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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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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禾本不欲多管闲事,皇室恩怨,刺杀纷争,于她而言皆是麻烦,避之不及。
她正欲放下车帘,置身事外,前方却骤然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呼声,夹杂着兵刃碰撞与禁卫的怒喝,显然战况激烈,已有女眷遭殃。
就在这时,段沉玉策马贴近车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情况不妙,刺客有备而来,护卫似有不足。阿禾,随我一道救驾。”
他话音未落,宁禾所乘马车的马匹因受前方厮杀与惨呼的惊吓,突然扬蹄嘶鸣,带动车厢剧烈摇晃。
车夫竭力控制,却效果甚微,眼见马匹就要失控冲撞。
宁禾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她猛地掀开车帘,身形如燕轻盈跃出,随即闪至辕马旁,拔剑利索斩断套马的绳索。
她一把抓住马鬃,足尖在马镫上一点,便已翻身稳稳坐上光秃的马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宁禾明白段沉玉另有谋划,便低声道:“走!”
段沉玉颔首,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前去。
宁禾一拉缰绳,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和乱窜的马车,直扑御驾所在的前方。
抵达最前方,只见数十名身着绿色劲装的刺客,手持利刃,正与禁卫军激烈厮杀。
宁禾观这些人穿着,便知是之前藏在繁茂草木丛中,才没被人发现。
这些刺客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虽人数不占优,却仗着突袭之利和狠辣招式,竟将禁卫的防线撕开了数道口子。
已有部分刺客突破外围防护,试图冲入后方官员女眷聚集的区域,引得惊叫连连,一片混乱。
苻生被一众精锐禁卫团团护在中央,脸色铁青,眼中怒火滔天。
苻柳、清河公主等皇室宗亲亦在护卫圈内,清河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兄长苻柳的衣袖。
看到段沉玉来了,清河眼睛一亮,随之又黯淡下去。
宁禾见一名绿衣刺客挥刀砍向一名躲避不及的文官家眷,眸光一凛,一夹马腹,骏马加速前冲。
她自马背上一跃而起,长剑应声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取那刺客手腕。
“铛!”一声,刺客虎口撕裂吃痛,长刀脱手飞出。
不待他反应,宁禾剑势一转,剑尖轻颤,宛若毒蛇吐信,瞬间刺入他心口。
她这一手,剑法精妙,身法飘逸,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便是那些正在苦战的禁卫,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宁禾落地后毫不停滞,长剑招式变幻莫测。
她穿梭于混乱的战团之中,专寻那些突破防线的刺客下手,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刺客倒下。
段沉玉策马游弋在外围,每每在关键时刻出手,拦下试图从侧翼偷袭禁卫或冲向苻生的漏网之鱼。
有了二人加入,瞬间扭转了劣势。
禁卫军压力大减,渐渐稳住阵脚,开始反击。
不过片刻功夫,剩余的刺客或被格杀,或被制服,只剩下几个被特意留下活口的,被反剪双臂押跪在地,卸了下巴。
骚乱平息,满地狼藉,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苻生推开身前的护卫,大步走出,脸色森冷。
他扫视着地上的刺客尸体和俘虏,眼中戾气翻涌,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名禁卫统领身上,怒骂道:“废物!一群废物!竟让这些宵小近朕的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些伏诛的刺客尸体,咬牙切齿:“把这些死了的,给朕拖下去,鞭尸!剁碎了喂狗!”
又指向那几个活口,语气更加残忍,“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主使!然后,凌迟处死,大卸八块!”
“是!”
禁卫统领冷汗涔涔,连忙应声,指挥手下迅速清理现场。
尸体被拖走,活口被押下,只有地上和旁边的草木上飞溅的血迹。
另有随行的太医,为不幸受伤的女眷简单包扎。剩下几个重伤的,则被人抬下山去回城治疗。
处理完这些,苻生这才将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宗亲朝臣,在苻柳身上微顿,而后落在静立一旁的宁禾与段沉玉身上。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宁禾一番,尤其是她手中那柄犹带血的长剑,忽然仰头一阵朗笑:“好,好身手!宁禾是吧?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宁禾收剑入鞘,与段沉玉一同躬身行礼:“陛下谬赞,护驾乃分内之事。”
苻生摆了摆手,目光在段沉玉身上停顿一瞬,复又看向宁禾,语气随意:“爱卿平身。宁娘子受惊了,且先回车驾休息吧。”
“谢陛下。”
宁禾依言退下,回到杜家车队。
经过这一番折腾,车队重新整顿,气氛依旧凝重,但总算恢复了秩序,继续朝着逍遥园行进。
*
逍遥园乃皇家园林,内有湖泊山峦,亭台楼阁,景色清幽。
其中的佛寺更是香火鼎盛,建筑宏伟大气,飞檐斗拱,梵钟悠远。
寺内古木参天,松柏森森,檀香袅袅。
抵达佛寺后,众人依制前往大雄宝殿祈福。
苻生虽不耐烦这些,但也做了个样子。
百官及重要女眷皆需参与,为强太后祈福一个时辰。
殿内佛像庄严,僧侣诵经声低沉,涤荡万物。
祈福礼毕,苻生便迫不及待要去后山皇家林苑春狩。
有意随行狩猎的官员及皇亲国戚,皆去更换了便于骑射的猎装。
大秦皇室乃氐族,崇尚武力,狩猎之风极盛,猎装也多为胡风,窄袖紧身,革带束腰,脚蹬皮靴,显得干练利落。
平阳公主在更衣处找到宁禾,语气带着关切:“禾娘,狩猎林深草密,危险重重,你方才又历经厮杀,想必乏了,不若就留在寺中继续为太后祈福,静心养神为好。”
宁禾心知她是不愿自己出风头,正欲顺势答应。
一名内侍却匆匆走来,尖细的嗓音响起:“大长公主,陛下有旨,言宁娘子武艺高强,留在寺中祈福未免屈才,特命杜娘子即刻更换猎装,随驾前往后山狩猎场。”
旨意已下,不容反驳。
宁禾只能应道:“臣女遵旨。”
她抬眼,就看到平阳眼中闪过不悦。
杜妙漪突然出现在门口,唤了平阳声母亲,便懒洋洋靠着门框,不屑嘁了一声:“你倒是好运,能被皇帝哥哥看重。”
“不过……剑法好可不一定会狩猎,箭可不长眼,届时可别死在林子里,丢我们杜府的人!”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平阳看着自己这没规没矩,胡乱说话的女儿,火气上涌。
她额角微跳,压抑着怒火,终是一句话没跟宁禾说,拂袖离去。
宁禾只作未见,平静接过侍从递来的猎装。
*
后山皇家林苑占地极广,地势起伏,既有开阔的草甸,也有茂密的森林。
早春时节,寒意未完全褪去,但阳光和煦,洒在刚刚萌发新绿的草地上,泛着茸茸的光。
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流潺潺,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清新气息。
林地间已提前清出大片区域,搭起了临时的营帐,皇帝的龙帐位于中央,最为显眼,周围环绕着各色官帐。
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一派皇家气象。
苻生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猎装,端坐于龙帐前的御座上,意气风发。
随行的官员、皇族、将领等人皆已骑马侍立一旁。
段沉玉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墨发高束,比平日看着凌厉沉冷许多。
薛瓒虽不良于行,却也随东海王苻坚而来,此时正坐在轮椅上,偏过头和旁边的拓跋桀说话。
待宁禾等参与狩猎的女眷到来,苻生目光扫过众人,在宁禾身上停顿片刻,朗声笑道:“方才途中遇袭,多亏段先生与宁娘子出手相助,朕心甚慰。”
“你二人想要何赏赐?”
段沉玉躬身谦辞:“护驾乃草民本分,不敢求赏。”
宁禾亦道:“臣女不敢。”
苻生却似乎早有打算,他随意摆了摆手,看向段沉玉,慢悠悠道:“段先生过谦了。你才华出众,又于朕有救驾之功,岂能埋没?”
意思是留在苻柳府中做幕僚,是屈才。
一旁的苻柳面如冠玉,五官比苻生这个兄长柔和许多,更肖似强太后。
他把玩着玉扳指,没甚表情,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幕僚。
而东海王苻坚则生得高大威猛,姿貌瑰伟,正好奇打量着二人。
苻生沉吟片刻,笑道:“这样吧,朕就封你为散骑侍郎,秩五品,随侍左右,以备顾问。”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散骑侍郎虽为五品,却是皇帝近臣,地位清贵,非一般官职可比。
满朝文武不知段沉玉真实身份,只觉得这少年来历不明,竟能一步登天,直入中枢,怎能不让人震惊?
宁禾也有些意外。
一月多那会,段沉玉告知她已向苻生挑明身份,她本以为他不久就会入朝,结果一直没动静。
如今看来,这是苻生和他商议好的。
今日这场刺杀,不是苻柳就是苻生手笔。
众人神色各异,有羡慕嫉妒,也有探究。
段沉玉从容一揖:“微臣谢陛下隆恩。”
苻生满意颔首,又看向宁禾,眼中带着几分兴味:“至于你……宁娘子,朕便赏你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此外,”
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戏谑与考量,“若你在此次春狩中,能拔得女眷头筹,朕便再额外许你一个恩典,如何?”
这额外的恩典,可就耐人寻味了。
宁禾心思百转,面上不露分毫,行礼谢恩:“臣女谢陛下厚赏,必当尽力,不负圣望。”
“好!”苻生大笑,起身接过内侍奉上的弓箭,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诸位爱卿,随朕出发!看看今日谁能猎得头彩!”
号角长鸣,狩猎正式开始。
苻生一马当先,带着大批随从、官员和皇族子弟,策马冲入林苑深处,声势浩大。
段沉玉离开前,侧头看了摸马的宁禾,唇角微勾,旋即扬鞭策马,随众人离去。
按照规矩,众人可分开狩猎,以规定时辰内带回的猎物数量和质量论胜负。
宁禾与其他参与狩猎的女眷们,也各自策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进入林地。
她跟着师父学了很多兵器,骑术精湛,箭法精准。
进入林中不久,便接连射中了两只獐子和一只野兔,动作干净利落。
有时候一箭三四只,不到半个时辰,她身后帮忙捡装猎物的仆从便气喘吁吁。
她粗略算了一下,大大小小将近六十只,估摸着收获已然不少,足够争夺女眷头筹。
宁禾失了继续狩猎的兴致。
她让随从把猎物放下,便让他们自行离去休息。
随后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将马匹拴在一棵树下,猎物堆在一旁,便足尖轻点,纵身跃上枝繁叶茂的大树,寻了处粗壮舒适的枝桠,准备小憩片刻。
温暖的阳光透过嫩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林间微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的确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她合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弱断续的呼救声,隐隐约约传入她耳中。
“救…救命……有人吗……”
宁禾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睡意全无,一片清明。
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来自下方。
她拨开浓密的枝叶,透过树叶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个伪装过的捕猎陷阱,坑底布满了削尖的竹刺。
陷阱中跌坐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小娘子,她的左腿不幸被一根锋利的竹刺贯穿,鲜血染红了裙裾。
待人仰起脸来,宁禾看清她的容貌,微微一愣。
并非预料中的皇室贵女,而是张既陌生又隐约有几分眼熟的脸庞。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虽因剧痛与失血面色煞白,鬓发散乱,却难掩其丽质。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一张芙蓉面,纵是失了血色,亦如雨后白荷,别具一番娇柔脆弱之态。
这女子……
她思索片刻,突然想起来是在何处见过这人。
一年前,杀张重圆那夜,顺手救下的女子。
好像叫什么来着?
秀珠。
当时还说要等她回去云云,唤她恩公。
她怎会来长安,又怎会落入这皇家猎场的陷阱?
观其穿着,当也是女眷一员。
宁禾眉头蹙紧,心中疑窦丛生。
眼瞧那女子气息越发微弱,眼神都已开始涣散,呼救声细若游丝,她迟疑片刻,凝神感受,确定周边无人,才身形一动,自树上翩然落下。
那女子听得动静,勉力抬起眼帘,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轻盈落地。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仰着头虚弱哀求:“救…救我……求……”
宁禾没有贸然入坑,砍了根长树枝,伸下去道:“若是想活,就自己把竹刺拔出来,抓紧树枝,我拉你上来。”
那女子点点头,竟毫不犹豫,把竹刺拔出来,口中痛呼,冷汗淋漓。
她几乎晕厥,喘了几口气,才用力抓住树枝。
宁禾内力运转,几下把她拉出坑。
她蹲下身,迅速检查她身上有无暗器,确定没有后,查看她的伤势。
竹刺贯穿的大腿,伤口颇深,血流不止,需得立即处理。
她出手先点了几处穴道暂时止血,然后低声道:“莫怕,忍着些痛。”
说着,迅速从自己猎装内衬撕下干净的布条,为她包扎伤口,先止住汹涌而出的鲜血,又自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入女子口中。
“咽下去,能暂缓疼痛。”
女子依言吞下药丸,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喉间化开,蔓延向四肢百骸,那钻心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神智也清醒了几分。
她这才得以仔细看清救她之人的面容。
眼前的女子一身玄色猎装,青丝高束,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清亮澄澈,此刻正专注看着她的伤处,看起来很可靠。
“多…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她虚弱道谢,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宁禾包扎妥当,这才抬眸直视她,语气平静:“举手之劳。”
她顿了顿,试探道:“你是哪家女郎?为何无仆从侍卫随行?”
那女子回道:“我叫宁芷,是宁氏三娘。”
宁禾一听,愣了一瞬。
宁三娘?
如果没记错,宁氏三娘因自幼体弱多病,足不出户,常年养在深闺,连族中宴饮都甚少露面,也从未离开过长安。
是秀珠和她长相相似,还是说……她就是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