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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厌厌 ...

  •   嘉承十七年,正月初一。

      往年京州南街最是热闹,贺岁炮竹噼里啪啦,散碎的红渣扎进雪地。穿着新衣的百姓来去匆匆,提着年货的手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走访亲戚的车马滚过一片泥泞的雪街,车头的桃符在颠簸里一上一下。

      今年光景有所不同,虞宫罚罪司走水的消息一大早就在京州里传遍了,据说狱卒犯人无一幸免,包括前几天人人喊打的琅氏奸佞。

      街上的过路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将奸佞死讯口口相传。他们嘴中,对琅谦的骂名一个赛一个的恶毒,好似骂得更重些,琅谦之死就更大快人心些。

      另一种便是缄默其口,或许是怕新年触霉头,又或许是头脑里还存留些理智。

      一位少年在一家小吃摊铺前排队,他身着一件暗紫色阔袖襕衫,腰上系着银镶玉革带,本是矜贵深沉的装束,偏配上一条软糯的银狐裘领,整个人也显得温和多了。

      昨日季宣按照琅昀书信所述赶到安宿客栈时,琅照还在昏睡,他吩咐了马车直接将她带回了季府。为防引人耳目,琅照被安置在了季宣所住的院中,一处闲置且少人来往的房间。

      昨日见到琅照时她面上皆是红疹,看起来使人心底一阵阵发怵。

      季宣既怕她不醒,又怕她醒来看见她自己的狼狈模样,生出不好的念头,他便寸步不敢离开。昨晚听到琅照梦中呓语,大概是“南街圆子”“阿兄”云云。

      季宣今早就来了南街,走了不久,果然看见卖圆子的店家。

      初一大多商铺都会闭店过节,季宣本没什么指望,谁曾想这卖圆子的店家仍然坚持开摊,门前的买家也排了一条小小的长队。

      季宣排在队末,前头两人正在谈论琅家灭门之事。

      他只感觉心中一阵阵发凉,他没见识过火灼至死之事,灼烧之痛本就难耐,若要将活人烧死,那过程想必十分漫长。

      记得琅昀前阵子还没心没肺地打趣琅照,今日便成了火场亡魂。

      京州风云变幻,刀剑无眼。

      排到季宣时,他面对着一排木质牌子,牌子上字迹笨拙,刻着“蜂蜜圆子”“红豆圆子”“酸杏胖李圆子”“乳糖圆子”……

      “都来两份,谢谢。”季宣将碎银递给看摊的老妪。

      老妪笑道:“好嘞。”

      “老夫人,您为何初一也在开铺?”

      “女儿病重,家里就我们母女俩啦,不能歇呀。”老夫人语气轻松,手里的活儿却很快很稳。

      “来了,你要的圆子。”老妪将圆子打包好递给季宣,看见季宣满面愁容,笑道,“公子莫愁呀,春节我的生意那叫一个好,干一天抵上平时半月,不出两天,我女儿这月的药钱就有着落咯。”

      她脸上的沟壑间似乎没有夹杂着愁苦。

      “老夫人若愿意,就来季府做长工吧,就做些你店里的吃食,会轻松些。”

      老妪瞪大了眼睛,愣了愣便立即笑起来,直点头道:“好!好!”

      季宣浅笑道:“老夫人空时便可前往季府了。”

      季宣说完便提着圆子离开了。

      回到季府,季宣直奔他院中琅照的住所,推开房门,里面的炭火还是很足,屋内隔绝了外间的潮湿阴冷,还燃着安神的药香。

      他将圆子放在桌上一排排放好,再往屏风里走去。

      琅照的病见不得风,屋内窗隙都用软皮包住,床帘也老实地将床裹紧。

      季宣想看看她脸上的红疹是否好转,拉开床帘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季宣当即破了心防,琅照是琅家长房唯一的后代了,他接下琅昀那封信时,就已经将照顾琅照当做他的责无旁贷。

      他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房门,却不敢大喊琅照的名字,嘴里呼之欲出的呼唤堵在咽喉。

      愣了片刻,一个名字在他嘴边,他来不及想就已经喊了出来:

      “厌厌!”

      “厌厌!”

      季宣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夜彻夜未眠,此时的嗓子也有些异样。

      “厌厌”是琅照的小名,在琅照十岁之前,琅家人都这么叫她,十岁之后,便用“照儿”替代了“厌厌”。

      或许儿时季宣也曾喊过琅照“厌厌”,只是那是记忆很浅的时候了。

      有下人听到季宣的喊叫,都有些狐疑。

      在庭院里扫雪的丫鬟抵着扫帚,看着将院里房门都打开查看的季宣。

      “公子不是向来是个懂分寸、讲礼节的人么?”

      “对啊,怎么这般唤人?”

      季宣察觉到了扫雪二人这边,那二人便立刻噤声。

      “你们看到有人进出院子么?”

      见两人疑惑表情,季宣补充道:“一个较孱弱的女子。”

      其中一个丫鬟摇了摇头,“回公子,并没有。”

      “你可敢确定?”

      另一个丫鬟回话道:“院子里的人手多是男丁,若问女子应当很显眼,不过我们上午在此扫雪,确实没有女子进出。”

      季宣便又走回了琅照的房间。

      背后丫鬟小声嘀咕。

      “是女子诶。”

      “是‘嫣嫣’,还是‘妍妍’?”

      还没等二人开始发笑,季宣便回头道:“你二人活泼,南院比北院更适合你们,待会叫管家换班吧。”

      二人恹恹,低头答是,便默默离开了。

      季宣回到房间,莫非是琅照躲起来了?可是为何呢?

      季宣走到房中唯一能藏人的大柜子前,慢慢拉开柜门。

      刚打开一个小缝隙,好似烛光都来不及透进去,里面的人便用力地将柜门拉上,发出轰的一声响。

      “厌厌?你在里面吗?”

      并没有人回话。

      季宣沉默了片刻,小声道:“我很担心你。”

      柜子里传来鼻息轻颤的声音。

      “是你吗?回答一声便好,不想出来就待在里面。”

      “是。”

      这一声确实是琅照的声音,只不过很哽咽,鼻音太重。

      “好,你饿吗?我买了圆子。”

      “他们都死了。”琅照在里面问道,语气听不出起伏,不知是在问,还是在陈述。

      季宣本想瞒住,这种消息太不利于她的病。

      “你听谁说的?”

      “屋外听到人谈论了,他们都被、烧死了。”琅照好像刻意忍住自己的鼻音,语言都被卡成片段。

      季宣一时语塞。

      今早醒来后,琅照好像过了大半辈子的沉默,安静到窒息的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门外的人传着琅家灭门之讯。

      季府的人都对琅家尊重,只是略抱惋惜地感慨几句,“一家人就在牢里锁着,被活活烧死了。”

      因为房内挡风的物甚太多,便遮了日光,屋内用了烛火照明,琅照见到那些烛火,不知为何,胃中翻涌,好似看到很恶心的东西。

      退无可退,她躲进了柜子里,期间季宣进来,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动。

      季宣再来时,在柜子外面喊她“厌厌”。

      “厌厌”仿佛上她前世的名字,遥远,不可及。

      琅照打破了沉默,“琅家二三房的人,去收尸了么?”

      柜外季宣如实道:“我还不知道。”

      琅照感觉自己糟糕的心情难以收拾,“他们不会去的。”

      “我去,我带他们回家。”

      琅照手里抱着琅昀为她带回来的药材,终于泣不成声。

      此时柜门打开了,却没有烛光透进来,季宣轻轻将琅照抱在怀里。

      琅照抬起朦胧的泪眼,屋内的烛火都被熄灭了,只剩一点微弱的光透过窗子打进来,像最后的冬天,最后的白日。

      琅照的头埋在季宣脖颈上的狐裘里,毛茸茸的触感在脸颊,柔化了钝感的冷光。

      “表兄托付,我一定将你视作亲妹,况且我本来就是你的亲人。”

      季宣的声音近在咫尺,有些沙哑,有些柔软。

      待琅照心情平复,和季宣一同坐在桌前,屋内光线差,桌上色泽清润的圆子看起来不那么可口。

      “我请了店家来季府做长工。”

      琅照看向他,内心触动却笑不出来,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抓起熟悉的乳糖圆子,放入口中,还是一嘴的甜糯化在口中,奶香徜徉在鼻息,带了一点眼泪的咸。

      琅昀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
      “太甜了,吃起来也就那样,看把你馋的。”

      他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我以为你在牢里。”季宣问道。

      琅照抹了一把滑在脸颊的泪,“他们把鹿蜀当成了我。”

      琅照说着将手里的圆子放下,“我想早点将他们带走。”

      季宣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说着就转身往外走。

      琅照叫住季宣,“我也想去看看,我觉得火灾不是偶然。”

      季宣回头,“你的病不能受风,而且火灾场景太……”

      季宣没有说下去,总结道:“我会替你查看是否有古怪。”

      琅照摇摇头。

      季宣看着她病态的脸色,决绝道:“表兄枉死,我答应了他,要照顾好你,不能由你任性。”

      季宣很快出了房门,然后将房门在外锁起,“对不住。”

      琅照立即扑到房门处,却还是晚了一步,重重地撞到门上。

      她提高了声量,拍着门板,“我没有任性,我的家……他们都死在那场火里,我坐以待毙、我不能,我怎么能不去?”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她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如今心里的情绪如同暴雨倾盆落下,好像要将她冲垮。

      “季宣!你对内情一无所知,我很想信你,但还是不敢,不敢信你,这件事太重要了,真的太重要了……”

      “表兄!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反复拍着门,嘴里来回不过是一句“放我出去”。

      琅照的声音越来越弱,拍门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人好像已经走远了。

      琅照瘫坐在地上,刚刚发了些汗,衣服里面很潮。她看见屋里的铜镜,屋内光线不足,镜子里面只照出一个黑糊糊的人影。

      她知道,那是她,一个失去姓名、失去身份,乃至于失去长相的,人间孤魂,蜷缩在角落,见不了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厌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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