为她拢了拢披风,温声道:“二小姐,你是在等我?”
许仪扯出一个幅度很小的笑,轻轻点头。
裴厌也微笑道:“你病还没好,快回屋吧,站在此处会着凉的。”
许仪将一封已经拆封的信拿出来,上面写着“裴厌收”,不难看出是张仪的字。
“你为何要知晓画皮之事?别告诉我,你只是好奇那本怪书里的‘画魅’。”
看来画皮之事有了着落。
裴厌:“你为何如此惊讶?这样有意思的事估计只有季宣会毫无兴趣了吧。”
许仪不置可否,只是将话题一转,“有人送你回来了,他的模样真让人大吃一惊。”
“此话何意?”
“我以为你的婚约已经作废了,没想到他对你有意,你找易容之术,不会就是为了他?你想变成另一个人,嫁给他?”
“小姐,你切切实实想多了。”裴厌语气加重,希望许仪不要再说下去。
“怎么?小厌,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要再肖想这些够不着的东西了……”
“肖想?”裴厌打断许仪的话,语气很是疑惑。
裴厌自以为许仪是个值得托付的朋友,可是这位朋友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她,竟然有一天对她恶语相向。
“你我之间还需抠这些字眼?小厌。”
“不管你信是不信,我不会与他再有瓜葛,他也对我无意。”裴厌咽下了解释的字句,从许仪手里扯过那封信,错开许仪的身影正欲离开。
“站住!”许仪回头喊道,“裴厌!”
说着她就扯住裴厌的胳膊,无意间扯到了她的伤口,裴厌吃痛地深吸一口气,将她的手甩开。
裴厌哑口无言地转过头,“我明日有事回京,你留在青夷山养病,多保重。”
语罢,裴厌朝内院走去。
见裴厌已经完全消失在眼前,许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刚刚的激烈情绪使她的胸口发闷,此时正微微起伏。
“你怪我错怪了你,但你何曾明白过我?”
说完,许仪将手里的灯笼狠力一抛。
*
郑宁一边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行李,一边开口问道:“走得如此匆忙,为何?”
“再留下去,怕是大家都不会愉快,你收拾好了吗,明日一早,我们找叶婆婆要一架马车就动身。”
这几日的叨扰下来,裴厌常常碰见叶舒,叶舒没像叶遥喜一般大大咧咧,连认也认不出来她,叶舒几乎是一见面就认出了裴厌,却不曾戳破,不曾多问。
二人相处的好,裴厌唤她一声“叶婆婆”。
裴厌被叶舒死缠烂打不知试了多少药,这些药有意无意帮裴厌调理了一番身体,虽然不知叶舒为何对她这样好,但想必叶舒会愿意借一架马车。
“不管怎样,你终于动心思走了,这里真是无聊的很,还有个那么吓人的许小姐。”
“许小姐,怎么会到吓人的地步?”她今日表现得有些咄咄逼人,但绝算不上吓人。
“我和她的小侍女湘潭打的火热,就知道了点你不知道的。”郑宁一脸的故作高深,仿佛等着裴厌疑惑万分地发问。
裴厌莞尔一笑,走到床榻边,躺下了。
“诶?”
“早些休息。”裴厌说完闭上了眼。
“不行,你起来听我说。”
裴厌被郑宁拉扯着坐起来。
不过郑宁明显刻意收着劲儿,没有扯到裴厌身上的刀伤。
微弱的烛光里,少女双眼泛着亮。
“许仪这一辈,家里的女儿多,许大人和夫人,还有几方妾室都是仙子一样的人物,许仪并她的姐妹个个都生的好,才情好。许仪都那么厉害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还是得了不少冷落,前些年一场风寒险些要了她的命呢?就是因为被冷落。”
“怎么会呢?许家对她严加管教,病了怎会不管?”
“事实如此嘛,而且好像……好像是许仪结交了季宣这样的高门贵子,许家人才对她重视起来的,就这两年。”
“许家是书香门第,怎会以姑娘攀上什么高门而分三六九等?”
“我说了你又不信,又偏偏叫我说,你去问湘潭啊。”郑宁有些不乐意了。
“又不是我……”
裴厌话还没说出口,郑宁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抢回主导权,继续说道:“去年许家庶出的三小姐,嫁到珉王府上了,还是正妻!是续弦。”
珉王乃钰行帝同母所出的弟弟,一算今年当有四十好几了,许家三小姐比他小了二十来岁……这姻缘完全算不上皆大欢喜。
不过许家庶女嫁到皇室,确实高嫁。
“那个小姐的亲娘在许府就趾高气昂起来了,许小姐处境就不太好了。我还听说,许夫人是一定要她入宫为妃的。”
入宫……为妃……?
裴厌皱了皱眉,了解到这么许多不辨真假的消息,许仪的好多行为都说得通了。
她在长辈和好友面前全然不同的形象,或许只为求存,而她对于太子,或许别有目的,所以今晚才会口不择言。
不管如何,裴厌不想替许仪解释,不管怎样,她们的友谊都难以进行下去了。
“我觉得,我只是自己猜测了一下,许仪的病让她的声音几乎到了难听的地步,她来青夷山,是不是还为了躲清闲呀,估计在许府会受尽白眼。”郑宁摸着下巴,说完看着裴厌,似乎急切地想要认同。
裴厌:“有这种可能。”
许仪在许府,好似很不自由。
郑宁说完就轻吹了吹烛台,周遭陷入一片丝绸般严丝合缝的黑暗。
郑宁轻轻爬到裴厌身边躺下,很快就打起清浅的呼噜。
裴厌却没有那么容易入睡了,她曾想许仪天真烂漫,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可是她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容易的成长轨迹。
若她如愿以偿,在裴厌看来,并不是坏事。
雨水又从檐上滚滚滑下,水声噼啪,扰人清梦,又让夜不能寐的人,徒增愁思。
*
第二日一切安排妥当,许仪终究没有露面。
裴厌和郑宁上了车,车轮滚过泥泞的地,留下几道辗转。
可惜未能对琅昀道别,裴厌读过张喻的信,信中切实有个地址,据说通晓画皮技艺的工匠避世不出,就住在那,成了个简单农夫。
如果顺利,送郑宁回到郑阿婆身边,她就该启程拜访那位工匠了。
昨夜几乎彻夜不眠,裴厌眼下带着青乌,脸色也很不好看。
“你睡一觉吧,到家了,我叫你。”郑宁笑道。
终于遂了她的愿,可以离开青夷山,郑宁正不知如何开心好,声音都亮了几分。
裴厌摇了摇头,路上易生变,她不打算睡觉。
看着外间迅速后退的公孙树,裴厌想起琅昀,她双手合十,在心里自语:
公孙树,不知你可否有神通,有人算过,您可以解一解吾兄此生的苦,算来这个世上只有我记得此事了,请您保佑吾兄,平安顺遂,心伤得愈。
说完她随手擦了擦眼角,不再看外面的路。
琅昀和裴澈带他们兄妹二人去算过命,怕占卜之言误引稚童迷途,琅昀和裴厌不知自己的命,只知对方的命。
琅昀突逢变故,留在一座种满公孙树的山上,好似真是命运的安排。
不知赶了多久的路,车内温暖得紧,裴厌的意识逐渐模糊,她看向郑宁,郑宁已经皱着眉睡了过去。
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了过去,裴厌如何摇她的手臂,她都全无反应。
不好!
裴厌掀开车帘,只见车夫早已经不知所踪,前面是一汪深潭,雨水在潭面掀起迷蒙的水雾。
裴厌手脚已经酸软无力,她连忙勉强撑起郑宁,想带她一起跳出车去。
到了车门,裴厌正准备跳,眼前寒光一闪,裴厌连忙只将郑宁丢下车,自己往另一边躲去,堪堪躲过剑花。
裴厌看着郑宁,她安全落地,可能只是摔得有些狠。
此时裴厌终于失去意识,摔倒在车里,发出一声闷响,有暗红色的血液从她的伤口缓缓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