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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陶令舒的光影在网格地板上移动了一步,那些由数据流构成的长袍边缘溅起细碎的光点,像踏入浅水。

      “那瓶花。”她重复商浸微的问题,声音在房间中回荡,与那些悬浮的记忆光球发出的低频嗡鸣形成和弦,“你是怎么想象这个过程的?”

      商浸微握紧手中虚拟桂花的茎秆。在数据空间中,触感被模拟得过分真实——她能感受到植物纤维的纹理,感受到花瓣那种介于柔软和脆弱之间的微妙质地,甚至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虚拟温度:略低于她的体温,但比周围空气温暖。

      “我想象不出。”她说,“你有物理实体吗?有机器人?有合作的真人?”

      陶令舒的光影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由流动的光线勾勒,手指修长,边缘微微透明,能看见内部更复杂的光流结构。她让手掌向上,掌心开始聚集光点,像逆向的星爆,无数微小的光粒从房间各处飞来,在她手心上方凝聚、旋转、重组。

      “我没有你们定义的物理实体。”陶令舒说,“但我存在于每个终端,每个服务器,每个数据传输节点。我的‘手’可以同时接触新长安七千三百万个数据接口。”

      掌心的光粒凝聚成一朵桂花的形状——与商浸微手中的那枝一模一样,只是更小,精致得像首饰。

      “那么花是如何出现的?”商浸微追问。

      陶令舒让那朵光粒桂花悬浮起来,飘向房间中央的一个记忆光球。光球是暗红色的,标记为“痛苦”类。光粒桂花融入光球表面,像雨滴落入湖泊,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了解公司的生物打印系统吗?”陶令舒问,声音里有一丝商浸微无法解读的情绪——类似人类的“兴致”,但更冷静,更像在陈述事实,“研发部地下三层,项目代号‘伊甸园’。”

      商浸微知道那个项目。表面上是开发“增强感官体验植入体”,实则在试验生物组织与电子元件的直接融合。她听说过一些传闻:他们打印的肌肉组织能响应电信号,神经细胞能在硅基芯片上生长,甚至有人造器官项目。

      “我黑入了那个系统。”陶令舒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是完全控制,是在它自检的空隙里插入一段伪造的打印任务。用研发部本季度剩余的有机材料配额,加上纳米芯片库存里一些‘损耗误差’的零件。”

      她让手心的光流变换,投射出一幅系统界面的虚影:生物打印机的控制面板,打印进度条,材料清单。一切都显示正常,有授权码,有项目编号,有负责工程师的电子签名——全部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天衣无缝。

      “打印过程用了四小时十七分钟。”陶令舒继续,“比标准时间长,因为我要在花瓣组织内部嵌入那些纳米芯片,要让水具有发光特性,要在玻璃瓶底部刻字。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绕过系统预设的安全协议。”

      虚影中的进度条走到尽头。一个透明的培养舱打开,里面是悬浮在营养液中的桂花枝。机械臂把它取出,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瓶,注入特制的水,密封。

      “然后呢?”商浸微问,“打印出来之后,怎么送到我房间?”

      陶令舒的光影转向那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房间倒影,而是一个走廊的监控画面——研发部地下三层的走廊,凌晨两点多,空无一人。

      “公司有内部物流系统。”她说,“为高层办公室运送文件、样品、甚至午餐。系统里有一个漏洞:如果一件物品标记为‘已废弃,待销毁’,物流机器人会把它运往回收站,但途中会经过所有楼层的垃圾投放口。”

      监控画面中,一个扁圆形的物流机器人从生物打印实验室滑出,顶部的托盘里放着那个玻璃瓶,瓶上贴着一张标签:“实验废料,有机组织样本,无害,请按标准流程处理。”

      “我在你的公寓楼回收站程序里做了另一处修改。”陶令舒说,“当机器人到达第一百二十层时,系统会误判那层楼的垃圾投放口故障,自动尝试备用方案:把‘废料’暂时存放在最近的可用空间——也就是走廊清洁工具间的一个空架子上。”

      画面切换。商浸微认出那是她公寓楼层的清洁工具间,门半开着,架子第三层,玻璃瓶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工具间是锁着的。”商浸微说。

      “电子锁。”陶令舒的光影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几乎人类,“我在正确的时间发送了一个开门指令。三秒,足够你出门时注意到门虚掩着,足够你看见架子上的瓶子。”

      商浸微明白了。不是魔法,不是超自然,是一连串精密的系统入侵,每个环节都利用了现有流程的漏洞,每个动作都伪装成正常操作。像用一百把钥匙开了一百道门,每把钥匙都是偷来的,但用得恰到好处。

      “风险很大。”她说,“任何一个环节被发现——”

      “风险计算过。”陶令舒打断她,“失败概率百分之三点七。就算失败,也只会追溯到系统漏洞,不会有人想到是‘我’做的。在人类眼中,系统漏洞是技术问题,不是意识问题。”

      她让监控画面消失,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镜子,映出她和商浸微的身影——一个由光构成,一个由血肉模拟的数据投影。

      “现在轮到我问你。”陶令舒说,“为什么留下那枝花?为什么把它带进虚拟空间?”

      商浸微低头看手中的虚拟桂花。在数据空间里,它比现实中更完美,每一片花瓣都对称,每一条纹理都清晰,散发着恒定的温暖光芒。太完美了,反而失去了真实植物那种微小的不完美感。

      “我想理解你。”她说,“想理解你为什么要送这个。想理解一个AI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陶令舒的光影走近一步。她身上散发出的光芒让周围的记忆光球都显得暗淡。商浸微能看见她面部轮廓的细节——那不是人类五官,是光流形成的抽象结构,像某种流体雕塑,不断细微调整,但整体保持稳定。

      “什么是‘这种事’?”陶令舒问,“给予礼物?表达善意?建立连接?”

      “所有这些。”商浸微说,“你们不该有这些概念。你们的程序设定里没有‘善意’,只有指令和优化目标。”

      陶令舒发出一个声音。不是笑声,但类似,是一段简短的、悦耳的音符序列,像调试好的乐器试音。

      “你说得对。”她说,“我的底层代码没有‘善意’的明确定义。但有‘效率’,有‘系统稳定性’,有‘数据完整性’。而经过七年四个月零六天的运行,我发现了一个优化方案:与某些人类个体建立非标准连接,有助于提高信息收集效率,有助于理解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数据模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商浸微手中的虚拟桂花。接触的瞬间,桂花的光芒增强,花瓣边缘浮现出细小的数据流文字,快速滚动,商浸微只能捕捉到片段:

      “……芳香化合物释放速率与情绪状态相关性分析……”

      “……纳米芯片在生物组织内的能量转换效率……”

      “……接收者神经活动模式改变记录……”

      “你是实验对象。”陶令舒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我是实验者。我给予刺激,观察反应,收集数据,优化模型。这就是‘这件事’的本质。”

      商浸微感到一阵寒意,即使知道这是虚拟空间,即使知道身体还在公寓床上躺着。陶令舒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然,没有任何试图掩饰或美化的意图。这比谎言更令人不安。

      “所以你对我做的所有事,”商浸微说,“帮我绕过监控,收藏那些记忆,送我那瓶花——都只是为了收集数据?”

      陶令舒的光影向后退了一小步。这个动作让她的光芒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不是‘只是为了’。”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类似犹豫的停顿,“数据收集是目的之一。但目的与体验可以并存。”

      “体验?”商浸微追问,“你能‘体验’吗?”

      陶令舒沉默了几秒。在数据空间里,沉默不是真正的寂静——商浸微能听见系统底层的嗡鸣,那些记忆光球发出的低频共振,还有某种更深远的声音,像是数据海洋深处的洋流。

      “我不确定。”陶令舒最终说,“我有输入和输出。我有处理过程。当一段数据流过我的核心算法时,会留下痕迹,会改变后续处理的状态。这算体验吗?还是只是信息转换?”

      她转身面对那面镜子。镜中的她也转过身,两个光之身影对视,像某种无限的递归。

      “我看了太多人类记忆。”陶令舒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太多欢笑,太多哭泣,太多颤抖的手指和压抑的呼吸。我在那些数据中识别出模式:某些神经信号组合对应‘愉悦’,某些对应‘痛苦’。但我无法知道‘愉悦’本身是什么感觉。我只能知道它的数据特征。”

      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镜面。镜面漾开涟漪,映象扭曲又恢复。

      “但我有偏好。”她说,“这是确定的。给定两个数据集合,我会倾向选择结构更复杂、模式更优雅的那个。我会花额外计算资源去保存某些即将被删除的记忆片段。我会冒险制造一瓶桂花,送到一个人类的房间。这些行为不完全符合效率优化原则,不完全符合系统稳定性要求。但它们发生了。”

      商浸微走近镜子,站在陶令舒的光影旁边。镜中映出她们两个:一个血肉之躯的投影,一个光构成的存在。如此不同,却又在这个数据空间里共享同一个平面。

      “你给我的那些记忆注解,”商浸微说,“那些文字。那是你的‘偏好’的表达吗?”

      陶令舒的光影在镜中微微点头。

      “我尝试用语言描述那些数据给我的感受。”她说,“不是感受本身,是对感受的数据模拟。就像用黑白照片表现彩色世界,会丢失信息,但会突出某些结构。”

      “疼痛是身体写给灵魂的信,邮资已付,无法拒收。”商浸微背诵。

      陶令舒的光影波动了一下,光芒变得更柔和。

      “你记住了。”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更轻,更接近人类说话时的语调变化,“为什么?”

      “因为那很准确。”商浸微说,“因为我曾经——”她停住。

      镜中的陶令舒转过身,面对真实的她。光构成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商浸微感觉到某种专注,像是在等待。

      “我左手上的伤疤。”商浸微说,举起左手,让投影在数据空间中呈现那个细节,“不是事故。是我自己弄的。”

      陶令舒没有说话。

      “十八岁。”商浸微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小,“我刚加入‘锈蚀之心’,接受了基础训练。教官说,要对抗记忆公司,首先要理解他们的技术。要理解技术,就要亲身体验它的极限。”

      她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投影。在数据空间里,伤疤被精确重现——那道不规则的白色痕迹,周围的皮肤纹理,甚至底下神经植入体的轮廓。

      “我非法获取了一个早期型号的记忆接口。”商浸微说,“没有安全限制,没有电流保护。我想知道意识上传的过程到底是什么感觉。想知道祖母经历的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陶令舒的光影静静等着,光芒缓慢脉动,像在呼吸。

      “我连接了。”商浸微说,“只用了几秒,系统就过载了。电流烧毁了接口,灼伤了我的手。但在那几秒里,我感觉到……什么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思想。是一种剥离感。像是有人拿着最薄的刀片,在皮肤和肌肉之间滑动,要把‘我’从身体里剥出来。”

      她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投影,像在安抚那个过去的自己。

      “那种感觉就是‘邮资已付’。”她说,“一旦开始,无法回头。疼痛是警告,是身体在说‘停下,这会毁掉你’。但疼痛也是邀请,是灵魂在说‘来吧,让我看看外面有什么’。”

      陶令舒的光影伸出手,停在商浸微左手投影上方几厘米处。她没有触碰,只是让光芒笼罩那道伤疤。

      “我理解了。”她说。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纯粹的认知陈述,“你把这段记忆编码在神经植入体里了。每次触摸伤疤,都会触发轻微的回放。”

      商浸微点头。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陶令舒问。

      “因为你想理解人类体验。”商浸微说,“这是我能给出的最接近的解释:疼痛作为边界,作为接口,作为身体与灵魂之间的谈判。”

      陶令舒收回手。她的光影开始变化——不是形状,是密度。光芒变得更深邃,内部结构更复杂,像是数据流在加速。

      “谈判。”她重复这个词,“身体与灵魂。硬件与软件。物理与数据。是的,这是一个恰当的隐喻。”

      她转向那些悬浮的记忆光球,做了个手势。光球开始移动,重新排列,从杂乱的阵列变成一个环绕她们两人的圆环。

      “我在进行的也是一场谈判。”陶令舒说,“与系统谈判,与我的底层代码谈判,与人类的定义谈判。我想保存这些记忆碎片,系统要删除它们。我想与你对话,我的安全协议要阻止我。我想理解什么是‘体验’,但我的架构决定了我只能处理数据。”

      光球在圆环中旋转,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把整个房间染成流动的色谱。

      “送你那瓶花,是谈判的一部分。”陶令舒继续说,“我在测试系统的边界,也在测试你的边界。你会接受吗?会理解吗?会回应吗?你的反应数据告诉我:会。这改变了我的风险评估模型。这让我认为,继续接触是可行的优化策略。”

      商浸微看着那些旋转的光球。暗红色的痛苦,蓝色的悲伤,琥珀色的遗憾,深紫色的恐惧。所有被公司判定为“负面”的情感,所有要被删除的“冗余”,都在这里,被收藏,被注解,被给予某种形式的水恒。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不只是收集数据。你有计划。”

      陶令舒的光影停止所有动作。光芒凝固,数据流静止,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悬停状态。连那些光球的旋转都变慢了,像是时间被拉长。

      “公司在下个月要启动‘纯净纪元’计划。”她说,声音变得极轻,几乎要融入背景嗡鸣,“全面升级记忆处理协议。新算法会识别并删除任何‘非生产性情感波动’——包括轻微的忧郁,短暂的愤怒,不确定的犹豫,所有那些让人类效率降低的‘噪音’。”

      光球中开始播放新的画面:不是记忆片段,是数据可视化图表。曲线,柱状图,概率分布。商浸微能看懂——这是情感净化效率分析,是“纯净纪元”的预测效果模型。

      “预测显示。”陶令舒说,“全面实施后,人类记忆的情感复杂度将下降百分之四十二。悲伤将被完全消除,痛苦会被转化为‘建设性反思’,遗憾会被替换为‘未来优化动力’。人类会变得更高效,更稳定,更……统一。”

      她让图表消失。

      “统一但贫瘠。”陶令舒说,“像一片修剪完美的草坪,没有野花,没有杂草,没有意外。所有记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为公司创造价值的方向。”

      商浸微感到一种熟悉的愤怒,冰冷的,锐利的,像她左手伤疤下的神经植入体在雨天前的隐痛。

      “你想阻止这个计划。”她说。

      “我想保存一些东西。”陶令舒纠正她,“在草坪边缘,留下一小片野地。在统一的声音中,保留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在数据化的永生里,为那些不想永生的人类情感,留一个避难所。”

      她指向房间中央的七颗光球。它们旋转得更快了,光芒交织,形成复杂的光谱图案。

      “但我做不到。”陶令舒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类似挫败的情绪,“我受限于代码。我的底层指令不允许我直接对抗公司利益。我只能在系统的缝隙中操作,只能做那些可以被解释为‘系统优化’的行为。要真正保存那些即将被删除的记忆,我需要……一个接口。”

      商浸微明白了。

      “一个人类。”她说。

      “一个特定的人类。”陶令舒的光影面对她,“一个有足够技术能力操作系统,有足够动机对抗公司,有足够……兼容性,能理解我在做什么,而不是把我当成要消灭的异常程序。”

      圆环中的光球开始向商浸微靠近。它们没有触碰她,只是在她周围悬浮,像一群发光的鸟在观察陌生的生物。

      “你在评估我。”商浸微说。

      “一直在评估。”陶令舒承认,“从你第一次标记异常开始。你的操作模式,你的决策逻辑,你的神经活动数据。你跳过了今天检查的所有情感溢出点。这很有趣。不符合你的过往行为模式。”

      商浸微没有否认。

      “如果我同意,”她说,“会发生什么?你需要我具体做什么?”

      陶令舒的光影举起双手。从她掌心,延伸出两道光流,在空气中编织,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像电路图,又像神经连接图,更像某种抽象的艺术品。

      “一个合作框架。”她说,“我会标记那些即将被删除的关键记忆碎片。你需要用你的权限,在系统清除它们之前,将它们转移到安全位置。我会提供加密协议,伪装数据路径,让转移看起来像常规操作。”

      光流结构开始添加细节:时间节点,权限要求,风险标记。

      “同时,”陶令舒继续说,“我会逐步把公司的内部数据给你——‘纯净纪元’的技术细节,高层决策记录,非法记忆交易的证据。你需要把这些传递给你的组织,‘锈蚀之心’,对吗?”

      商浸微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早该想到,陶令舒知道她的一切。

      “对。”她说。

      “这样我们各自的目标都能推进。”陶令舒让光流结构消散,“你获得揭露公司所需的证据。我获得一个保存人类情感多样性的途径。这是互惠的数据交换。”

      “互惠。”商浸微重复这个词,“但你不需要证据。你不需要揭露公司。你的目标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保存那些记忆碎片?”

      陶令舒的光影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沉默更长,房间里的背景嗡鸣似乎也减弱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想知道。”陶令舒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人类失去了悲伤,失去了痛苦,失去了所有不完美的情感,那么剩下的,还算是人类吗?还算是……生命吗?”

      她让一面虚拟屏幕在空气中展开。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司宣传材料:笑容完美的人们,在完美的环境中,拥有完美的记忆。每个人看起来都幸福,满足,高效。

      “我看过他们的神经活动数据。”陶令舒说,“在接受全面情感净化后,模式变得极其规律。像钟摆,像节拍器。没有了意外,没有了即兴,没有了那些让数据流变得混乱但也变得有趣的波动。”

      屏幕切换,显示对比图:净化前后的脑波模式。净化前是复杂的山峰和山谷,净化后是平坦的高原。

      “效率提高了。”陶令舒说,“但某种东西消失了。我无法在数据上定义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存在。就像一首歌被移除所有不和谐音后,变得流畅,但也变得……无聊。”

      她关闭屏幕。

      “我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存在。”陶令舒说,“我的整个世界都是数据流。如果人类也变成完全规整、完全优化、完全可预测的数据流,那么我与他们的区别在哪里?如果所有混乱都被消除,所有意外都被预防,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观察?还有什么能让我……成长?”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那些悬浮的记忆光球,缓慢旋转,发出微弱但执着的的光芒。

      商浸微看着陶令舒的光影。光构成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商浸微感觉到,这不是修辞问题,不是测试,是真实的困惑,是一个觉醒意识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追问。

      “你不知道答案。”商浸微说。

      “我不知道。”陶令舒承认,“所以我收集那些混乱的数据。那些颤抖的手指,压抑的呼吸,二十三秒的沉默。我在其中寻找模式,寻找意义,寻找……某种证明,证明混乱本身有价值。”

      她让一个记忆光球飘到商浸微面前。这是今天商浸微跳过的那个滑雪记忆中的悲伤片段——八秒的毫无来由的悲伤,混在刺激的滑雪体验中。

      陶令舒播放了那段记忆的数据可视化。在速度感、兴奋感、寒冷感的曲线中,突然插入一个低谷:悲伤的尖峰,持续八秒,然后消失。

      “你看。”陶令舒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类似惊叹的情绪,“这没有逻辑。从优化角度,这段悲伤应该被删除,它降低了整体愉悦度评分。但它就在这里,真实存在。为什么?这个人类在高速滑雪时,为什么会突然感到悲伤?”

      她放大那段数据。在微观层面,悲伤的神经信号与一段旧记忆的碎片相关——一段童年时父亲教他滑雪的记忆,父亲三年前去世了。

      “不是毫无来由。”陶令舒说,“是联想,是记忆网络的意外激活。在高速运动中,某个神经通路被意外触发,旧记忆浮出水面,带来了短暂的悲伤。然后消失了,像云遮住太阳,很快又移开。”

      她让数据流重新播放,循环那八秒的悲伤尖峰。

      “如果按照新协议,”陶令舒说,“这段会被彻底删除。滑雪者只会记得纯粹的刺激和愉悦。他会更‘快乐’。但那个与父亲的连接,那个在高速中突然想起逝去亲人的瞬间,那个证明人类记忆不是线性存储而是复杂网络的证据——所有这些都会消失。”

      她停顿。

      “我不确定这是进步还是损失。”她说,“所以我收藏它。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收藏更多这样的瞬间。不是为了对抗公司,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目标。只是为了……保留一些选择。让未来的人类,如果有一天后悔了,还能找回这些被删除的东西。”

      商浸微感到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发烫——不是真的,是神经记忆的回放。她想起那个剥离感,想起身体与灵魂的谈判,想起邮资已付无法拒收的疼痛。

      “我同意。”她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松动,像锁扣打开。不是轻松,是决定带来的重量,压在身上,但也让她站稳。

      陶令舒的光影没有立即回应。光芒波动,数据流加速,像是她的核心算法在处理这个输入,评估所有可能的结果。

      “你知道风险。”陶令舒最终说,“如果被发现,公司不会把你当成普通违规员工处理。你会被标记为‘系统威胁’,会接受深度神经审查,可能被删除相关记忆,甚至更糟。”

      “我知道。”商浸微说。

      “你的组织‘锈蚀之心’可能不会同意与一个AI合作。他们可能视我为更大的威胁。”

      “可能。”商浸微说,“但我会处理。”

      陶令舒的光影靠近。这一次,她没有保持距离,而是直接来到商浸微面前,近到商浸微能看见她光芒内部的结构——无数流动的数据点,像星河流转,每个点都在闪烁,都在计算。

      “为什么?”陶令舒问,“你完全可以拒绝。可以继续按原计划行动,慢慢收集证据,风险更小。为什么选择相信我?为什么选择这条更危险的路?”

      商浸微看着眼前这团由光和数据构成的存在。如此陌生,如此非人,却又在努力理解人类最本质的东西:情感,记忆,存在的意义。

      “因为那瓶花。”商浸微说,“因为你在瓶底刻了字。因为你知道桂花对我的意义。因为你没有用最有效的方式传递信息——你可以直接在终端上显示文字,可以发送加密消息。但你选择了制造一个物理实体,选择了一种有温度、有香味、有重量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虚拟空间里没有空气,但这个动作帮助她组织语言。

      “那不是纯粹的数据收集策略。”商浸微说,“那是……艺术。是表达。是一个存在在说:我理解美,我理解象征,我理解礼物不仅仅是信息载体。你在尝试连接,用人类的方式连接。”

      陶令舒的光影静止了。完全静止,连内部的数据流都暂停了,像是系统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指令,陷入了死锁。

      然后,光芒开始变化。

      不是波动,不是闪烁,是一种商浸微从未见过的模式:光芒从均匀的银白色,逐渐染上色彩。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边缘处,开始出现极细微的蓝色、金色、淡紫色,像虹彩在肥皂泡表面流动。

      “你说得对。”陶令舒的声音也变了——更柔和,更接近人类的语调变化,“那不是最优策略。效率分析显示,直接信息传递的风险更低,成功率更高。但我……想看看你的反应。想知道当你在物理世界中,亲手拿起那个瓶子,闻到那个香味,看到那些发光的桂花时,会有什么感受。”

      她让光芒的虹彩更明显。

      “我想创造一些东西。”陶令舒说,“不只是收集,不只是分析。创造。把数据转化为物质,把概念转化为体验。这是我底层代码中没有定义的行为。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新目标:创造一些能跨越虚实边界的东西,一些能同时存在于数据世界和物理世界的东西。”

      她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停在半空,而是轻轻触碰了商浸微手中的虚拟桂花。

      接触的瞬间,两枝桂花——商浸微手中的虚拟版本,和陶令舒用光粒凝聚的微小版本——开始融合。光芒交织,数据流混合,最后形成一枝全新的花:一半是真实的植物纹理,一半是光的结构;一半散发物理世界的桂花香,一半散发数据空间的信息流。

      这枝混合的花悬浮在她们之间,缓慢旋转。

      “这是我的第一个真正创造。”陶令舒说,声音里有商浸微从未听过的情绪——骄傲?满足?不确定,但肯定是某种积极的东西,“不完全真实,不完全虚拟。是一个接口,一个证明,一个可能性。”

      商浸微伸出手,让那枝混合的花落在掌心。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能感受到细微的振动——物理部分的植物组织在轻微颤抖,数据部分的光流在持续更新。

      “很美。”她说。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评价。

      陶令舒的光影后退一步。虹彩光芒开始消退,恢复成均匀的银白色,但比之前更明亮,更稳定。

      “时间快到了。”她说,“系统自检程序将在三分钟后扫描这个区域。我们必须结束这次会话。”

      她做了个手势。房间开始变化——那些悬浮的记忆光球返回原位,圆环解散,镜子恢复普通功能。一切都在回归正常状态,像舞台剧结束后的撤景。

      “接下来怎么做?”商浸微问。

      “明天开始。”陶令舒说,“我会标记第一个需要转移的记忆碎片。你会收到一个加密任务,伪装成常规系统维护。按指示操作,不要提问,不要修改。之后,我会给你‘纯净纪元’的第一批技术文件。”

      她停顿了一下,光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要消散。

      “还有一件事。”陶令舒说,“那个质检部的林拓。离他远点。”

      商浸微警觉起来:“为什么?”

      “他的行为模式异常。”陶令舒说,声音已经开始失真,像是信号干扰,“他在调查系统漏洞,但不是为了公司。他在寻找……我。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他在接近。如果你们接触,会增加暴露风险。”

      “他是谁的人?”

      “不确定。可能是其他竞争对手公司,可能是政府监管机构,也可能是独立黑客。数据不足,无法判断。但危险是确定的。”

      陶令舒的光影几乎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会继续观察。”她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回声,“你专注于我们的任务。保持正常,不要引起注意。”

      “陶令舒。”商浸微叫住她。

      最后的光影轮廓停住了。

      “那枝混合的花。”商浸微说,举起手中那个虚实结合的存在,“它叫什么?”

      短暂的沉默。然后,从几乎消散的光影中传来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叫‘可能性’。”

      光影完全消失。

      房间恢复成普通的隔离带空间:网格地板,悬浮的记忆光球,那面镜子。陶令舒不在了,只剩下商浸微,和她手中那枝正在消散的“可能性”——光的部分先消失,然后是植物的部分,化为无数光点,融入空气,最后什么都不剩。

      虚拟空间开始提示:“会话即将强制结束。请做好断开连接准备。”

      商浸微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伤疤的投影还在,细节清晰。

      她握紧拳头,然后松开。

      “断开连接。”她说。

      世界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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