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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哑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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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模糊之际,竟是听觉在最后消弥,裴厌听见车顶上传来重重的踏声,车身一晃,方才痛下杀手的那位已然全身而退。
马车失衡,雨水四溅,周遭在发出暴怒的响,这怒意随着一阵彻骨的恶寒被隔绝,潭水浸入马车,一切变得缓慢又深沉。
是水底,是杀机。
死前该想什么,裴厌此时只想要一点点暖意,一点点可依托的东西。
裴厌听见暗流涌动,感到气息隔绝,在意识里,她乍看见了什么,似乎是一条牵曳着风筝的细线。
残影只维持一瞬,周围又恢复了一片空无的黑。
好像有人揽过她的腰,竟然有别样的暖意。
此后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了。
不知是梦,还是地府,她牵着风筝线,广袤无垠的天,不见浮云,只有一个胖燕风筝,自在的不得了。
强风一吹,不由分说掳走了胖燕,线断了,她徒劳地扯了几下,手指却十分僵硬。
她听到:
“小厌!”
“小厌!”
“你醒了对不对,不要吓我。”
女音若铃,颤着哭腔,好不惹怜。
裴厌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泪流满面的许二小姐。
许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唇红齿白,鼻尖上有些绯红,看来她的病大好了,连嗓音也恢复了原来的清亮柔和。
稍一挪开目光,是郑宁坐在地上,双臂趴在床上,却不碰裴厌,只是紧张地揪着被子,紧闭双唇。
郑宁脸色远不及许仪,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乌。
裴厌清了清嗓子,却还是说不出话。
“水……”许仪嘟囔着,“我去给你倒水!”说着她便火急火燎地走出去了。
“裴厌……”郑宁撑起发麻的腿,上前抱住了裴厌,“幸好、幸好……幸好你醒了。”
裴厌想安慰郑宁,嘴里支吾了半天,却发不出声。
郑宁放开裴厌,挂着泪珠的眼睫一颤,觉察了不对劲,“你的声音,不,你的嗓子怎么了?”
裴厌轻蹙着眉,摇了摇头。
此时许仪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怪异的是,一个蒙着面的男子跟着走了进来,他身材高瘦,一袭朴素的黑衣,脖颈上围了灰色的毛领。
裴厌瞧见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内眼角尖锐,外眼角却偏生下垂,恰似一只极北的银狐。
他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裴厌身上,裴厌也恰打量着他的眼睛,两人眼神相撞。
他的眼睛在目光流转下还透出隐隐的琥珀色。
实在是很眼熟。
待他走上前,他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裴厌顺势看去,只见深青色丝绦系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满月环,隐隐透出莲花纹理,佩下坠着木质莲花。
这是景晏序的玉佩,裴厌顿时弄清那双眼睛为何给他带来了熟悉感——眼前这人就是景晏序。
只是他蒙着面,不知许仪知不知对方身份。
许仪将水递给裴厌,裴厌点头道谢后举杯,不知她之前昏迷了多久,如今口干舌燥得厉害,于是一饮而尽。
许仪立马牵住了裴厌的手,转过头对景晏序说道,“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若不是你那日从潭中救出小厌,恐怕……你知道的,我一直将小厌视作亲姐妹……”
许仪还未说完,眼底已有泪意,她抬起流转的眸光,看向景晏序。
沈公子?想来是景晏序编造的身份。
“不过举手之劳,无足挂齿。”景晏序拱手道。
许仪浅浅一笑回应,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转头对裴厌介绍道:“对了,小厌,这位是沈穆,沈公子,那日是他见你有难,从水里把你救起来的。”
裴厌点了点头。
看来许仪还不知景晏序的身份,这景晏序为自己编造的名字,承了他母亲沈燕青的姓氏,又接了自己的表字子穆,沈穆。
裴厌、景晏序二人对望,都有些不自在。
景晏序忽然开口道:“小厌姑娘,你可饿了?”
裴厌没想到他酝酿这么久,问出来这么一个问题,愣愣地摇了摇头。
不过她也是真的不饿,相反,她感觉有些恶心,并没有多少饥饿的感受,想必也吃不下。
许仪:“我早叫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做好就送上来。”
景晏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道:“还是许小姐考虑周到。”
景晏序看向裴厌,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
裴厌又咳了咳,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无奈指了指嗓子,摇了摇头。
郑宁见势找来了纸笔,递给裴厌,示意她写下来。
裴厌的手有些无力,因而字也不大工整,只见她写了行字:
【多谢沈公子搭救】
景晏序微微扯了扯嘴角,“不必挂怀,你的嗓子怎么了?。”
裴厌微微颔首,又写下:
【我嗓子无痛,却无法发声】
许仪一脸诧异惊疑,“怎会如此?”她皱了皱眉头,“回头我请叶大夫来替你看看。”
裴厌点了点头。
景晏序似乎思忖片刻,又提问道:“你还记得那日的具体情形吗?我到时,只见你们的马车跌入潭中,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
裴厌回忆片刻,写下那日的疑点。
【那日情形,车内有某种毒,乱人神智,宁昏死无识,我周身无力】
“车内的情形已不可察了,马车跌入深潭,难以打捞寻迹。”景晏序神情凝重,像是他已经发现这祸事是人为的。
看着景晏序凝重的神色,裴厌深思一番。
凶手为何对裴厌下手,不对,不是对裴厌,大概是针对琅照,莫非她的身份暴露了?
凶手要杀琅照……不是利用二人婚约拖累太子,而是直接扼杀她的存在。
这位凶手更可能是景晏序的党羽,但景晏序显然不知此事,他救下了裴厌,没理由对她动手。
只是她的行迹只有叶舒知晓,马车也是她派的……叶舒又恰好是太子党羽,曾替景晏序招揽过季家。
裴厌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也不敢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你可是又回忆起什么?”景晏序打断了裴厌的思绪。
裴厌心不在焉,缓缓地摇了摇头,笔下写着:
【我记错了,马车里没有毒,是包裹里的安神药,可能在路上泼洒了,才酿成大祸】
裴厌还是遮掩了此事,若此事真为叶舒所为,裴厌虽不知叶舒是怎么得知她的身份的,但她知道一点——或许叶舒会对她出杀手,但她出于对太子势力的保护,绝不会暴露裴厌的身份。
这就够了。
不必再追究下去了,立场不同罢了。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叶舒,想不动声色地抹杀裴厌,就很可能是太子势力的重要一环,扳倒成王,那人就是助力,裴厌暂时不会回击。
景晏序没再追问,而是看着病恹恹的裴厌,一言不发。
裴厌看着自己写的字迹,愣了神,笔下的墨迹在纸上晕开,好似腐烂的果子。
郑宁:“该用药了,我去端药。”
她说着就动身了,顺手将裴厌手中的毛笔取来,搁置在一边。
景晏序看向许仪,稍微颔首道:“许小姐,我还有事未办,现下还得再叨扰几日。”
许仪起身对景晏序点点头,“沈公子只管留下,你是小厌的救命恩人,自然不必多礼。”
景晏序:“那我便先行离开了,”他侧过头看着裴厌,“小厌姑娘好好休养,不必多思。”
裴厌点了点头。
景晏序前脚刚跨门而出,许仪拍了拍裴厌的手背,轻声道:“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裴厌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许仪便跑开了。
裴厌在房内可以听见外面的动静。
“沈公子!”许仪叫住景晏序,而后气息有些短促地说道,“你在青夷逗留,若是遇见什么棘手的事,我会鼎力相助。”
“多谢许小姐,这几日的打扰,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景晏序的语气温润有礼,一如千秋宴上对裴厌的一言一行。
“我可没觉得打扰,不瞒你说,我前段时日生了场大病,本来万念俱灰,可是就这么撑着撑着,竟然从鬼门关闯回来了,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一点。”
景晏序淡淡回应了一声嗯,似是问的意味。
“就是向前看。”许仪说完自顾自笑了一声,又补充道:“我看你来府上这段时日,和我生病时很像,闷闷不乐的,要记得要向前看。”
“好,多谢许小姐规劝。”景晏序话中似有笑意。
景晏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罪先离开了。”
许仪嗯声回应,语气间尽是欢快,似一只春燕。
裴厌嗔怪自己莫名其妙偷听了这么久外面二人的聊天,摇了摇头,头脑却越发嗡想。
裴厌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看来养病还是得躺下休息,不宜多劳。
她在梦里放了那么久风筝,醒来却觉得自己的心被风筝线捆住,有些莫名的挣扎。
许仪回到房间,房里剩下裴厌和许仪二人,氛围有些微妙,二人上次对话不欢而散,源头就在方才离开的景晏序身上。
许仪走到床边,为裴厌拢了拢被子,而后对外面喊道:“湘潭。”
一个低着头的侍女走进屋内,应声道:“二小姐。”
“吩咐厨房准备清淡的饭菜送过来。”
“是。”湘潭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裴厌,你的事,我告诉季兄了,他六日后便来接你回季府,你这六日就在此安心休养,经此祸事,还是勿要到处乱闯。”
许仪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裴厌,“你恨我也罢,我这么做,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她说完便拂袖而去。
裴厌看着许仪暖粉色的衣摆消失在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