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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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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语握住琅照揪紧的手,“我们再回头找找?”
琅照扯了扯嘴角,“算了,容易引人耳目,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们。”琅照刻意压低了声量,“罚罪司里的那具尸体不是我兄长的。”
季宣和琅语的眼睛很像,两双眼睛同时大睁,惊疑的模样。
“那个人的身高、胖瘦和我兄长一样,可是我兄长儿时写字姿势不当,锁骨处左右不等高,而焦尸的锁骨等高,这一点旁人可能无法察觉。”
琅语握着琅照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她的表情似喜似悲,“是个好消息,那别人呢?你可认出来?”
琅照摇了摇头,同时避开了琅语带着期望的眼神。
季宣皱了皱眉,“可表兄应当知道照儿就在季府,他若已然逃遁,定会回来寻她。”
琅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我也很疑惑,或许是他被别人控制,身不由己。”
季宣点了点头,“那这璎珞圈没了,说不准还有其他人活着。”
琅语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琅照掀开车帘,看向后面载着尸体的马车,开口道:“他们就不留在季府了,我怕到时连累了季府,今日就找处所将他们安葬了吧。”
琅语没有反驳。
季宣问道:“你以为何处较好?”
“城外有青夷山,清净少人,父母曾在那里定情,我觉得那里很好。”
琅照嘴角有隐隐作痛的笑意。
琅语似乎想到了往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她吸了吸鼻子,“好。”
季宣虽不忍,还是开口道:“你的病肉眼可见地更严重了,青夷山风大,你不便再前往了,不如……”
琅照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的红疹已经严重到使脸颊凹凸不平,她低下头道:“事已至此,我选择去。”
季宣欲开口反驳,却被琅语拦住了。
琅语对车夫喊道:“青夷山。”
车夫应声喊道:“好嘞。”
季宣将脖颈上的银狐裘领取下,倾身过去将其搭在琅照的脖颈上。
琅照身体后倒,离开了季宣的手,她自己抓住了狐裘领,并将其系好,“谢谢公子。”
季宣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摇了摇头。
马车在雪中奔波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青夷山。
琅照下了马车,这青夷山的风雪着实更大些,还是正午,天色就被雪挡尽,周遭唯余阴沉。
青夷山曾有山民,在几十年前遭了瘟疫,山民无一幸免,据说山民中有医者,只因下山学技躲过一劫。
那幸存者回来后将亲人乡里一一埋葬,世世代代都有子孙留在山里种药,如今青夷山山谷里已经种满了不同的药。
马车停在山腰,这里没有住房,也没有药田,这是埋葬乡里的地方。
这里的墓碑还不算密集,走十步见一石碑,石碑上拓的字迹很工整,上面还覆盖着雪。
这里的树不多,都是公孙树,树木极高,和琅家院里那一株与琅昀同岁的公孙树一样掉光了叶子,被雪压着。
同行中有懂堪舆的仆从,走在前面选地方,其他的仆从抬着特制草席卷着的尸体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一炷香,几人来到了坟场的边界,这里恰好有一大片空地,却与药田很接近。
“夫人、公子,这一处最好,只是和药田挨的太近,这药田里的药也不知什么效用,所以……”懂堪舆的仆从有些拿不定主意,万一旁边的药对尸体有损害,他担当不起。
“我们找药主,一问便知了,你们在此处等候,我到山顶见一见药主。”他说着便回头要离开。
琅照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二人又坐上马车,车夫赶着马在弯弯绕绕的山路里行驶。
琅照坐在季宣的对面,二人都看着窗外的山景。
季宣将车帘放下,看着琅照。
琅照只开了一个小口,缝隙里的光照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像狐狸,而且那只狐狸大概长相有些像猫。
她裹着狐裘,戴着雪帽,有风滑过她披散的发丝。
季宣此生没有这么烦过风。
他起身将琅照身边的窗帘拉下,“风太大了,你吹不得。”
此时恰好山回路转,季宣又恰好没有好好坐在位置上,便往旁边摔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季宣摔在琅照身前,他撑着车壁,没有压到琅照。
二人之间的空气凝滞,季宣赶紧退回了座位上。
琅照方才好似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表哥,额……公子,你还好吗?”
季宣将沾了点雪的皂靴脱下,露出脚踝,乍看只是正常的骨节突出,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更肿胀了些。
季宣摁了摁发红发肿的脚踝。
“怎么样?你疼吗?”琅照关切道。
“有点。”
车停了下来,外头的车夫喊道:“公子,我们到了。”
季宣就要起身,琅照也站起来在边上扶着他。
“山主懂医术,我待会请他看看便好。”
琅照点了点头。
一路上琅照扶着季宣一瘸一拐地往山顶的一处府邸走去。
府邸上的牌匾是空的,没有字迹,从外头看,这座府邸由不算高的白墙黛瓦严实围住,里面有几棵梅花树绽放着火红。
那府邸给人的感觉与虞宫的太医署很相似,古朴僻静,只是此处多些山野的趣味儿。
琅照扶着季宣走到了门口,敲了敲门。
无人响应。
季宣与琅照对视一眼,便朝里喊道:“有人吗?京州季家,季宣求见?”
终于有人来开了门,来者是个女子,她举着一把白伞,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八角缠枝纹袖炉。
她生了一双好看的柳叶眼,身姿高挑,穿着简单的莲花纹坠青白袄,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这件白衣倒是和太医署周太医身上的那件形制相同。
女子声音很昂扬,“在下叶遥喜,请进。”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面走去。
季宣、琅照连忙跟上。
院中,满园的梅花树格外鲜红,开得狠的梅花整朵落下,撒在雪地里。梅林背后是古木建筑,木墙上爬着一些斑驳的青苔,檐角叮叮咚咚响着风铃。
放眼看去,院子里只有一个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披风,上面盖着些雪,想来是站在雪地里久了。
他背对着大门,琅照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觉得他身材高大,是个男人。
而他手里似乎提着一个木篮子,里面是一些散碎的落梅,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蹲下身捡起一朵梅花,丢到篮子里。
他的手上有较为严重的烫伤,琅照看清他的手时一愣。
琅昀为她煮药时曾烫伤过手背,那是一个小伤痕,眼前这人的手,伤痕位置与琅昀一致,范围却大得多。
琅照不自禁朝那人走去,迫切想看清他的面容。
他却起身往远处退去。
“姑娘?”叶遥喜抓住琅照的手腕,“快进屋吧,外面太凉。”
琅照回过神,顺着叶遥喜的方向往大堂走了几步,她按住叶遥喜的手,问道:“他是……?”
叶遥喜没有回答琅照的话,先冲外面那人喊道:“远孝,不用捡了,回去吧。”
雪里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走到偏殿,不见了身影。
不知为何,琅照感觉叶遥喜喊那人时眼光里尽是恣意。
叶遥喜这才看向琅照,温声道:“他是我弟弟,生的不好,脸上有块胎记,很怕生的,见到外人就跟只猫儿一样,我就叫他走了,你们有事跟我讲呗。”
琅照颔首道:“我是觉得,他很像我熟悉的一人,冒犯了。”
叶遥喜豪爽一笑,“走吧。”
琅照不再注意那人,回过头看见季宣走得狼狈,连忙走到他身边,小心地扶住他。
季宣冲琅照一笑。
叶遥喜回头看他们两人,方才的笑意烟消云散,表情有些难看。
琅照注意到了她的转变,拢了拢脖子上的狐裘,挡住自己的面容,再只当没看见叶遥喜的样子。
山顶风大,这处院子院墙不高,却有一院子梅花树挡风,因此这里不算恶寒。
大堂里没有炭火,只比外间暖了一点,却也聊胜于无。
季宣开口道:“叶姑娘,是太医署的人?”
叶遥喜撇了撇嘴,“你们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
“那不就得了,有事直说。”
季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面上却依旧淡淡的,“我姑父全家遇难亡故,而青夷山无主,想让他们在此处入土为安,可是选的地方距离你们的药田很近,所以……”
还不等他说完,叶遥喜便打断道:“我叶家没意见,这也不必过问我们。”
季宣补充道:“能否问一下,靠近墓地那一处,种的是什么?”
叶遥喜愣了愣,随即回答道:“那不是药,我们药田外围种的是菜,大可放心。”
季宣点了点头,颔首道:“多谢。”
叶遥喜看着琅照,“我看到你脸上的疹子了,我想……帮你看看。”
她这句话说得很不明白,语义上好心,语气上很勉强,仿佛被人逼迫。
琅照听到她口中“疹子”,心里不由地一颤,思及她毕竟身份特殊,对不知来由的人,还是不暴露为好。
况且眼前这位叶姑娘穿着虞宫的太医服。
“不必了,多谢叶姑娘好意,只是……”
又不等琅照说完,叶遥喜却直接上手了,季宣腿脚不便,虽说冲上来拦了,速度却没有叶遥喜快。
叶遥喜将琅照的披风帽子摘下,琅照感觉叶遥喜袖中一阵风扫到她脸上,根本来不及躲。
季宣却立即站到叶遥喜身后,一把刺眼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叶遥喜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