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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幸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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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屋外的锁轻轻作响,随后是铁锁落地,门被打开,一阵风雪随着门卷进屋里。
带来的还有一些刺目的日光。
“照儿。”这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来人蹲下来,将手中的披风披在琅照身上。
琅照抬头,却是季宣的生母,季夫人琅语。
琅语今日穿着秋香色大襟长袄,配一条青绣金平褶裙,更显平时的温和气质。
只是她脸上的胭脂很重,许是掩盖不好的气色,琅语和琅照一样,都失去了最亲的兄长。
琅照抓住琅语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姑母,我必须去罚罪司,我必须去。”
“照儿莫急,姑母来找你就是为了带你去的啊。”琅语的声音似乎比屋外的莹莹白雪更轻。
琅照用力地点头。
琅语将她扶起来,把披风的帽子兜到她的头上,“先随我去换身季府丫鬟的服饰,再跟我一道去罚罪司。”
琅照立即跟着琅语,换了一身丫鬟行头,却还是披着一件半旧的暗白色披风。
在去虞宫的马车上,琅照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出来她的父母兄长,也很难想象他们死时的样子。
她心中有很多疑惑,罚罪司应当有很多巡逻的狱卒,火势为何会大到罚罪司无一人幸免?
且罚罪司阴冷,在干燥的天气里都未曾走水,为何在湿冷的冬日反遭了大火?
到了虞宫宫门,守卫拦住了季家的车马,琅语掀开车帷,守卫凑过来说道:“季夫人,季家方才已有人去了。”
琅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平静道:“那又如何?”
那守卫见和琅语说不通,不再坚持,对后面的人一摆手,“放行。”
琅照一行便从容地过了宫门,马车一进虞宫,就听到外面侍卫轻蔑的声音:“他们琅家不就是乱臣贼子,还这么大排场,季家真是不明事理,没心没脸。”
琅照清楚地听到了每个字眼,明明知道他们的话毫无道理可言,可是所有人都这样说,无力感劈头盖脸地砸到琅照心上。
琅语看见琅照低下的头,欲言又止,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虞宫里的长道覆盖着厚厚的雪,其上有不少车轮印迹,想来都是为罚罪司大火里丧生的人收尸。
不久便到了罚罪司门前,牌匾已经被烧烂,掉了一边,全靠左边支撑着,要掉不掉的样子。
里面的味道极其难闻,焦糊味混杂着罚罪司本来就有的血腥味,混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恶臭。
琅照望着里头的一片漆黑,感到心中阴恻恻的,在罚罪司临时当值的狱卒拦住了琅照。
琅照身上是丫鬟的衣服,却披着一件挡住面容的披风,不由地引人生疑。
“什么人?登记一下。”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岁,她穿着干练,一身深蓝交领窄袖直裰,系黑色腰封,腕上带着银丝护臂。
琅语走上前,“季府琅语。”
女狱卒利落地在登记簿上走笔,搁下墨笔,她点燃一只烛台,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摆了个请的手势。
琅语便往里走,琅照紧随其后。
女狱卒手中摇晃的烛火让琅照止不住地发晕,头疼欲裂,她强行将不适忍下,全神贯注地打量着罚罪司内的景象。
里面已经是漆黑一片,脚下是昨夜救火留下的黑色的污水,几乎每一步都让人感到如同深陷暗沼。
刑室内没有尸体,大火来时是除夕,罚罪司应当不会选在除夕审犯人。
再往里走便是牢房,终于看到了尸体。
突然看见这样的场景,纵使心中早有防备,琅照和琅语还是没忍住开始干呕起来。
跟着进来的仆从也忍不住呕吐。
琅照这几天其实没吃什么,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强忍着恶心盯着牢房里的焦尸,逐渐习惯了眼前的景象。
琅照拍了拍琅语的背,“夫人,受不住,您先回去吧。”
琅语摇了摇头,直起背来,用袖口捂着嘴,继续往前走。
这些焦黑的人形,或倚或躺,方位很不一样,有的在牢房中央,有的在不同方向的墙角。
火是从哪个方向烧过来的,很难判断。
刚开始看到这些烧焦的人,琅照感觉心头寒到了极处,这些人被囚困,连逃生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犯人被囚,难以逃生,那当夜值守的狱卒,怎么会也葬身火海?”琅照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女狱卒皱了皱眉,并没有回头看琅照,直接开口回答道:“罚罪司管理不佳,狱卒当夜擅离职守,喝酒庆贺除夕,都醉成昏死,便在无知无觉中被烧成焦尸。”
她的话不带一丝恻隐。
“如何得知?”
“狱卒的尸体都聚集在憩房里的酒桌附近。”
“憩房在哪?”
女狱卒狐疑地回头,“这是解案司的职责,你我都无权干涉。”
琅照还欲再辩,琅语却扯了扯琅照的衣角。
琅照便没有再开口,毕竟她不能给季家惹出麻烦。
慢慢往里走,每个牢房里的犯人都无人来收,但凡是到了罚罪司的犯人,都惹上了不该惹的氏族,就是亲人也不敢来收尸了。
那最终也只有乱葬岗这一条归路。
琅照其实根本无法确定见到的人是否是她的亲人,只是领头的狱卒一直往里面走,她们便只得跟上。
到了走廊尽头,狱卒停下了脚步,她指着左手边的牢房,冷冷道:“琅谦、裴澈。”
又指着右手边说道:“琅昀、琅照。”随后便拿着烛台退到一边。
琅照看着左手边的两个人,较为高大的一个紧紧抱着身量较小的一个,躺在牢房中央。
那是琅谦、裴澈。
琅谦的脸对着房顶,裴澈的脸埋在琅谦怀里。
琅照感觉腿一软,便伸手扶住了背后的牢栅,才没摔下去。
这一扶便扶在了牢栅上的一个大手印上,琅照回头,那里的牢栅圆柱在之前被摁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手印。
琅照连忙收回手,这个房间里的两人躺在不同的地方,高些的躺在靠门近的地方,矮些的在靠墙的位置。
这是琅昀和鹿蜀。
琅昀明明说了只是出去买一份乳糖圆子,为什么琅照一觉醒来,不但没有乳糖圆子,还失去了兄长。
鹿蜀本不用死的,可是她已经面目全非躺在牢房里。她躺在那一摊脏污的水里,可是她最怕脏了。
有些奇怪,鹿蜀和琅昀在面临火灾时为什么没有退到一起?按理说琅昀一直将鹿蜀当做亲妹,危难关头,应该将她护在身边。
狱卒将牢房的门打开,琅照冲了进去。
明明眼前是最亲近的人,琅照却不敢靠近,她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当那双颤抖的手慢慢靠近琅昀烧焦的身体时,琅照不由自主地将手收回,她一口咬住手背,好似这样她的手就可以不再颤动。
她就着烛光看见地上的人的身体,他的背紧贴地面,锁骨处左右两边等高。
这不是琅昀!
幼时琅昀喜欢趴着写字,写着写着便睡过去了,久而久之,他的左边的锁骨略微突出。
眼前此人绝不是琅昀。
琅照怀着希冀走到另一具尸体边,她实在找不出证明这具尸体不是鹿蜀的证据,记忆中鹿蜀她好像就是这样……
琅照快速摇了摇头,将自己不好的念头摒弃,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对面的牢房。
琅语已经蹲在相依的两具尸体前,不断地抽泣着。
琅照走近了些,这两个人和裴澈琅谦的身量也极度相似。
琅照扶起琅语,琅语身上的裙子染上了火场的脏水,变得污秽不堪。
琅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朝身后的家仆使了个眼色,后面的家仆便开始移动尸身。
“夫人还是早些离开,待在此处久了终是不好。”女狱卒开口道,她手里的烛台变得微弱,好似也在催促琅语等人离开。
“夫人,我们走吧。”琅照开口劝道。
琅语回头看了看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仆从正在将二人分开。
“住手!”琅语呵斥道,“就这样,将他们带走,必须万分小心!”
仆从便停手回话:“是。”
琅语这才和琅照一同离开。
还没走到大堂,就碰到了往里走的季宣等人。
其中还有太子景晏序。
“见过太子殿下。”琅语行礼道 。
“季夫人,不必多礼。”景晏序将琅语扶起来。
琅照连忙将头低下,藏在披风的阴影里。
季宣看着琅语,“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必须亲自来一趟。”
季宣看着琅照,眉头一皱,却没有戳破。
景晏序也注意到了披着披风的丫鬟,却没有多问。
“我们已经命人将尸体带出来了,宣儿,你方才去做了什么?”琅语问季宣道。
“我方才去清了琅家被扣下的物品,几件衣服和随身物品。”季宣回答道。
琅语看向景晏序,“那殿下缘何来此?”
“本宫负责了罚罪司火灾后重建的事项,所以来看看损毁程度。”
琅语点了点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景晏序颔首让路。
琅照跟在琅语身后,经过景晏序的时候,对上了景晏序漆黑的眼睛,就仿佛他一直注意着她。
但拿着烛台的狱卒走在琅照身后,所以琅照背着光,在罚罪司这样的光线下,景晏序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她的模样。
只是他为什么会盯着一个丫鬟?
琅照跟着琅语季宣往外走,她感受到背后的光越来越弱,回头却看见女狱卒跟着景晏序往牢里面走去。
女狱卒朝景晏序倾身过去,附耳与他说些什么。
景晏序正听着狱卒的话,似乎感受到了琅照的目光,又回头看向琅照这边。
好在琅照早回了头。
乘上马车,季宣拉起琅照头上的帽檐,他稍一歪头,便对上琅照的眼睛。
季宣确认过后,放下她的帽檐,无奈道:“你还是来了。”
“我必须来的,表……公子,你拿到了什么东西?”
季宣将手里的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裴澈和鹿蜀的首饰。
其中,裴澈最喜欢,并且戴旧了的蜻蜓银簪躺在角落,旁边是鹿蜀很少戴的棠花珠钗,还很新,反射着光泽。
可一场火足以让一切化为乌有。
里面还有琅昀和琅谦的发冠,可琅照确定,琅昀绝没有死在牢里。
琅照在首饰之中翻找起来,却十分疑惑道:“只有这些吗?”
季宣抬眸,认真答道:“我找时很仔细,绝没有漏下的。”
琅语皱眉道:“可是少了什么?”
“有一个赤金红珠璎珞圈不见了。”
那是鹿蜀随身带着的,怎么会没有?
琅照希望琅家灭门之局中的幸存者,不止她一人。
可若是他们还活着,他们在哪呢?为什么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