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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是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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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的时辰将至,宁禾匆匆梳洗,从箱笼里拿出两件新衣裙,对比了一番,选了其中一件,穿戴整齐。
知秋有些惊讶,平日里不施粉黛,衣着朴素的女郎,竟破天荒打扮起来。
她忍不住轻声探问:“女郎这是要往何处去?”
宁禾回眸瞥她一眼,理了理腰间剑佩,淡然应道:“去见沈郎君。”
知秋未料她竟毫不避讳,怔了一瞬,忙劝道:“女郎已与薛氏订下婚约,若屡屡与沈郎君相见,恐惹非议。薛氏和公主殿下若知晓,定然不悦。”
宁禾眸光微冷,“若觉不妥,便请公主退了这门亲事。”
知秋脸一白,不等她继续说话,转身出去了。
上元节叶,宵禁暂驰。
朱雀大街上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各色灯彩争奇斗艳,琳琅满目,照耀得街道恍若仙境。游人摩肩接踵,士女如云,佩环叮当,衣香鬓影。
约定的地点在朱雀大街中段一座颇为雅致的酒楼“醉仙居”门前。
那里悬挂着数盏极大的蟠螭灯,灯影流转,绘着嫦娥奔月,后羿射日等故事,将门口映照得格外明亮。
宁禾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段沉玉一身云水蓝大袖衫,外披白狐裘大氅,长身玉立于灯下,静望着熙攘的人流。
肤光胜雪,神仪明秀。
宁禾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那晚的记忆浮现,她脸颊开始发热。
踌躇了一瞬,她便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灯下的人影走去。
在她靠近的同时,段沉玉转过了头,目光穿过如织人流,顿了片刻。
绚烂的灯流中,少女的容色明艳摄人。
她一身鹅黄襦裙,雪白斗篷,发髻上斜插一支步摇,坠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灵动俏丽。
见他望过来,柳眉下的杏眼一弯,小跑了过来。
宁禾心跳飞快,维持着镇定,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笑看着他,道了祝福:“沈郎君,上元安康。”
段沉玉嗯了一声,扫过她莹白的脸,落在粉润唇瓣时,微微一顿,旋即移到她眼睛上。
她眸光明亮如天上星星,撞入他的视线后,微微低垂下去,浓卷的睫毛轻颤。
他心中了然。
虽说不曾定亲,也不曾心有爱慕,但也见过痴男怨女,爱恨情仇。
他皮囊生得好,不论是在建康还是长安,都不乏小娘子投来爱慕的目光。
如今宁禾对他生出情愫,他并不意外。
甚至可说,这是他刻意引导纵容的结果。
他需借宁禾的身份顺利踏入秦国朝堂,更要继续借她之手达成后续谋划。
但无论如何,他对宁禾并无男女之意。也不可能对任何人生出情愫。
他不懂何为爱恋,婚姻于他,从来只是锦上添花的筹码。
他日若得登大宝,正妻之位必属高门士族之女。
宁禾于他,是棋子,是盟友,唯独不可能是妻子。
只是段沉玉始终不解,她既知他曾相欺,为何还能再度托付信任,甚至这般毫无芥蒂地倾心相待。
这般近乎痴傻的坦率纯真。
宁禾觉察到段沉玉静默的打量,心头愈发忐忑。
他可是要斥责她那夜的孟浪,从此与她划清界限?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段沉玉淡淡收回视线,语气平和:“元正安康。”
宁禾犹豫片刻,抬眸望向他,歉然道:“那夜在望星楼,我多饮了几杯,醉后忘形失仪,多有唐突……还望郎君见谅。”
言毕,她紧紧盯着他的神色,心中七上八下。
段沉玉静默地注视着她,眸色深沉难辨。
他并未立即应答,只这般静静地望着她,直看得宁禾几乎想要转身逃开。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无妨。”
只此二字。
没有责怪,没有诘问,只是云淡风轻的“无妨”。
宁禾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是余怒未消,还是已然释怀?或是……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解释几句,说些更恳切的致歉之言。
段沉玉却已转开话题,目光投向熙攘街市,温声道:“走吧,灯市正盛,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宁禾所有未尽之言皆哽在喉间。
她只得咽下满腹忐忑与失落,低低应了声:“好。”
二人并肩汇入涌动人潮。段沉玉自然而然地行在外侧,为她挡开些许拥挤。
四周喧闹非凡,各式花灯流光溢彩。有举着糖人的孩童笑闹跑过,有文人墨客聚在灯谜前吟咏唱和,还有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女执手相望,情意缱绻。
宁禾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他侧脸线条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雅,神情却很平静。
似乎真不介意那夜之事,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宁禾怕他恼怒,可听他道出“无妨”后,心中又泛起失落,怕他当真毫不在意。
仿佛一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只有她自己。
宁禾素来性子落拓,很快便挥散纷乱心绪,专注赏玩起灯彩。
走到一处悬挂着数十盏精美花灯的摊位前,宁禾的脚步不由自主微微一顿。
那是一盏六角宫灯,灯身是洁白的素绢,每一面都用墨笔绘着不同的兰图,姿态清雅,风骨不凡。
兰草……
段沉玉表字兰卿,就连杜撰的别号亦取“兰之”。
平日所用熏香,亦是清幽兰息。
他应是极爱兰的。
若是送他,他会不会高兴?
段沉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在那盏兰花灯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她微愣的神情上。
“在此稍候。”
他低声说了一句,便举步走向那摊位。
宁禾一怔,只见他已与摊主交谈起来。
那摊主指着灯下的谜笺,显然是需要猜中谜题才能赢得花灯。
段沉玉垂眸看了一眼谜笺,上面写着:“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他几乎未作思索,便开口道:“可是‘油灯’?”
摊主抚掌笑道:“郎君好才思!正是‘油灯’!这盏兰花灯是您的了!”
说着,便小心翼翼将那盏灯取了下来。
段沉玉接过灯,转身走回宁禾面前,在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将灯柄递向她。
“给你。”
宁禾看着眼前这盏清雅的兰花灯,又抬眸看向段沉玉温静的脸,心又怦怦乱跳起来。
她本是想猜他或许会喜欢,打算买下赠他权作赔礼的。
未料他竟注意到她的目光,且误会了她的心意。
她接过花灯,指尖与他微凉的手指轻轻相触。
慌忙缩回手,轻咳一声:“郎君可喜欢这灯?其实不必赠我的。”
段沉玉目露疑惑,随即摇头:“玉不喜此物,你留着便好。”
宁禾只得道谢:“多谢郎君。”
段沉玉扫过她明亮的眼睛,视线转向别处,“举手之劳。”
宁禾抿了抿唇,不再作声。
只是顺手为之。
他一如既往温和,做这些只是因为礼节。
她不免想,或许跟当初他送她剑穗,送她铃子香一样,都只是出于君子礼节。
风度翩翩,温和却疏离。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行走,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横跨河渠的石桥上。
桥上也挂满了灯,将桥面照得通明。
桥下是结了冰的河面,覆着洁白新雪,在四周灯火的映照下,反射出莹莹白光,与桥上温暖的光晕交织,别有一番景致。
站在桥栏边,远离了最拥挤的人潮,夜风拂面,寒风瑟瑟。
宁禾望着桥下冰雪覆盖的河面,几经犹豫,又看了眼手中的兰灯,觉得还是该问清段沉玉的态度。
究竟是恼还是不恼?为何同意出来逛灯会,又态度疏离,甚至重新唤回她“宁娘子”。
若他仍在气恼,她愿郑重致歉。
二人既为盟友,她不希望段沉玉这般态度难测。
她抬眸看他,目光清亮恳切:“那夜之事,我……”
“兰之,果真是你!”
一道娇脆含喜的女声自后方传来,打断了她未尽之言。
宁禾循声望去。
但见一位身着锦绣华服、披着火红狐裘的少女,正提着裙裾,笑靥明媚地向他们跑来。
她梳着飞天髻,容色娇艳,通身气派华贵非常,正是清河公主。
清河身后跟着几名侍女护卫,以及两位年轻郎君。
一个坐在轮椅上,身着雪白狐裘,风流蕴藉。
是许久未见的薛瓒。
推着轮椅的则是个身着窄袖胡服,足蹬牛皮靴,腰悬弯刀的少年。
他生的凤目俏面,耳垂上还带着个嵌红宝石的蛇环耳饰,神态桀骜,看向段沉玉的目光充满厌恶。
清河小跑至段沉玉面前,娇声道:“兰之,你也来观灯啊!我方还同薛郎君、拓跋郎君说要去皇叔府上寻你呢!”
她语声亲昵自然,“兰之”唤得婉转。
宁禾静默看着。
清河和段沉玉一个温雅清贵,一个骄纵明媚,却有着如出一辙的矜贵气度。
天潢贵胄,高不可攀。
她忽然有种格格不入感,缓缓垂下了眼。
段沉玉朝公主行礼:“公主殿下。”
随即又看向薛瓒和拓跋桀,颔首为礼,“同光兄,拓跋小将军。”
拓跋桀鼻子里嗤了一声,偏过头去。
薛瓒笑着颔首,目光在宁禾手中的兰花灯上微微一顿,随即看着她,温声道:“禾娘,好巧。”
宁禾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道:“是啊,好巧。”
清河公主上下打量着宁禾,见眼前少女姿态从容,双目星灿月朗,清丽中透着英气,在璀璨灯火下,更是灿然生光,容色绝俗。
又瞥了眼她手中的兰草灯,秀眉微蹙,语带不善:“兰之,她是谁?”
宁禾下意识看向段沉玉。
段沉玉面色如常,应道:“这位是宁禾,杜尚书家女郎,去岁与玉同来长安途中相识。”
清河蹙眉:“姑母那个继女?”
想起先前听闻的些许传言,再加今日在此巧遇,看向宁禾的目光顿时染上不善。
“兰之,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段沉玉眸光疏淡,不假思索,“是玉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