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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蝶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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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纍丝镶绿松石为蝶身,点翠滚边成翅,翅身的海蓝宝石雕刻着蝙蝠与寿纹,蝴蝶触角串着莹白圆润的珍珠,正隐隐地晃动着。
色泽搭配惊艳绝伦,纹路精致灵巧,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栩栩如生。
裴厌忙将木盒盖上。
不知是不是昨夜残留下来的雨气太重,惹得她鼻尖一阵阵酸涩。
若一切如常,她此时应该随军回到了西北,天长地久、无尽肆意的那一方天地。
若一切如常,她也会收到一份这样情真意切的宝簪,然后嫁给一个心心念念的郎君。
若一切如常,她应当用她那不太拿得出手的女红,绣一方绢帕回赠。
鬼使神差地,裴厌又将木盒打开,那只蝴蝶看起来懵懵懂懂的,给她一种异样的感受,好似,它是另一个天地的得意造物。
她恍然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那种异样的感印,叫作飘渺。
可是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从回京之日起,她已经被推搡着走向避之不及的命运。
见到许仪时,裴厌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小厌,找了你一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你丢了我可怎么跟季兄交代呀!”许仪顶着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
裴厌摇了摇头,“我昨晚遇到盗墓贼了,那边那户人家救了我。”
她又指了指她走来的方向。
“我扶你。”郑宁见到裴厌的伤势,跑到裴厌身边,扶她坐在了凳子上。
许仪轻咳一声,“你还好吗?”
裴厌摇了摇头,“无妨。”
“那就好。”许仪松了一口气,她走到门边往裴厌方才指的方向望了望,摇头道:“青夷山能有什么富贵墓穴不成,盗墓的也是傻的,他们被抓了吗?”
裴厌点点头。
许仪:“话说那边那个院子也是够神秘的,叶姨缄口不提,叶遥喜竟也不知道。”
许仪回过头看了一眼裴厌,好奇道:“小厌,你见到那家的主人了吗?”
裴厌摇头,“昨夜我昏迷前,只模糊见到个黑影,我醒来时,身处院中,而院中无人。”
许仪无关这其中的争端,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房间不大够,小厌你就和小宁住一间吧,这里的房间我瞧了,两个人住根本不挤的。”
说着许仪看向郑宁,“小宁,你带小厌去瞧瞧吧。”
许仪似乎已经习惯了声音的沙哑,她已经可以毫无咳意地说完一大串词句。
裴厌点头。
郑宁便小心翼翼扶着裴厌出了门。
看到郑宁的神色有些阴翳,裴厌问道:“受伤的是我,病的是许小姐,你这苍白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郑宁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有么?”
裴厌点点头。
郑宁抿了抿唇,轻笑一声,故作轻松道:“我只是没想到你和许小姐情义那么深厚,昨夜你不见了,她发了好大的火,可吓人了。”
“她对你发火了吗?”裴厌神色困惑。
“不是不是。”郑宁连忙摆手,“她杖责了找你的人。”
裴厌:“你确定吗?是许小姐下的令?”
郑宁:“昨夜许小姐给我安排房间后就让我睡下,我有些怕黑,想问问那房间的烛火怎么点,出来就撞见了许小姐杖责下人,她在观刑,看起来很生气,也很……”
“也很什么?”
“也很陌生。”郑宁将声音压得很低。
裴厌拧起眉,“是我昨夜走的太冲动,惹得你们担忧。”
郑宁用手拍了拍裴厌的手臂,以示安慰,“裴姐姐,你和许小姐,彼此间很熟悉吗?”
这句话有意无意地引起了裴厌的一番思考,她似乎真的不大了解许仪。
即便她对许仪行事的那一套有些把握,但这依然不能算是了解她。
裴厌知道许仪为讨长辈欢心而去端庄优雅,她也会为拉进朋友的距离而去傻气不端,可这两种样子,许仪都不会迁怒下人。
今日裴厌窥见她的第三面。
“你以后勿要再提起此事。”
郑宁点点头,她又跑去床边,取来一盆清水,“青夷山上的井在好远的地方,我今早新挑的,给你擦脸,你脸上还有点血迹。”
裴厌看着水中她的倒影,脸确实挺脏的。
她洗过脸,对郑宁道:“明日我寻个大桶来,我们一起存些水,就不必日日都跑腿了。”
郑宁点点头,阴翳的脸色一扫而光。
*
清明,纵使昨夜雨下整晚,今日午时雨水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屋檐的风铃叮叮咚咚,终赛不过稀里哗啦的雨声。
多雨节气不好养许仪的咳症,不过她也不急,竟然有闲情逸致请裴厌和郑宁来一同读书。
裴厌进门时,许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
裴厌:“你不是最恶读书了吗?长辈不在,怎么反读起来了?”
“哈哈别高看我了,给你。”许仪坐起身,收拾了一下身上浅粉色的襦裙,将书递出来。
“《列女传》。”郑宁轻声念道。
裴厌挑了挑眉,翻开了一页,露出了真正的封面,若无其事地念:“《画魅丛说》,晦明居士书。”
“小厌冰雪聪明!”
“听起来不很正经,你从哪来的?”
许仪咬了咬下唇,抱臂扬起下巴,很快速地说道:“我从庙里顺的。”
裴厌:“什么?”
“我留下了一大笔钱,就当从原主人那里买来咯。”
“你呀你。”裴厌有些哭笑不得。
“回归正题,我来跟你们讲讲这画魅的故事。”许仪拿回《画魅丛说》,轻咳了一声,念起了前言:
“夫天地茫茫,时序井然,六合之内,独人有识乎?幽冥之际,岂不诡谲莫测乎?
余过京州宫廷,见红粉骷髅,假姝丽之皮,惑痴妄之心。其术虽邪,其情可悯……”
许仪说着,声音逐渐幽微,甚至变得有些可怖起来。
裴厌去桌前倒了一杯水,递给许仪,“你先别念了,喝口水缓一下。”
许仪笑着看了一眼裴厌手中的杯子,里面哪里是水,分明是药,殷红的药,似血一般,只是苦涩的草药味让人清醒了过来。
裴厌总这样催着她喝药。
屋外的雷鸣不止不休,雨水哗啦啦几乎要将屋顶的瓦片击碎。
许仪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很大似乎要盖过雨声,她连忙拿帕子捂住嘴唇,揭开手帕,上面覆盖着鲜红的血迹。
“你怎么……”裴厌拍了拍许仪的背,担忧道。
许仪咳完,嘴角带着些血红,她转头看向裴厌,喘息着道:“我……找很多大夫诊过了,咳症能好,只是……我会一直带着沙哑的声音,你们不必担心。”
“一直沙哑?”
许仪点了点头,“先不说这个了。”
许仪将《画魅丛说》递给裴厌,“小厌,你帮我念吧,我听到你的声音,就像听到了从前我的声音一样。”
许仪慢慢接过裴厌手里的药,一饮而尽,喝完又笑着,啧声道:“好苦好苦,受不了。”
裴厌接过书,接着许仪方才读的,缓声念道:“其术虽邪,其情可悯,其遇可悲,其果可怖。”
裴厌顿了顿,观察着许仪的神色,她坐在床上,一下一下捋着她的长发,眼睛也看着她的发丝,没什么表情。
裴厌接着念:
“然世人目浊,只观华表,不察败絮,沉酣于皮相之欢,终招无妄之灾。
余感其虽为异类,亦载一段因果、一番恩怨于世间,故执笔灯下,重拾旧闻,以醒世人。
崇林三十年冬,晦明居士书。”
裴厌念完,“后面的还要念吗?到正文了。”
许仪摇了摇头,“不想听了,你们不和我一起吃药膳,去叶姨那儿吧。”
裴厌:“你若还想听,便唤我。”
许仪点头,“小厌,谢谢你。”
“这没什么,病总会好的,相信过段日子下青夷山的,就是圆圆满满,无病无灾的你。”
裴厌说着摸了摸许仪的头,“你的声音,也会好的。”
许仪仍然看着手里的发丝,她眼中一滴泪落下,正好跌进她手中的发丝间。
裴厌领着郑宁出门,二人站在亭廊里,有雨水溅到身上,打湿衣角。
裴厌面带忧色地看向许仪房间,那里门窗紧闭,裴厌光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苦涩的药味,“或许是这病太磨人了,许仪变了好多。”
郑宁不置可否,而是提起了刚刚书里的故事,“那个‘画魅’的故事是真的吗?方才念到,画魅就是在虞宫现的身,那不就在京州城了。”
“可是你想想,虞国历史上哪有什么崇林三十年呀?这种书仅供茶余谈资,你莫不是被吓到了?”
郑宁努努嘴,“没有的事!”
郑宁努力装作漫不经心,“不过那本书想来是好看,讲得有道理,许小姐不爱看书的人,都被它迷住了。”
裴厌笑意收敛,回头看向不住滴水的屋檐,轻声道:“书里的道理,我似乎早就明白了。”
“什么道理?”
“这世间,温言未必出自衷肠,佞心或许藏于画皮。”
“好有道理,那我看人就要用我的心了。”郑宁眼睛一亮,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裴厌莞尔一笑,“我很好奇,你的心怎么说我的呢?”
郑宁对上裴厌的眼睛,认真道:“你不坏但也不好,但是你兄长好,所以我要对你好。”
裴厌闻言瞳孔一颤,愣了愣,认真道:“你其实不必找我报恩,我兄长无意间帮了你,你就要带着他那份好,活的越来越好,这应该也是他所希望的。”
郑宁小声道:“我可以活得越来越好,同时也对你好,你是我第一个好朋友。”
裴厌看着她,“你把我当朋友。”
“我以为我们之前日日一起学做圆子的时候就是好朋友了,在你眼中不是?”
“我以为你拿擀面杖对着我的时候,已经同我决裂了。”
“我当时可没想伤你。”
“对,擀面杖伤不了人。
“诶!你怎么又提这件事,看来我说的很对。”
“什么?”
“你不坏,但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