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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不如分道 ...

  •   是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等侍女熟睡,宁禾换了夜行衣,悄无声息潜出杜府,避开巡夜的兵士,来到了晋王府邸后门院墙。

      略一驻足,她足尖轻点,便翩然翻上墙头落下,随即隐入庭院深处,借着假山楼阁的掩映,避开巡卫行至段沉玉所居客房侧面的窗子跟前。

      冬夜寒寂,窗边梅树上残存着未化的积雪,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晕。

      四下里一片静谧,唯有段沉玉卧房那一扇窗,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

      宁禾没有立刻上前叩门,只静静立于梅树影下,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棂,一时心绪翻涌。

      积雪的梅枝在她头顶微微颤动,落下几星细碎的雪屑,冰凉地触上面颊。

      她抿了抿唇,呼吸着凛冽的寒气,终是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窗棂。

      窗内的烛光似乎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多时,那扇糊着素白窗纸的窗被人从内缓缓拉开。

      暖黄的光晕如水般流淌而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夜色。

      段沉玉一身素白寝衣,外袍随意披在肩上,乌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如墨色流泉般披散在肩头后背,愈衬得他面色苍白,气质温雅出尘。

      他立于窗内,低垂着眼眸,目光穿透窗棂,静静落在窗外梅树下的那道身影上。

      宁禾仰着脸,面巾之上,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让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眸在夜色与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如同浸在寒水中的墨玉,望向他时带着探究。

      两人一个在窗内光晕笼罩之下,一个窗外在夜色雪影之中,隔着那道窗,无声地对视着。

      夜风穿过梅枝,带来细微的簌簌声,以及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他披散的乌发被风拂动,几缕发丝掠过他苍白的面颊和淡色的唇。

      那双沉水黑眸,在看到她这身装扮和那双明亮眼睛时,并未流露出丝毫讶异,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来。

      半晌,还是宁禾先开了口,声音隔着面巾,显得有些闷:“走?”

      段沉玉沉默地看着她,窗内的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明明灭灭。

      他并未立刻回答,片刻后,才缓缓道:“稍等。”

      宁禾觉得他怪怪的,站在外头等了一会。

      不过片刻,段沉玉已整饬好衣袍,关窗从正门走出。

      “走。”他言简意赅。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府中巡守,翻墙离开晋王府,穿行在寂静无人的街巷中。

      段沉玉对长安城的巷道极为熟悉,他带着宁禾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处位于城北偏僻角落的河边。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一座破旧的石亭孤零零立在河岸旁,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四周荒草丛生。

      走入亭中,段沉玉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宁禾。

      河风带着水汽吹来,比城中更寒冽,拂动他未束的乌发和宽大的袍袖,更显得他身形颀长,清冷孤绝如谪仙临世。

      宁禾抬手拉下面巾,露出完整的面容,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星眸凌厉:“为何退婚?你究竟瞒了些我什么?”

      段沉玉静静看着她,河面反射的破碎月光落在他眼底,波光粼粼。

      良久,他朝宁禾拱手,郑重一揖:“是玉之过,擅自行事,未曾与阿禾商议。”

      宁禾皱眉,默不作声。

      段沉玉直起身,苦笑道:“我不想娶她,所以向陛下坦白了身份。”

      宁禾愣住,意识到他说什么,立刻脸色大变。

      “你可知秦帝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暴君!他若知晓你的身份,岂会容你活在世上?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而且万一连累她查事怎么办?

      河风凛冽,吹得亭角荒草簌簌作响。

      段沉玉长睫微垂,声音轻飘飘的:“我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说着,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宁禾,神情温和下来,露出个浅淡的笑:“好在,我赌赢了。”

      宁禾从震惊中回过神,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你答应了他什么?”

      段沉玉轻叹一声:“我与他做了交换,若他出兵助我夺回皇位,我便割让边境五城。”

      宁禾皱眉。

      虽说古有重耳借秦兵夺位,后来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但……苻生可不是秦穆公。

      况且割地一事,先不说百姓如何,晋地盘踞的那些世家大族,第一个不会同意。

      不等她疑问,段沉玉又道:“当然,我另有成算,这番话只是缓兵之计。”

      宁禾一想也是,段沉玉还是太子时,她是听过他的名声的。

      他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默然片刻,又问:“晋王可知此事?”

      段沉玉颔首:“初见第一面,便已识破。”

      “我十二三岁时,两国尚未决裂,秦曾遣使为父皇贺寿,彼时晋王十四,我二人曾有一面之缘。”

      宁禾心下明了。

      晋王苻柳乃聪慧之辈,必是起了利用他的心思。

      “秦其他公卿大臣?可有记得你样貌的?”

      段沉玉摇头:“当时使者不多,有的如今已病故或被处死,余下几人,皆是晋王心腹。”

      昔年所遣使臣,本就多为晋王党羽。

      宁禾心情复杂,未料事情竟有此番转折。

      她走到一旁石凳前坐下,语带不满:“那你也不该瞒我这般久。”

      段沉玉垂眸看她,面露歉然:“是玉之过。”

      “只是……上元节那夜,我原打算借解救清河公主之机,推掉赏赐,顺势拒婚,却没料到,阿禾来得那般迅疾。”

      宁禾:“……”

      着急救人倒是她的不是了?

      她蓦地起身,冷冷瞥了段沉玉一眼:“若非你事事相瞒,我也不会误你谋划。”

      不等段沉玉解释,她又道:“你若无意结盟,今夜之后,你我不如分道扬镳。”

      说罢,转身欲走。

      方踏出两步,手腕忽被人自身后拉住。

      她回眸,见段沉玉脸色苍白,低咳数声,方低声开口:“阿禾,前段时日,我并非有意冷落于你。”

      宁禾一怔,未料他忽然提及此事。

      她欲抽回手腕,却觉他握得甚紧,抬起眼,恰撞入他沉静含愧的凤眸之中。

      “你……”

      段沉玉似才觉失礼,蓦地松手,柔声解释:“那些时日,晋王告知,太后有意为我和清河赐婚。”

      “强太后素来偏爱清河,性子强势,且……与令堂尊师,有些旧日过节。”

      宁禾正摸自己被握痛的手腕,听闻后半句,愕然抬眼。

      “怎么回事?什么过节?”

      段沉玉道:“晋王酒后言,幼时曾意外窥见三人争执。”

      “言谈之间,似是……太后使计,拆散了你师父与苻健。”

      宁禾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便是师父与苻健解除婚约之由?”

      “那其中究竟是何内情?”

      段沉玉轻叹:“晋王疑心甚重,再探不出更多。”

      宁禾沉吟片刻,神色转沉:“我不信他之言。”

      亦不全信段沉玉之言。

      她眸光清冽如冰:“我要亲自去查。”

      段沉玉微露讶色,凤目半垂,凝视宁禾。

      她一身玄衣,肌肤在月光下莹润似玉,一双明眸澄澈而坚定。

      他向来善于把控人心,投其所好,以达目的。

      在他看来,宁禾已对他生情。

      既已动心,为何仍如此清醒执拗?

      如清河那般,步步皆落于他算计之中,方是常理。

      宁禾……

      她赤诚纯善,却又敏锐非常,不肯轻信。

      他望着她,唇角微扬,逸出一丝清浅笑意:“只要阿禾想查,我自当倾力相助。”

      说着,自袖袋中取出一卷纸笺,递与宁禾。

      宁禾疑惑接过,就着月光展开,待看清是何物,蓦然抬眼望他。

      “皇宫舆图?”

      段沉玉含笑颔首:“苻生许我出入宫禁自由,我便借观赏之机,默记路径,绘成此图。”

      “虽未尽完善,应也堪足一用。”

      宁禾抿唇,心下忽觉一阵别扭。

      他病体未愈,竟还为她费心至此。

      先前所有酸涩的、埋怨的心绪,此刻仿佛皆成了她小气多疑的佐证。

      她捏着那卷舆图,默然良久,方低低道:“多谢你。”

      头顶传来一声清悦低笑,随即是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宁禾心绪乱如麻,避开他的手,匆匆道:“我该回去了。”

      “总之……多谢你。”

      语罢,她足尖一点,身影如燕掠入沉沉黑暗。

      段沉玉凝望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笑意渐敛,眸光转深。

      清河是他用以挑拨强太后与苻生母子离心、乃至反目的棋子。

      苻柳是他借以对付苻生的棋子。

      间相识一年有余,帮他把宁禾一步步逼到秦地的薛瓒,亦是棋子。

      而宁禾……

      是所有棋子中最重要的一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低低笑了。

      对紧要之物,总需多付几分耐心,细细哄着,不是么?

      *
      宁禾得了舆图,不日便择机趁夜潜入皇宫,寻至藏书阁。

      奈何阁中典籍浩瀚如海,纵依类寻查,一回也只能览阅部分。

      直至春二月,她方查出一丝端倪。

      她的外祖父、外祖母,并两位舅父,杜文长乃至所有人,皆说是因母亲病故、师父失踪而悲痛欲绝,相继病故,或遭意外身殒。

      苻健昔日扶持的本是身为宁氏旁支的外祖一家,大舅父最高官居二品。

      外祖一家三年内相继离世,此后便是嫡脉重掌宁氏,如日中天。

      彼时她便觉其中有异,疑心是宁氏主脉所为,奈何苦无实证。

      而今,她在一卷尘封的太医脉案中,窥见了外祖一家诊治的记录。

      诸人死法各异,看似皆无破绽,唯有一处打了问号:

      [探脉无毒,心脉如常,何故口唇发绀?]

      口唇发绀……

      宁禾记得,心脉骤绝而亡,或中毒而毙,方会唇口青紫。

      可太医案又称,此二处皆无异状。

      她百思不解,眼见天光将明,已近宫人起身时分,只得匆匆将那页记录撕下塞入衣襟,复位脉案,悄然离去。

      回到杜府,她换了衣裳倒头便睡。

      翌日一早,她设法甩脱杜府眼线,易容乔装,寻了间药铺试探打听。

      药铺中人皆连连摇头,称未曾见过此等症候。

      宁禾无奈,唯能等待二月十五黑市重启,再往一试。

      *

      段沉玉拒婚之后,清河公主闹了许久,甚至以绝食相胁。

      强太后劝慰不住,心疼爱女,遂亲见苻生,欲强令清河下嫁。

      母子二人冲突激烈,不欢而散。

      翌日,苻生便借故发落了强太后宫中数名宫婢内侍,结结实实摑了生母颜面。

      强太后气怒攻心,卧病不起。苻柳遂建言,率群臣及家眷往逍遥园佛寺为太后祈福。

      恰逢初春天气晴好,苻生亦欲往逍遥园后山皇家林苑春狩,便准其所奏。

      宁禾身为杜家名义上的嫡长女,亦在随行之列。

      她随杜家众人登车启程,马车行至城门处,静候御驾整装。

      苻生夜夜笙歌,迟至日上三竿,方姗姗而来。

      队伍终是启行,浩浩荡荡出城,径往逍遥园而去。

      行至半路,宁禾昏昏欲睡间,忽而听得车壁被叩响。

      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仰头看去,对上一张温静含笑的脸。

      少年身着天水蓝窄袖袍,腰间悬白玉环和匕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灼灼天光和盛放的梨花。

      忽有燕雀掠过枝头,花瓣如香雪簌簌,飘落在他肩膀上。

      神仪明秀,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许是睡意未消,宁禾怔了一瞬,方眨了眨眼,轻唤:“沈郎君?”

      段沉玉看着她神情困倦,发顶翘起的一缕发丝,袖下的手指动了动。

      他蜷起手指,笑道:“多日未见,特来问好。”

      宁禾默然。

      确已许久未见,近乎月余。

      这段时日,她忙于查探旧事。

      正欲开口,忽闻前方一阵骚动,马车骤然停滞。

      她身形一晃,抬手扶住窗框,另一只手按住旁边的剑柄。

      不远处人声惶惶,惊呼四起:

      “有刺客!有刺客!”

      “快护驾!”

      “护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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