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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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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夷山上比山下凉的多,清明时节多雨,这一点便明显起来。山下是发闷的不冷不热,走几步便容易发汗;山上则是透骨的寒意,走几步手心就凉透了。
许家落脚的地方正是裴厌与季宣上次来过的无名院。
这无名院很大,人却不多,冷冷清清,倒也让人住得安稳,难怪许仪不厌其烦来此处养病。
落雨霏霏,许仪病的厉害,只能留在室内,房里一股煎药的味道,经久不散,许仪整个人几乎都被药草腌入味儿了。
裴厌大半时间都与许仪作伴,此时告别许仪,正撑了一把油纸伞,出门想散散苦涩的药气。
这几日,郑宁时时跟在裴厌身后,活像个黏糖,于是也跟着裴厌出了门。
郑宁一路跟着裴厌,二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到了无名院大门处,院子外面都是土路,被几日的雨水冲得泥泞不堪,郑宁停下了脚步。
裴厌撑着伞的手已冻得有些僵了,她咳了一声,对身后的郑宁说道:“你自先去用饭吧,我还有事要做。”
“你有什么事?”
裴厌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郑宁浅浅一笑,问道:“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郑宁挪开了望着裴厌的目光,小声嘀咕道:“我……我保护你。”
裴厌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得有些放肆,“我不用你保护,你照顾好自己,外面太凉,你回去吧,染风寒了,我可不管。”
裴厌转身便将郑宁搁在原地。
郑宁定定的站在那儿,看着裴厌的背影。
只见她早换下了染血的脏衣,如今穿着许府侍女的衣裳,粉白窄袖长裙,腰上系着一条绛红窄带,轻巧的服饰更衬得她高挑纤细。
她撑着一把明黄色的油伞走在石板地上,她的背影轻轻的,像一阵风、一片叶。
却莫名有不辨邪善的味道,似神灵,又似鬼魅。
裴厌总是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好似她的生活和普通下人一般,平平无奇,可是她的背影切切实实有将门之后的意气。
与那些闺阁小姐相比,她少了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
一路上淋了不少斜雨,裴厌终于赶到了青夷山半山腰的墓地。
不知昨夜那些黑衣人将琅谦他们的墓挖到什么程度了,今日清明,裴厌自然不能让他们淋冷雨。
还未走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单薄的墨色衣裳,正将土埋回昨晚黑衣人掘出的坑洞里,看起来已经快完工了。
正是琅昀。
裴厌上前,将伞一斜,挡开了淋在琅昀身上的雨。
琅昀偏过头看她,扯出一个真切的笑意。
琅昀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更加锋利凌人,他眼下有浓重的青乌,一双眼睛多了几分凉薄,与之前大不相同。
但他脸上沾了黄泥,加之松快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从前的憨态。
他放下铁锄头,手倚在杆子上,看向裴厌,“昨夜那个双膝尽废的人,是你伤的?”
裴厌不置可否。
“太危险了,那些黑衣人切切实实拿着刀剑的,一不小心你就……”
“我心里有数,他打不过我的,我跟着姑姑练了武。”
“练武岂有速成?”
琅昀将信将疑,正说着话,他忽地撇开铁锹,一掌向裴厌劈来,大有偷袭的意味。
裴厌执伞后退,往旁一躲,堪堪躲过他的攻击,有些讶然道:“阿兄?”
琅昀不语,只是又发起了进攻,他高抬右脚。
出脚之时,裴厌再次躲避。
琅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赏识的笑,“还挺灵敏,你攻吧,就当我们俩的比试。”
裴厌却没有回应,只是在原地站着。
“怎么了?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功力。”琅昀说着便一步步朝裴厌走来。
裴厌见琅昀靠的近了,便转动伞柄,一线的水珠从伞檐跌落,直直飞到琅昀脸上。
琅昀抬手挡雨,裴厌已经冲过去,将手抵在了琅昀的脖颈上。
“刚刚的比试里,手就算作刀,这样,你已输了。”
“哪有你这么比的?小孩子开玩笑还差不多。”
“我又不是想赢你,我只是告诉你,我打架靠智取。”
琅昀捡起铁铲,耸了耸肩。
裴厌继续给他打伞,期间冷不丁冒出一句,“钦天监的事,是你做的吗?”
琅昀回过头,避开了裴厌的目光,又铲起一堆土,埋在坟上。
“阿兄,我不听丰楼那些戏班子胡编乱造,我特地来听你说。”
“是我。”
“你只身入宫行刺?”
琅昀放下铁铲,静静看着裴厌,似是默认。
事关太子,琅昀不便解释太多。
“你没有铤而走险。”
裴厌语气淡淡的,似问又不似在问。
“自然没有。”
裴厌将信将疑,不过她深知自己无法轻易改变琅昀的抉择,只能答道:“那就好,阿兄,你一定要保重,不要逞强,我如今也会武功了,我们俩加在一起,一定可以报仇的。”
“好,我们一起。”
琅昀和裴厌相视一笑。
琅昀又开始了手里的动作,一边埋土,一边问道:
“太子殿下认出你了,奇怪的很,我记得他只见过你的一双眼睛。”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殿下向我起誓,不对你我兄妹二人不利,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不知道他意欲何为,说实话,我活着,对于他,是百害而无一利。”
琅昀并没有回话,他低着头,思量着什么,神情有些凝重,像是震惊裴厌心平气和地说出这样的话。
雨珠从他额间的碎发滴落,与他脸上冷冽的线条呼应着。
裴厌从随身的斜挎布包里拿出一个莲花盒子,“这是太子给我的,你还给他吧。”
琅昀打开盒子,“这是一枝宝石簪,莫非他还有念头要……”
“阿兄,请你帮我带话。”裴厌立即插话道,好似怕琅昀继续说下去。
琅昀意识到了裴厌口中的阻止之意,裴厌此时若与皇室再有干系,对她而言是祸不是福,况且景家到底与他们琅家有血海深仇,之前的一纸婚约,不会再有人当真。
琅昀答道:“好。”
“殿下不必以如此贵重之礼相赠,殿下的誓言已算是对我的谢礼了。”
“就这些。”
“嗯。”
裴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从琅昀手里的木盒移开,盯着手里的伞柄沉默不语。
“厌厌。”琅昀忽然唤道。
裴厌抬眸。
“阿兄会陪在你身边,不要怕。”
裴厌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的。”
二人分别时,雨势终于歇下来了,天色渐暗,山间雾气弥漫,几乎看不清前路,耳边还有呼呼的风声,吹得叶子簌簌地响个不停。
裴厌后悔没带盏灯出来,雨地湿滑,她又有伤在身,只得慢慢走,脚下是黏腻的泥土翻声。
“小厌姑娘。”
雾霭深处,随风送来一个不近不远的声音,音色清冷,语气却带着些许笑意,仿佛能驱散周遭的潮湿与寒意。
裴厌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她转身,却没看见人影。
再回头时,眼前冷不丁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在她眼前摆了摆,好似试探她的视力。
那人袖口染着的清浅木香,随着他手中动作,扑面而来。
裴厌下意识往后撤步。
那人便很识趣地收了手,裴厌这才看见眼前这人一身月白衣裳,腰间束着苍蓝色绣银腰带。
腰带上缀着的一枚玉佩跟着他的动作,随意晃了晃。
她抬眸,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温和的眼里,不知是不是一滴雨珠恰好落在她眼角的缘故,她心口猛地一跳。
周遭的雾、叶间的滴答声,刹那间都褪得极远,万籁俱寂。
好巧不巧,她又遇上了景晏序。
“冒犯了,我瞧你走得很慢,以为你有些看不清路。”景晏序解释道。
“无妨。”裴厌很快答道,又补充道:“我知殿下无意让人知晓行踪,便请恕罪,不行礼了。”
“不必在意这些小节。”景晏序说完并没有离开,反而走在裴厌身边,跟着她缓慢的步子。
二人浸在山间的雾气里,裴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起,几缕碎发被雾气濡湿,随意贴在颈侧。
“不如殿下先行一步。”裴厌回过头,打破这诡异的宁静。
景晏序偏过头,微笑道:“我并无急事。雨天路滑,两人相伴而行总比一人独自摸索来的安心。”
裴厌看向他,他为何如此坦然,难道真的记着那一纸婚约,景晏序是个聪明人,没道理不清楚妻族势力对于储君的重量,怎么会与一个家道中落的女子不清不楚。
“此前我同你说过我的表字,你可记得,可以那样叫我。”景晏序又开口道。
裴厌闻言停下脚步,侧身对景晏序说道:“殿下,表字只有亲密之人可唤,你我……显然不算……”
“你可是不信我会娶你。”
“殿下,我无法理解你的选择,你知道如果选择我,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我只知我于你有承诺,那纸婚约便是,虽然我未思及男女之情,只是我知道,我不能在你家最落魄的时候利欲熏心,让你心寒,我应该站出来,给你一个托付,我应当保你,一世无虞。”
后四个字他说的一字一顿,好似深思熟虑。
裴厌终于知晓了景晏序的想法,不是因为情之所起,只是因为责任和担当。不知为何,裴厌竟然感觉到心中松快许多。
“殿下,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我不要托付,你知不知道,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近你,我才会平生祸端,我不再需要你的承诺了,你也不必自责,只要你保证无愧我们兄妹二人,我就心满意足。”
景晏序眼眸一颤,“你是如此想的。”
京州的女子多视择婿为一生大事,琅照却不然,正如初次见她时,景晏序就体察到她的与众不同。
“殿下,我知道我们二人没有男女之情,你不必为我的余生作保,不必把我也当做你身为储君的责任,只要问心无愧就好,我已经托兄长归还蝶簪,蝶簪很好看,你应该送给真正对的人。”
裴厌说完,稍一颔首便离开了。
景晏序感受到指节的一缕寒风,不知是风,还是她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