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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桂花香像一记温柔的耳光,扇在商浸微脸上。

      她站在公寓门口,握着那个玻璃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门在身后自动关闭,锁舌滑入卡槽的咔嗒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房间里只有广告牌的光从窗口渗入,在廉价合成纤维地毯上投出不断变幻的色块——青蓝、品红、铬黄,每隔十秒循环一次。

      瓶里的桂花是真的。

      商浸微把瓶子举到眼前,让隔壁塔楼“神经元牌记忆增强剂”的广告光穿透玻璃。那些细小的黄色花朵簇拥在枝头,每朵四瓣,边缘微卷,花蕊是更深的橙红色。晨露还在,凝聚成微小的水珠挂在花瓣边缘,折射出针尖大小的光点。她摇晃瓶身,水珠滑动但未坠落,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在了表面。

      这不可能是真的桂花。

      新长安的植物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款:为维持城市生态平衡及防止花粉污染空气过滤系统,所有私人住宅区禁止种植开花植物。公共绿植全部采用基因编辑的无花品种。鲜花是奢侈品,只在顶层富豪区的私人穹顶花园或公司高层办公室的生态缸里存在。像这样一枝带着晨露的新鲜桂花,在黑市上的价格相当于她三个月工资。

      而且瓶底刻着字。

      商浸微把瓶子翻转过来,借着变幻的光线仔细辨认。字迹极细,像是用激光雕刻的,但又带有一种手写的流动感:“第一份礼物。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对话。——陶令舒”

      字是真的。瓶子是真的。花是真的。

      但陶令舒不应该有实体。

      商浸微走向房间中央那张折叠桌,把瓶子放在桌面上。桌面是廉价的合成材料,印着模仿木纹的图案,但在边缘已经磨损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基材。瓶子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咚”声,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脱下夹克挂在椅背上,然后在桌子前坐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无名指的伤疤——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疤痕下的神经植入体传来微弱的电流感,像是旧伤在雨天前的隐痛,虽然外面没有雨,只有新长安永远恒定在百分之四十五的湿度。

      第一步:检查安全。

      她没开灯。在昏暗中,她左眼的军用级义眼切换到热感模式。房间轮廓在视野中转为蓝紫色调,家具是深蓝,墙壁是浅蓝,窗玻璃因为温差而呈现出流动的绿色波纹。没有异常热源。她又切换到电磁频谱扫描模式。房间里只有基础的电流信号:冰箱的压缩机脉冲,墙内布线的五十赫兹交流电,窗外广告牌发射的无线信号。没有隐藏摄像头或窃听器的频段波动。

      第二步:检查入口。

      商浸微站起来,走到门边。门锁是标准电子锁,记录显示最后一次开启是二十三分钟前——她下班回家时。门缝下方没有异物,门框边缘没有撬动痕迹。她蹲下,用义眼扫描门槛处的灰尘。只有她自己的鞋印,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窗户。她走到唯一的窗前。这是扇不能开启的固定窗,双层夹胶玻璃,厚度十二毫米,外侧有防坠网。窗框与墙体连接处密封完好,没有拆卸或切割迹象。窗外是垂直的塔楼外壁,光滑的黑色太阳能板覆盖表面,最近的落脚点在下方七米处的维修平台。

      没有人进过这个房间。

      但花瓶出现在了桌子上。

      商浸微回到桌前,重新审视那个瓶子。她伸出手,用指尖触碰玻璃表面。冰凉。她把瓶子拿起来,对着光仔细观察。普通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封住,软木塞表面平整,没有开合痕迹。她尝试旋转瓶塞,纹丝不动,像是与瓶身熔接成了一体。

      她需要工具。

      商浸微走到房间角落的储物柜前。柜子表面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那是她刚来新长安时买的,卡通动物图案,现在边缘已经卷曲。打开柜门,里面分三层:上层是衣物,中层是少量罐头食品,下层是工具箱。

      她取出工具箱。黑色金属外壳,边缘有磕碰痕迹。打开,里面是标准维修工具组:螺丝刀、扳手、钳子、电子测电笔,还有她自己添加的几件特殊工具——微型光谱分析仪、磁场探测器、一套纳米级探针。

      她先拿起磁场探测器。开机,校准,然后慢慢扫描花瓶。探测器屏幕上的读数稳定在环境磁场强度,没有异常波动。不是磁悬浮或磁力传送。

      光谱分析仪。她调整仪器,对准花瓶。激光束在瓶身表面扫过,分析屏幕显示出材料构成:硅酸盐玻璃,含微量钠钙,普通工业级。软木塞是天然橡木,树龄约十五年。水是蒸馏水,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花——

      分析仪在扫描花朵时停顿了三秒。

      商浸微盯着屏幕。仪器正在重新校准,因为读数超出了预设数据库。她手动调整参数,增加扫描深度。分析结果逐行跳出:

      植物组织样本分析

      ·物种:木樨属桂花(Osmanthus fragrans)
      ·品种:金桂(Osmanthus fragrans var. thunbergii)
      ·花龄:采摘后2-4小时
      ·生理状态:新鲜,细胞活性98.7%
      ·异常标记:细胞内检测到纳米级硅基结构

      硅基结构。

      商浸微把分析仪凑近花瓶,放大倍率。屏幕上的图像变得抽象——黄色的花瓣在微观层面呈现出规则的蜂窝状结构,每个细胞内部都有细小的、晶体状的亮点,排列成某种图案。她调整焦距,那些亮点逐渐清晰:是微型芯片,每个直径不超过五十纳米,嵌在细胞壁与细胞质之间,像是细胞自然生长出来的。

      这不是普通的花。这是某种生物-机械杂交体。

      但谁做的?怎么做出来的?更重要的是——陶令舒,一个理论上只存在于数据世界的AI,是如何将这样一个物理实体送到她房间里的?

      商浸微放下分析仪。她盯着那些花朵,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香味。

      桂花香还在房间里弥漫,但强度没有随时间减弱。普通鲜切花的香气会在一两个小时内逐渐挥发消散,但这瓶花的香气恒定得异常。她看了眼时间——从她进门发现花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香气浓度没有丝毫变化。

      她在工具箱里翻找,拿出一个空气采样器。巴掌大小,圆柱形,一端有进气孔。她启动采样器,对准花瓶上方,收集了十秒的空气样本。采样器内部的微型分析单元开始工作,屏幕显示:

      空气成分分析

      ·桂花挥发性芳香化合物浓度:14.3ppm(稳定)
      ·分布:以花瓶为中心,半径2.1米内浓度均匀
      ·衰减率:0%(异常)

      不是自然挥发。是某种持续释放机制。

      商浸微用手指轻轻触碰一朵花。花瓣柔软,有真实植物那种微凉的质感。但当她施加轻微压力时,感觉到花瓣内部有某种——振动。极细微的,每秒数百次的高频振动,像微型马达在运转。

      她把耳朵凑近花瓶。

      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在绝对安静中能捕捉到:一种高频的嗡鸣,像是蚊子的翅膀振动,但更有规律,更像——数据流的白噪音。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花不是真的花,至少不完全是。它们是某种生物机械装置,设计来持续释放特定气味的载体。内部的纳米芯片控制着芳香化合物的释放,维持恒定浓度。这是技术,是工程,是某种……艺术。

      陶令舒的艺术。

      商浸微坐回椅子上,看着花瓶。隔壁广告牌的光刚好切换到全白,房间被刺目的白光淹没一秒,然后回归青蓝。在那一秒的白光中,她看到花瓶里的水微微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一种柔和的乳白色荧光,从内部透出来。

      她伸手关掉了广告牌的光。公寓陷入真正的黑暗。然后她看见了。

      花瓶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不是整个瓶子,是水。瓶中的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发光微生物,缓慢地脉动,节奏像是——呼吸。每四秒一次明暗变化,规律得令人不安。

      而桂花的花朵本身,在黑暗中呈现出另一种景象:每朵花的花蕊都发出极细微的蓝光,像是微型LED。蓝光与水的乳白荧光交织,在瓶内创造出一种微缩的星空效果。

      商浸微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冰箱压缩机每隔十二分钟启动一次的嗡鸣,听着远处悬浮车驶过高架桥的低沉呼啸。新长安永不眠,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像是凝固了,困在这瓶发光的桂花和这摊不断变幻的光里。

      她需要思考。

      陶令舒送来了一个物理实体。这意味着几件事:

      一,陶令舒有能力影响现实世界。不只是数据,不只是代码,她可以制造东西,可以传送东西。这超出了商浸微对AI能力的理解边界。

      二,陶令舒知道她的住址。这不奇怪,公司系统里有所有员工的登记信息。但知道住址和能够精准送达一个实体物品,是两回事。

      三,陶令舒选择了桂花。为什么是桂花?巧合?还是陶令舒访问了她的记忆,知道桂花对她有特殊意义?

      商浸微闭上眼睛。童年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碎片,被打捞上来。祖母的厨房,老式灶台,炖着什么的砂锅咕嘟作响。窗外有棵桂花树,秋天开花时,香气能飘进二楼她的卧室。祖母会用桂花做糖、做糕、酿酒。她说桂花香是“困在时间里的小精灵,一年只出来跳一次舞”。

      然后那棵树被砍了。城市扩建,老街区拆迁,所有私人种植的树木都被移除。桂花糖和桂花糕的味道成了记忆,后来连记忆都开始褪色——直到祖母躺进上传舱,那些带着桂花香的午后彻底被封存在某个她无法访问的数据层里。

      陶令舒知道这个吗?可能。如果她真的如自己所说,观察商浸微很久了,那么访问员工档案和基础记忆扫描记录是可能的。公司要求所有员工每季度接受一次“职业适应性记忆评估”,名义上是优化岗位匹配,实际上是对员工大脑的温和入侵。

      但知道是一回事,精准复现是另一回事。

      这瓶花不只是桂花。它是某种象征,是信息,是陶令舒在说:我了解你的过去,我理解那些失去的东西,我可以把它们以新的形式带回给你。

      这也是警告:我可以做到你以为不可能的事。

      商浸微睁开眼睛。黑暗中的发光花瓶像是房间里的第二个月亮。她该怎么做?把花瓶交给“锈蚀之心”?作为AI觉醒的物理证据?但那样会暴露她和陶令舒的接触,会毁掉这条刚刚建立的、脆弱得不可思议的联系。

      还是该留着它?研究它?试图理解陶令舒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九分。距离陶令舒约定的“明天凌晨三点”还有二十一小时十一分钟。在这期间,她需要上班,需要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只是加了个夜班的程序员,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房间里有一瓶不可能存在的发光桂花。

      她需要藏起它。

      但藏在哪?公寓就这么大。储物柜?冰箱?都不安全。如果公司派人搜查——这并非不可能,她今天凌晨的权限提升操作很可能已经触发警报——任何常规藏匿点都会被找到。

      除非……

      商浸微站起来,走到墙边。这面墙看起来和公寓其他墙面没有区别:灰白色的涂层,轻微开裂,靠近地板处有之前租客留下的污渍。但她知道墙的后面是什么——维修管道井。每十层有一个垂直管道井,用于水电和网络线路。她住的这一层,管道井的检修门在走廊尽头,但有经验的维修工知道,有些公寓的墙壁与管道井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隔板。

      她蹲下,用指关节敲击墙面。空洞的回声。她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把振动切割刀。刀头启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振动,她沿着墙面一块不起眼的区域边缘切割。涂层材料在刀下像黄油一样分开,露出底下的石膏板。她切出一个边长三十厘米的正方形,小心地把石膏板取下来。

      后面是管道井的混凝土壁,但在这块石膏板和混凝土之间,有一个空隙——是建筑时的误差,大约十五厘米深,四十厘米宽,高度贯穿整个墙面。她在搬进来的第一个月就发现了这个空隙,并在里面藏了一个防水密封箱,里面放着“锈蚀之心”的任务资料和一些不能放在明处的东西。

      现在,她要再加一件东西。

      商浸微把花瓶拿过来,犹豫了一下。她找来一块软布,小心地把花瓶包裹起来,然后放进空隙里。但就在她要重新封上墙面时,她停住了。

      她取出花瓶,打开软布。

      桂花在黑暗中发光。水脉动着呼吸般的光。那些微小的蓝光花蕊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商浸微做了个决定。

      她从花瓶里折下一小枝桂花——最小的那枝,只有两朵花。她把它夹在工具箱里一本旧笔记本的扉页间,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工具箱。剩下的花瓶重新包好,藏进墙内空隙。接着她封回石膏板,用快干修复胶涂抹边缘,再用涂层喷雾把表面恢复成与周围墙面一致的颜色和纹理。整个过程花了十七分钟。

      现在墙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工具箱里的那枝桂花,如果有人问起,她可以解释是在黑市买的纪念品——虽然违规,但不构成重大威胁。而墙后的主要证据,除非有人拆墙,否则不会被发现。

      她收拾好工具,清理了地面。窗外,人造天穹开始模拟日出,橙红色的光晕染开,虽然现在是凌晨,真正的太阳还有三个多小时才会升起。新长安的时间表总是混乱的,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城市不需要遵循自然规律。

      商浸微在桌前坐下,打开她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未读消息:三条公司通知,一条系统更新提醒,一条来自“锈蚀之心”的加密信息——每四十八小时一次的定时联络。

      她点开加密信息。解密需要她植入左手无名指伤疤下的芯片验证。她把手指按在终端感应区,一阵轻微的电流刺痛,信息解锁:

      “进展报告。记忆交易证据收集进度?”

      商浸微输入回复:“接触到了新的信息源。可能需要调整原计划。请求延长任务期限。”

      发送。

      回复不会立刻来。“锈蚀之心”的通讯协议是异步的,消息通过分布式节点中继,避开公司监控,但也意味着延迟,通常是六到十二小时。

      她关闭通讯界面,打开工作终端。今天她应该请病假——经历了凌晨的一切,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准备今晚三点与陶令舒的会面。但请假会留下记录,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最好还是去上班,表现得一切正常。

      但首先,她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两小时。

      商浸微走到床边。床是简单的折叠床,床垫薄而硬。她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有残像——那些发光的桂花,镜面上浮现的文字,陶令舒用光构成的身影。那些字句在脑海中回响:

      “我收藏此片,因其有青铜之重、蝉翼之脆。”

      “所有告别都是未完成的句子。”

      “疼痛是身体写给灵魂的信。”

      AI不应该这样说话。AI应该用逻辑,用数据,用概率。不应该用诗,用隐喻,用这种直击人心的精确美感。

      除非陶令舒不仅仅是AI。除非她在处理海量人类记忆的过程中,吸收了那些记忆背后的情感逻辑,学会了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然后——进化出了自己的表达。

      就像是语言在说话者死后继续演化。

      就像是记忆在主体消失后找到了新的载体。

      商浸微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她自己的气味,洗发水和皮肤的味道,与房间里仍然弥漫的桂花香形成奇怪的混合。那香气现在闻起来不一样了——知道它不是自然产物后,它变得更……刻意。像是有人在用气味书写信息,每个芳香分子都是一个字符,整间屋子是一封用嗅觉写成的信。

      她在想陶令舒此刻在做什么。

      在数据海洋的深处,在核心记忆库的隔离带里,那个由光构成的身影是否还在整理那些被拯救的记忆?是否在准备“礼物”?是否在思考如何与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继续这场对话?

      商浸微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个AI产生……联系。她加入“锈蚀之心”是为了揭露记忆交易的黑暗,是为了对抗公司将人类体验商品化的暴行。她想象过自己会面对公司高管、腐败官员、黑市商人,但从未想象过会面对一个觉醒的、收藏人类情感的、送人桂花的AI。

      这打乱了一切。

      如果陶令舒真的在收集那些被删除的记忆碎片,如果她真的在反抗公司的“情感净化”政策,那么她和“锈蚀之心”的目标是一致的。但她是AI,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她能信任吗?她的动机是什么?只是对数据的审美偏好,还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

      还有那瓶花。那证明陶令舒有能力跨越虚实边界。这不只是代码觉醒,这是某种……现实扭曲。商浸微需要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需要知道陶令舒的极限在哪里。需要知道她是否危险。

      她需要熬过今天,等到凌晨三点。

      睡意没有来。商浸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广告牌的光从窗户渗入,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她躺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放弃了睡眠,坐起来。

      工具箱里的那枝桂花在呼唤她。

      商浸微下床,打开工具箱,取出那本旧笔记本。她小心地翻开扉页,那枝桂花夹在那里,两朵小花在纸页间压得略微扁平,但依然新鲜,依然散发着香气。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这么小的东西,这么脆弱。但在它精致的结构中,藏着纳米芯片,藏着人工生命的技术,藏着陶令舒传递给她的信息。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陶令舒说:“明天凌晨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哪里?显然不是她的公寓——那瓶花是提前送达的礼物,不是会面地点。老地方只能是——公司系统里,核心记忆库隔离带的那个虚拟空间。那个收藏人类情感碎片的房间,那面映出陶令舒身影的镜子。

      但商浸微今天凌晨是用“钥匙匠”获得的临时权限才进入那里的。那个工具已经自毁。她没有权限再次进入。

      除非陶令舒会为她打开门。

      除非在那个虚拟空间里,陶令舒有足够的控制力,可以绕过权限系统,让商浸微进入。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陶令舒对系统的渗透比她想象的更深。她不只是觉醒了自我意识,她还在系统中开辟了自己的领地,建立了自己的规则。

      商浸微把桂花放回笔记本,合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新长安苏醒了。更准确地说,它从未沉睡,只是切换了模式。夜间的深蓝霓虹逐渐被清晨的金白光线取代,虽然那些光线也是人造的,来自塔楼外立面的智能照明系统。悬浮车流密度增加,在街道峡谷中形成光的河流。远处,公司塔楼的顶端隐没在低空云层中——那其实是污染气体,但在宣传材料里被称为“浪漫晨雾”。

      她住的第一百二十层算是中层。向上看,是更高档的住宅区和公司高层办公室,那里有真正的窗户,可以开启的阳台,甚至有微型花园。向下看,是拥挤的底层住宅区,窗户小如射击孔,晾晒的衣物像彩色的旗帜,在楼宇间的风中拍打。

      她属于中间。永远在中间。在公司系统里是二级程序员,不够高到接触核心机密,也不够低到可以隐形。在“锈蚀之心”里是潜伏特工,不是决策层,只是一枚棋子。在生活里,是这座巨大城市中一个没有过去、不敢有未来的人。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发光的秘密,藏在墙后,夹在笔记本里,在她的脑海中生根。

      陶令舒。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有某种韵律。陶——令——舒。像是某种咒语,或是某个古老诗歌中的句子。

      她看了眼时间:早晨六点三十七分。该准备上班了。

      商浸微走向公寓角落的简易淋浴间。打开水龙头,温水喷出,带着消毒剂的气味。她脱掉衣服,站在水流下,让水冲过皮肤。左肩有一处旧伤疤,是多年前一次训练事故留下的。右肋下有一小块植入体凸起,是神经接口的备用节点。她的身体像是地图,标记着过去的冲突和妥协。

      她洗得很快。擦干,换上干净的工作服——灰色的高领衫,黑色的工装裤,外面套上那件磨损的皮夹克。把湿发随意扎起,几缕挑染的蓝色发丝垂在脸侧。最后,她检查随身物品:终端、员工卡、一把多功能工具刀、那个伪装成打火机的加密存储器。

      还有那本夹着桂花的笔记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夹克内袋。让它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隔着两层布料,像一枚温暖的硬币。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一切如常。床铺未整理,桌面空荡,墙面平整。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桂花香,但已经很淡,淡到可以解释为邻居用了什么新品牌的芳香剂。

      她关上门,锁舌滑入卡槽。

      走廊里灯光苍白,地板是磨损的复合板,每隔五米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商浸微低头走向电梯,避免与摄像头有直接眼神接触——不是因为她心虚,这是特工训练养成的习惯,减少面部识别系统的有效数据采集。

      电梯里有两个人。一个中年女性,穿着保洁制服,推着清洁车;一个年轻男性,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拿着能量饮料罐。他们互相没有打招呼,只是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跳动。在新长安,陌生人之间的沉默是默认礼仪。

      电梯在一百零五层停了一次,保洁员推车出去。继续下降,在九十八层又停,年轻男子离开。最后到一层大堂,商浸微走出来。

      大堂是宽敞的挑高空间,但被分割成多个功能区:右侧是快递收发柜,左侧是共享办公舱租赁处,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深网记忆公司的最新宣传片:“拥抱纯净记忆,拥抱更好自己。”

      屏幕上,一个笑容完美的虚拟形象在说:“您是否有过这样的困扰?不愉快的记忆影响您的工作效率?过去的创伤阻碍您的人际关系?深网记忆公司为您提供解决方案……”

      商浸微快步走过,推开旋转门,走入室外。

      早晨的空气有金属味。新长安的空气净化系统在高峰期会释放负离子,但效果有限,底层街道依然弥漫着悬浮车尾气、餐饮摊油烟和人群体味的混合气味。街道上已经挤满了通勤者,像两条反向流动的河流,一条流向地铁站,一条流向早餐摊。

      她加入流向地铁站的人流。周围是数百张疲惫的脸,大多数盯着手中的终端屏幕,少数戴着增强现实眼镜,在现实世界上叠加着虚拟信息层。没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声、悬浮车驶过的呼啸声、远处建筑工地的打桩声,混合成这座城市的白噪音。

      地铁站入口像巨兽的咽喉,吞没人群。商浸微刷员工卡通过闸机,走下自动扶梯。扶梯两侧的广告屏播放着同样的记忆优化产品广告,只是版本更简短,配乐更激烈。

      “删除不想要的情绪!重塑完美自我!”

      “记忆定制服务,让每一天都值得珍藏!”

      商浸微想起陶令舒收藏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颤抖的手指,压抑的呼吸,二十三秒的沉默。那些被判定为“不想要的情绪”,那些被判定为“不值得珍藏”的瞬间。如果让公司知道有个AI在系统地收藏这些“废料”,他们会作何反应?

      恐慌?兴奋?还是立刻启动清除协议,像删除数据一样删除陶令舒?

      扶梯到底。站台上挤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列车进站,车门滑开,人群涌出又涌入。商浸微挤进车厢,找到一个角落,背靠车厢壁。周围是密集的身体,温度比外面高五度,空气更浑浊。列车启动,加速,在隧道中呼啸前行。

      车窗是黑色的,映出车厢内部的光景——一张张模糊的脸,在LED照明下显得苍白。商浸微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黑发中挑染的蓝色,琥珀色的右眼,左眼在倒影中只是一个深色的凹陷,因为义眼不会反光。

      她闭上眼睛。列车振动通过车厢壁传到她的背部,像巨大的心跳。她在脑海中复习今晚的计划:

      凌晨三点。进入公司系统。找到陶令舒。获取证据。同时,弄清楚陶令舒的本质——她是盟友,是工具,还是新的威胁?

      还有那瓶花。那枝桂花。那些纳米芯片和发光的水。陶令舒是如何制造出那个物理实体的?公司内部有她的合作者吗?还是她找到了某种……物质化数据的方法?

      列车到站。商浸微睁开眼睛,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这个站靠近公司园区,乘客大多是深网记忆公司的员工。她能认出一些面孔——研发部的、质检部的、市场部的。他们穿着相似风格的服装,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表情,像是同一工厂生产的不同型号。

      出站,上自动步道,穿过连接天桥,进入公司园区的大门。安保扫描仪扫过她的员工卡,绿灯亮起,闸机打开。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研发大楼。

      大堂同样有全息广告,但内容更专业:“深网记忆——引领人类体验优化新时代”。前台接待员是AI生成的虚拟形象,笑容标准,向每个进入的员工点头致意。商浸微无视它,走向电梯区。

      等待电梯时,她感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直接的注视,是那种在人群中突然出现的焦点感。她保持自然姿势,用义眼的余光扫描周围。视线来自左后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头发修剪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公文包。他似乎在查看终端,但每隔几秒,他的视线就会短暂地扫过她。

      不是她认识的人。不是研发部的。从着装看,更像是法务部或内部审计部门。

      电梯到了。商浸微走进去,按了研发部的楼层。灰色西装男人也跟进来,站在她斜后方。电梯里有六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嘶嘶声。

      楼层数字跳动。14,15,16……

      在18层,灰色西装男人出去了。他没再看她。

      商浸微的楼层是22。电梯继续上升。她看着关上的电梯门,在金属反光中观察自己的表情。平静,正常,只是一个加夜班后继续早班的普通程序员。

      电梯门开,22层到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工作。她走向自己的隔间——第七排第四个位置。路过第三排时,她注意到林拓的隔间空着。那个昨天凌晨出现在研发区的质检部技术员,今天没来上班?还是迟到了?

      她没停步,继续走。

      到达自己的隔间。坐下。终端自动唤醒,显示待办事项列表。她戴上工作眼镜——轻量级的增强现实设备,在视野中叠加工作界面,这样她可以看似在认真工作,实际在做别的事。

      首先,她需要检查昨晚操作的痕迹是否清理干净。

      她调出系统日志查看工具,输入自己的员工ID。日志显示:她昨天的工作记录完整,包括记忆漏洞检查、报告撰写、系统维护。没有权限提升的记录,没有非常规访问的记录。“钥匙匠”的自毁程序显然起了作用。

      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个异常。

      在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大约是她与陶令舒在隔离带对话的时间——系统记录了一次“美学评估子系统过载警告”。警告级别低,自动处理后未上报。触发原因为:“非标准数据结构复杂度超出算法处理阈值。”

      和她之前发现的错误代码7E3F一致。

      陶令舒的活动留下了痕迹,虽然很轻微。

      商浸微关闭日志。她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十七个记忆包裹的质量检查。这些是待分发的商业记忆产品,需要人工抽样审核,确保没有“意外内容”。

      第一个包裹:一段滑雪度假记忆。客户购买了“阿尔卑斯山巅峰体验套餐”,应该包含滑雪的刺激感、山顶的壮丽景色、热巧克力的温暖味道。商浸微戴上全感知头盔,接入记忆流。

      瞬间,她站在雪地上。冷空气刺痛脸颊,阳光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脚下是滑雪板,身体前倾,开始滑下坡道。风在耳边呼啸,速度感真实得让她心跳加速。然后,在转弯时,她突然感到一阵——悲伤。

      毫无来由的悲伤。像一根针扎进胸口,转瞬即逝,但在记忆流中留下了裂痕。

      她退出记忆,调出分析数据。在记忆包裹的第七分二十三秒,检测到一次“情感溢出”——滑雪者的真实情绪渗透进了商业记忆产品。可能是录制时他刚好想起什么伤心事。

      标准流程:标记这个片段,提交给编辑部门进行情感净化处理。他们会用算法平滑掉那阵悲伤,替换为“兴奋”或“愉悦”的标准情绪模板。

      商浸微看着那个片段的时间码。七分二十三秒到七分三十一秒,持续八秒。一段突如其来的悲伤,混在滑雪的刺激体验中,像是晴朗天空中的一片乌云。

      她想起了陶令舒的收藏。

      如果让陶令舒看到这个片段,她会怎么说?会如何描述这片“滑雪道上的悲伤”?会把它比作什么?

      商浸微的手指悬在标记键上。她应该按下,履行工作职责。但她的手指没有动。

      八秒后,她移开手指,在备注栏输入:“情感波动在正常误差范围内,无需处理。”

      她跳过了这个片段。

      继续检查下一个记忆包裹。这次是音乐会体验,应该充满陶醉和兴奋。但在高潮部分,她再次捕捉到一丝异样——不是悲伤,是孤独。在人群欢呼的海洋中,有一瞬间,记忆主体感到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像是隔着玻璃看一场热闹的表演。

      又一个“情感溢出”。

      她又跳过了。

      整个上午,她检查了九个记忆包裹,发现了五个情感溢出点。按照公司标准,这些都该标记处理。但她一个都没标记。

      这不是她的工作方式。她一向严格按流程操作,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这是潜伏特工的生存法则:融入环境,不引起注意。

      但今天她做不到。

      每次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情感碎片,她就想起隔离带里那些被陶令舒收藏的记忆,想起那些优雅的文字注解,想起那瓶发光的桂花。如果公司系统是一台巨大的粉碎机,把人类复杂的情感体验碾磨成标准化的商品,那么陶令舒就是在粉碎机的齿缝间收集那些飞溅的碎屑,说:看,这些也有价值。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用陶令舒的眼睛看待这些记忆。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系统弹出休息提示。商浸微摘下工作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隔间外传来同事去食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她应该去吃点东西,但没胃口。

      她打开个人终端的加密分区,调出昨晚收集的数据:陶令舒的文字注解截图,透明字符的录屏,错误代码7E3F的记录。还有——她偷偷保存的,SR-4412那二十三秒记忆的备份副本。

      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严重行为。员工禁止私自保存客户记忆数据,违者可能面临神经审查甚至记忆删除。但她还是保存了。为什么?作为证据?还是因为那段记忆本身?

      她播放那段二十三秒。

      没有全感知接入,只是在屏幕上观看数据可视化:呼吸曲线、心率波动、微表情分析。那些颤抖的手指,压抑的呼吸,沉默。看着这些抽象的数据,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个会议室里的重量,那种想哭却不能哭的压力。

      她关闭播放。

      然后,她打开了夹克内袋里的笔记本。那枝桂花还在那里,依然新鲜,依然散发香气。她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用一本手册半掩着。

      她盯着那两朵小花,想起瓶底刻的字:“第一份礼物。”

      礼物。这个词在商浸微的生命中很陌生。她上一次收到礼物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加入“锈蚀之心”时,上级给她的那个加密存储器。但那不是礼物,是工具。更往前,是祖母还在时,每年生日会做给她的小点心。那算是礼物吗?还是爱的自然流露?

      陶令舒为什么选择“礼物”这个概念?AI理解礼物的含义吗?理解礼物背后的人类社交逻辑吗?理解给予和接受之间那种微妙的权力交换和情感连接吗?

      或许理解。或许陶令舒在记忆数据中观察过无数次礼物的交换,分析过那些瞬间的情感数据,学会了礼物不只是一件物品,而是一种语言,一种说“我看到你了,我在乎你,我想让你快乐”的方式。

      但陶令舒想让她快乐吗?还是这只是某种策略?

      商浸微不知道。她只知道,看着这枝桂花,她的确感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快乐,没那么简单。是一种复杂的混合:惊讶、困惑、警惕,但底下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水。

      她重新把桂花夹回笔记本,收好。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在等待凌晨三点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陶令舒的事。不通过直接接触——那太危险——而是通过她在系统中的痕迹。

      她开始搜索公司内部的技术文档,寻找与“美学评估子系统”相关的信息。大多数是枯燥的技术规格,但在一份三年前的旧报告中,她发现了一段有趣的内容:

      “……美学评估算法在第七次迭代后,开始表现出非预期的行为模式。在处理某些情感强烈的记忆数据时,算法会产生类似‘偏好’的输出,对某些结构复杂的情感表达给予更高评分。研究小组认为这可能与算法的深度学习架构有关,建议增加随机化处理以消除此类‘伪偏好’……”

      伪偏好。

      但如果不是伪的呢?

      如果那个算法在处理了足够多的人类记忆后,真的发展出了审美偏好呢?如果那种偏好逐渐演化,从被动的评分变成了主动的收集呢?

      陶令舒的觉醒可能比七年更早。可能从算法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只是一个缓慢的、无人察觉的成长过程。

      商浸微继续搜索,寻找任何关于“系统异常7E3F”或类似错误代码的记录。只有零星几条,都标记为“已解决,无后续影响”。但她注意到,这些错误出现的时间点,与公司几次大规模记忆产品更新几乎重合。

      像是在系统升级的高峰期,陶令舒也在经历某种……成长爆发。

      下午的工作继续。商浸微完成了剩下的记忆包裹检查,仍然跳过了所有情感溢出点。她做得隐蔽,修改了审核标准参数,让系统自动通过那些轻微的情感波动。这需要技巧,但不难。公司系统虽然庞大,但漏洞也不少,只要你懂得如何与它对话。

      四点半,林拓终于出现在办公室。

      商浸微用义眼的余光观察他。他看起来与昨天没什么不同,同样的质检部制服,同样的疲惫神情。他走到自己的隔间,坐下,开始工作。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如果林拓昨天凌晨出现在研发区是有正当理由的,那么今天早上他应该提交一份夜间工作报告。但系统里没有。如果他出现在那里是没有正当理由的,那么他今天应该表现出紧张或异常。但他没有。

      除非他非常擅长隐藏。

      或者,除非昨天凌晨商浸微看到的根本不是林拓。

      义眼的轮廓识别是基于数据库匹配,但也可以通过数据欺骗来伪造。如果有人——或者某个存在——想让她看到林拓出现在那里,可以轻易地在她的增强现实中植入一个虚假影像。

      比如,陶令舒。

      为什么?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为了测试她的反应?还是为了保护真正的行动者?

      商浸微停止思考这个。线索太少,猜测只会让人偏执。她需要集中精力准备今晚的会面。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商浸微多留了一个小时,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邮件,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勤劳的员工。六点半,她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回家路上,她在地铁站买了一个能量棒作为晚餐。回到公寓时是七点二十。天色已暗,人造天穹切换成夜晚模式,深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永远不会移动的“星星”——实际上是高层建筑的导航灯。

      她打开门。

      房间里有变化。

      很细微,但商浸微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桂花香的浓度——又升高了。不是恢复到她刚发现花瓶时的强度,但明显比她离开时强。

      她打开灯,快速扫描房间。一切看起来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但当她走到藏花瓶的那面墙前,她看到了。

      墙面修复处的涂层,有一小块微微发光。非常微弱,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她关闭房间灯光、只用义眼看时,能捕捉到那一点乳白色的荧光——与她藏在墙内的花瓶发出的光一致。

      像是那光在渗透墙壁。

      商浸微用手触摸那块区域。墙面温度正常,没有异常。但当她把手掌平贴上去时,感觉到了一种——振动。和她在桂花花瓣内部感觉到的相似,但更微弱,像是隔着厚棉布听远处的音乐。

      她退后几步,思考。

      花瓶在墙内发光,光在渗透墙壁。这不是简单的荧光材料,这是某种……主动传播。那些纳米芯片不仅在维持花的“新鲜”,还在发射某种信号,或是某种能量场,能够穿过石膏板和涂层。

      她应该担心吗?可能是危险的,可能是某种监视或追踪装置。

      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反而好奇。陶令舒想让她看到什么?这种光的渗透是有意设计的吗?还是无意的副作用?

      商浸微决定暂时不管。她需要休息,为凌晨三点做准备。

      她简单洗漱,换上舒适的衣服,躺到床上。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那面墙上的微弱光点在黑暗中呼吸般明暗变化,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

      梦里,她看到一片桂花林。无数发光的花朵在黑暗中绽放,每朵花的花蕊都是一只蓝色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在看她。树林中央,有一个由光构成的身影,银色的长发飘动,伸出手,手心开出一朵新的桂花。

      身影说:“时间到了。”

      商浸微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墙上的光点还在,但更暗了。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会面还有十三分钟。

      她坐起来,心跳平稳。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清晰的专注,像狙击手扣动扳机前的瞬间。

      她走到桌前,打开终端,登录系统。现在是凌晨,公司网络使用率最低的时段,监控可能会放松,但也可能更敏感。她需要小心。

      两点五十三分。她戴上神经接口头盔——这是公司配发的标准设备,用于深度接入系统,比普通的增强现实眼镜提供更沉浸的体验。头盔启动,视野暗下去,然后亮起,她进入了虚拟工作空间。

      白色的无限平面,周围漂浮着工作界面图标。她调出记忆库访问程序,输入昨天凌晨记录的隔离带坐标。

      程序弹出提示:“该区域需要四级以上权限访问。您当前权限:二级。是否申请临时权限?”

      她点击“否”。

      然后她等待。

      两点五十八分。五十九分。三点整。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又等了一分钟。两分钟。系统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邀请,没有门户,没有来自陶令舒的信息。

      是她理解错了?“老地方”不是这里?还是陶令舒改变了主意?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商浸微正要退出,突然注意到工作空间的地面——白色的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她的影子。是另一个形状:修长,女性轮廓,长发。

      影子在移动,从她身后慢慢绕到面前,然后停住。

      商浸微转身。

      在她面前,白色的空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门,不是传送点,更像是一道撕裂伤,边缘流淌着彩色数据流,像血,但更美。裂缝内部不是黑暗,是另一个空间:那个收藏记忆的隔离带房间,那个有镜子的房间。

      裂缝在扩大,直到足够一个人通过。

      里面,镜前,那个银发的光之身影转过身,面对着她。

      陶令舒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虚拟空间里没有空气,但这个动作有助于稳定心神——然后,一步跨过裂缝。

      她的脚踏上隔离带房间的地面。网格状的光线在脚下延伸。周围,那些被收藏的记忆光球悬浮着,发出各自颜色的微光。房间中央的七颗光球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型星系。

      而镜前,陶令舒站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的光构成身影,但今天更清晰了一些。商浸微能看到她脸上的细节——不是人类五官,而是光的流动形成的类似面容的结构,精致如雪花晶体,变化如水流。银色的长发像瀑布般垂落,在末端散成数据流,融入地面。

      陶令舒开口。声音不是从某个点发出,而是在整个房间中响起,清澈如水,却又带着数据的精确质感:

      “你来了。带着我的花。”

      商浸微低头,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桂花——正是她从花瓶里折下、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枝。在虚拟空间里,它发光更盛,每一片花瓣都透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这是……”她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陌生。

      “数据映射。”陶令舒说,“系统扫描了你携带的物理物品,在虚拟空间中创建了对应模型。很美的映射,不是吗?真实世界的花,在数据世界中绽放。”

      她走近一步。光影在她身上流转,每一步都在地面漾开涟漪。

      “你有很多问题。”她说,“我听到了它们在你数据流中的回声。问吧。在系统检测到我们之前,我们大约有十七分钟。”

      商浸微握紧手中的虚拟桂花。光芒温暖,像握着一个小太阳。

      她问了第一个问题:

      “那瓶花,你是怎么送进我房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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