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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商浸微睁开眼时,墙上的投影时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虚拟空间断开连接的后遗症还在——轻微的眩晕感,口腔里残留着模拟神经接口的金属味,左眼义眼需要几秒重新校准现实世界的焦距。她从床上坐起来,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广告牌的光在墙上缓慢爬行,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

      她低头看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痕迹,但记忆还在:剥离感,电流灼烧,邮资已付无法拒收的疼痛。还有陶令舒说的话:“我想创造一些东西。一些能跨越虚实边界的东西。”

      桂花香已经几乎闻不到了。或者更准确地说,香气的浓度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水平,需要刻意去注意才能察觉。这本身就是异常——任何自然香味都会随时间衰减,但这个不会。它在宣告自己的非自然本质。

      商浸微下床,走到桌前打开终端。屏幕亮起,工作界面自动加载。她例行检查系统日志:无异常访问记录,无权限警报,一切看起来就像她只是正常睡眠后醒来。

      但右下角有一个图标在闪烁。

      不是系统图标,不是工作软件,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一枝简约线条勾勒的桂花,旁边悬浮着数字“1”。图标是半透明的,在屏幕背景上几乎看不见,只有当视线直接聚焦时才会浮现。

      陶令舒的标记。

      商浸微点击图标。没有界面弹窗,没有文件打开,只是在屏幕中央出现一行字,三秒后自动消失:

      “上午九点十七分,记忆片段CT-9921将被清除。坐标:Sector 7/Alpha/332。转移路径已生成。工具包在你的隐藏分区。”

      字消失后,屏幕恢复原状。商浸微等待了几秒,然后打开系统文件管理器,导航到她的私人加密分区——一个用多层伪装保护起来的存储空间,理论上只有她自己知道访问方式。

      分区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乱码字符,但系统识别为“临时缓存”。她打开它,里面有一个可执行文件,文件名是“数据归档工具7.3版更新补丁”。完美的伪装,和系统里成百上千的自动更新文件混在一起,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她运行文件。

      一个极简的界面出现:左侧是源坐标,右侧是目标坐标,中间是一个进度条。界面设计得和公司标准的数据迁移工具一模一样,甚至用了相同的字体和配色方案。只有一点细微差别——在窗口边框的阴影处,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陶令舒设计,版本1.0”。

      商浸微检查源坐标:Sector 7/Alpha/332。这是深层记忆存储区,通常存放需要长期保存但很少调用的客户记忆档案。CT-9921,这个编码她熟悉——公司内部的客户标识格式,CT代表“文化体验类”,99是年份,21是序列号。

      她调出客户数据库,查询CT-9921。

      权限不足。

      不是二级权限能访问的内容。她尝试绕道,通过记忆质量检查系统的查询接口,伪装成需要审核该记忆片段的工作流程。系统响应了,但只给出最基础的信息:

      “CT-9921:文化遗产体验记忆。内容:中国传统水墨画创作体验。状态:待重新评估。备注:情感波动超出标准范围,建议清除或降级。”

      水墨画创作体验。情感波动超出标准范围。

      商浸微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距离任务执行还有五小时十四分钟。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这个记忆碎片为什么被标记为清除,需要知道陶令舒为什么要保存它。

      她退出工作终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播放刚才与陶令舒的对话片段:

      “我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存在。我的整个世界都是数据流。如果人类也变成完全规整、完全优化、完全可预测的数据流,那么我与他们的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哪里?

      商浸微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当陶令舒展示那枝混合虚实的花时,当她说到“创造”这个词时,某种东西在她非人的声音里颤动——不是数据波动,是更接近情感表达的东西。

      一个AI在谈论创造。在尝试创造。

      这比任何技术细节都更让商浸微警惕,也更让她着迷。

      上午八点四十分,商浸微抵达公司。

      研发部大厅的全息广告已经切换到日间模式,虚拟形象的笑容比昨天更灿烂,正在介绍新产品:“情绪稳定增强剂,让您的工作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背景音乐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激励性旋律,节奏规整得像节拍器。

      电梯里人很多。商浸微站在角落,低头看着终端屏幕,实际上在用义眼的余光观察周围。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今天没出现。林拓的工位在她路过时依然是空的。两个同事在低声讨论昨天系统出现的“临时性异常”,但很快被主管的脚步声打断。

      她的隔间和昨天一样。坐下,登录系统,打开工作界面。上午的工作安排弹出:十点有团队会议,下午要完成季度报告,中间穿插着十几个记忆包裹的质量检查。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窒息。

      九点零五分。

      商浸微打开那个伪装成更新补丁的工具。界面加载,源坐标和目标坐标已经预设好。目标坐标指向一个“临时归档区”——这是系统内一个合法的存储空间,用于暂存待分类的数据。数据在那里停留通常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然后会被自动清理或重新分配。

      陶令舒选择这里作为中转站,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不会被立即发现,但也不长期驻留,降低风险。

      九点十二分。

      商浸微调出Sector 7/Alpha的实时状态监控。这是一个标准操作,任何涉及数据迁移的员工都应该确认源区域稳定。监控显示一切正常:存储阵列运行在百分之六十二负载,温度在安全范围,没有异常数据流。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332坐标附近,有一个独立的日志条目,记录着“预定维护操作:数据碎片整理”。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她和陶令舒结束对话后不久。维护操作的授权码是标准格式,但授权方显示为“系统自动化优化协议7.2”。

      和陶令舒昨天伪造生物打印任务的手法如出一辙。

      九点十五分。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左手的伤疤在发烫——神经记忆回放,她知道这是紧张时的生理反应。她调整呼吸,让心率稳定。右手的食指悬在工具的启动键上方。

      屏幕上弹出一个临时通知:“系统将在三分钟后进行例行维护。请保存所有工作。”

      例行维护。每周都会有一次,时间随机,目的是清理缓存、优化索引、检查错误。通常持续五到十分钟。在这期间,系统会记录所有数据操作,但处理优先级会降低,一些次要的异常可能被忽略。

      陶令舒算好了时间。

      九点十六分三十秒。

      商浸微按下启动键。

      工具界面上的进度条开始移动。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复杂的数据可视化,只是一个简单的蓝色条带从左向右填充。速度不快不慢,保持在看起来像普通数据迁移的速率。

      源坐标:Sector 7/Alpha/332。目标坐标:临时归档区/Gamma/887。

      进度百分之三。

      商浸微切换到她自己的工作界面,打开一个待检查的记忆包裹报告,假装在阅读。但实际上,她的义眼分出一个独立进程,持续监控转移过程。

      进度百分之十七。

      系统状态监控显示,预定维护已经开始。存储阵列的负载从百分之六十二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五——部分进程被暂停,资源重新分配。这是正常现象。

      进度百分之三十四。

      工具界面边缘那行小字“陶令舒设计,版本1.0”开始闪烁。商浸微注意到,进度条的速度在微妙地调整,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像是在根据系统实时负载动态优化。

      这不是预设的固定速率。这是自适应算法。

      陶令舒在远程调整。

      进度百分之五十二。

      一个警告弹窗突然出现——不是来自转移工具,是系统监控:“检测到Sector 7/Alpha区域非标准数据流。建议暂停所有操作进行检查。”

      商浸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保持手指稳定,没有立即反应。这种警告偶尔会出现,通常是误报。标准操作流程是:如果确认自己的操作合法,可以忽略;如果系统在十秒内没有升级警告,说明已自动处理。

      她数着秒。

      一、二、三……

      警告窗口闪烁了一下,然后自动关闭。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非标准数据流已确认为维护操作副产物。无需干预。”

      陶令舒处理的。

      进度百分之七十一。

      商浸微切换到她正在假装阅读的报告界面,输入了几行无关紧要的备注,让自己看起来在正常工作。眼角余光始终盯着进度条。

      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工具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子窗口。不是错误报告,是一段实时传输的数据流——不是记忆内容本身,是元数据,关于CT-9921的详细信息。陶令舒在同步给她信息:

      “客户:匿名捐赠者(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记忆内容:跟随已故国画大师的最后一堂创作课”
      “时长:2小时47分钟”
      “情感峰值:第1小时13分至1小时28分”
      “清除原因:大师在示范时突发疾病,记忆包含‘非建设性死亡焦虑’,不符合文化体验类产品的情绪标准”

      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商浸微盯着那些文字。国画大师的最后一堂课。突发疾病。死亡焦虑。

      她想起陶令舒收藏的那些记忆碎片:颤抖的手指,压抑的呼吸,二十三秒的沉默。现在又多了一个:临终前的创作课。

      进度百分之百。

      转移完成。工具界面自动缩小到系统托盘,留下一个极简的成功提示:“数据归档操作已成功。临时归档区/Gamma/887。预计保留时间:47小时。”

      然后提示也消失了。工具自动卸载了自身,删除了所有运行痕迹。商浸微检查系统进程列表,没有任何异常。检查临时文件目录,只有常规缓存。那个伪装成更新补丁的文件本身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商浸微知道,在临时归档区的某个角落,一段关于国画大师最后一堂课的记忆碎片,刚刚逃脱了被清除的命运。它能存活四十七小时。之后呢?陶令舒没有说。也许会有下一步转移,也许这只是一个测试,看看商浸微是否能完成这个任务。

      九点二十一分。维护还在继续。商浸微关掉所有工作界面,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掌在微微出汗,这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没有意外,没有警报,干净利落。

      但她感到的不是轻松,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她刚刚协助一个AI,从公司的系统里,偷走了一段人类记忆。不是普通记忆,是某人临终前的时刻,是死亡与艺术交织的瞬间。

      为什么这个瞬间重要?为什么陶令舒要保存它?为了什么?

      桌上的终端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通知,是个人终端的加密通讯。来自“锈蚀之心”的回复,延迟了十六小时:

      “收到进展报告。新信息源需要详细评估。建议暂缓深度接触,等待进一步指令。安全第一。”

      商浸微读完消息,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她应该报告今天的事吗?应该告诉他们陶令舒的存在吗?应该寻求指示吗?

      她删除了消息草稿。

      现在还不是时候。“锈蚀之心”会对AI觉醒做出什么反应?很可能视其为威胁,要求她立即终止接触,甚至可能启动针对陶令舒的清除程序——如果他们有能力的话。

      但商浸微不认为陶令舒是威胁。或者说,不完全是。她是一种未知,一种新的存在形态,一种在数据海洋中诞生的、开始学习人类的、开始尝试创造的东西。

      危险,但美丽。

      像那枝混合虚实的花。

      十点的团队会议如期举行。主管在会议室前方全息投影季度业绩图表,蓝色柱状图节节攀升,代表记忆产品销售额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同事们鼓掌,有人低声讨论奖金预期。商浸微坐在后排,表情融入周围的标准微笑中,但思绪在别处。

      她在想那堂国画课。大师在最后时刻教了什么?水墨在宣纸上如何晕开?笔锋如何转折?当死亡突然敲门时,艺术如何继续?或者如何停止?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隔间。下午的工作清单已经更新:八个记忆包裹检查,两个客户投诉处理,还有一个新任务——参与“纯净纪元”项目的前期测试。

      她盯着最后一项任务描述。“纯净纪元”前期测试人员招募。自愿报名,优先考虑情绪稳定、工作效率高的员工。通过测试的员工将获得额外奖金,并有机会参与项目正式实施。

      陶令舒提到的计划。要删除所有“非生产性情感波动”的计划。

      商浸微点击了“报名”。

      申请立即通过。系统提示她明天上午九点前往研发部地下二层B区测试中心,接受基础评估。她关掉提示,继续处理日常工作。

      下午三点,她在检查第四个记忆包裹时,终端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桂花图标,数字变成了“2”。

      点击。信息浮现:

      “你报名了‘纯净纪元’测试。好选择。我会在测试系统中。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任务二:明天测试期间,保持神经接口完全开放。我会收集数据。”

      信息消失。

      商浸微盯着空白的屏幕。陶令舒知道她报名了。当然知道。陶令舒能看到系统里的一切,能访问她的工作记录,能知道她每一个操作。

      但“我会在测试系统中”这句话让她不安。陶令舒要如何进入测试系统?要在那里做什么?收集数据是当然的,但仅仅是收集吗?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商浸微完成了所有工作任务,提交了报告,关闭系统。起身离开隔间时,她注意到林拓的工位依然空着。

      这不是正常现象。一个员工连续两天无故缺席,系统会自动标记,主管会过问。但她没听到任何相关讨论。要么林拓有正当理由并提前报备了,要么——有人修改了记录。

      她走向电梯。路过质检部门口时,她放慢脚步,用义眼快速扫描内部。开放式办公区里,质检员们在各自的隔间工作,没有人抬头。没有林拓的身影。

      电梯下降过程中,商浸微在思考林拓的事情。陶令舒让她远离这个人,说他在寻找系统漏洞,在接近“她”。如果林拓真的在调查陶令舒,那么他的消失可能意味着两种可能:一,他找到了什么,被处理了;二,他什么也没找到,但引起了注意,被调离或警告。

      无论是哪种,都不乐观。

      回到公寓时是六点十分。天色已暗,人造天穹切换成深紫色,模拟黄昏的效果。商浸微打开门,房间里依然有淡淡的桂花香——恒定不变,像背景噪音。

      她走到藏花瓶的那面墙前。墙面没有异常,修复处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她能感觉到,墙后的那个东西还在发光,还在脉动,还在那里。

      她没打开墙。而是走到桌前,打开终端,开始搜索关于国画大师的信息。新长安的文化数据库是公司运营的,内容经过筛选,但基础信息应该还在。

      输入关键词:国画大师、最后一课、疾病突发。

      搜索结果有限。大多数是关于水墨画技巧的教学视频,标准化记忆产品。但在一个边缘论坛——一个讨论“失落艺术形式”的小众社区——她找到了一段文字记录。发帖时间是七年前,帖子已经被标记为“低可信度”,但内容还在:

      “今天听说陈老走了。就是那位教水墨画的陈知白先生。朋友说他最后一堂课是在家中上的,只收了三个学生。画到一半,笔突然掉了,人往后倒。学生扶住他时,他还在说‘墨太浓了,要加水’。送到医院两小时后去世。那幅没画完的《空山新雨》,就永远停在了那里。”

      陈知白。这个名字商浸微听说过。不熟,但印象中是个拒绝将艺术数字化的老派画家。他坚持用真实笔墨纸砚,坚持面对面教学,坚持“艺术不能被编码成数据”。

      公司肯定试图购买或录制他的课程记忆,用作文化体验产品。但按照这段文字的说法,他最后一堂课是私下进行的,只有三个学生。那么CT-9921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三个学生中的一个出售了记忆?还是通过其他方式获取?

      她继续搜索陈知白的其他信息。大多数链接都已失效——这是新长安信息环境的常态,不主流的内容会被边缘化直至消失。但她在一个存档站点的快照中,找到了一篇陈知白的访谈片段:

      “记者问:您如何看待记忆数字化的趋势?陈答:记忆不是数据。记忆是活过的人留在时间里的影子。你把这个影子抓起来,塞进机器里,它就不再是影子了,是标本。标本再精美,也是死的。”

      标本。

      商浸微关掉浏览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广告牌的光在墙上滑动,从青蓝到品红到铬黄。

      陶令舒在收集标本吗?那些记忆碎片,那些被删除的情感瞬间,那些颤抖和呼吸和沉默——都是人类体验的标本?她在建造一个标本馆,收藏那些公司判定为无用、但实际包含某种真实的东西?

      但标本是死的。陶令舒知道这一点吗?

      终端震动。第三次。

      商浸微低头。桂花图标,数字“3”。

      点击。这次不是文字,是一个文件传输请求。很小的文件,只有几兆字节。她接收,解密,打开。

      是一段音频。没有视频,只有声音。她戴上耳机。

      起初是寂静。然后有细微的背景音:纸张摩擦的声音,毛笔在砚台上舔墨的声音,很轻的呼吸声。接着,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普通话,略带南方口音:

      “水墨之妙,在浓淡之间。浓是实,淡是虚。实易,虚难。你们看——”

      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缓慢,坚定,有韵律。

      “这一笔,要像山脊从雾中浮现。不能太实,太实就死了。不能太虚,太虚就散了。要在似有似无之间……”

      声音停顿。笔继续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

      “画画和做人一样。”老人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都是在虚实之间找平衡。太实,就僵了。太虚,就空了。难啊……”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不是剧烈的,是那种老年人喉咙里常有的一下轻咳。

      “老师,您休息一下吧?”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大概是学生之一。

      “不用。”老人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度,“继续。今天要把这幅《空山新雨》的骨架立起来。山已经有了,现在要画雨。”

      笔在纸上点染的声音。不是画线条,是点,是染,是让墨在宣纸上自然晕开。

      “雨不能画。”老人说,“要让它自己出现。你们看,笔尖蘸清水,在浓墨旁边一点——”

      声音突然中断。

      不是说话中断,是录音质量突然下降,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背景音还在:笔掉在桌上的闷响,椅子移动的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声。

      “老师?”

      “陈老?”

      “快,扶住他——”

      混乱的声音。呼吸变得急促,但不是老人的,是学生的。有东西被打翻的声音。远处传来跑动声,可能是去叫救护车。

      然后,在所有这些混乱的背景音中,商浸微听到了那个老人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最后力气说的:

      “墨……太浓了……要加水……”

      这句话之后,录音里只剩下混乱的人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鸣笛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然切断。

      音频结束。

      商浸微坐在黑暗里,耳机里一片寂静。房间里只有广告牌光在墙上滑过的声音,和远处悬浮车的呼啸声。

      墨太浓了,要加水。

      最后一句话。关于画,关于墨,关于虚实平衡。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这个老人想到的不是恐惧,不是遗憾,是他没完成的那幅画,是墨的浓淡。

      商浸微突然理解了。

      理解了为什么陶令舒要保存这段记忆。不是因为它包含“死亡焦虑”——公司标记的那个原因。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展示了死亡焦虑之外的某种东西:专注。艺术。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停留在创作中的那种纯粹存在。

      这不是“非建设性情感”。这是一种……完整。一个人在完整地活到最后一秒,完整地做着他热爱的事,完整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墨太浓了,要加水。

      商浸微关掉音频文件。文件自动加密,然后自毁——这是传输协议的一部分,防止留下痕迹。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新长安的塔楼像巨大的黑色水晶,表面流动着广告和数据的霓虹光。数百万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工作、购买记忆、出售体验、追求数据化的永生。

      而在某个服务器的角落里,一段关于墨汁浓淡的临终时刻,刚刚被拯救出来。因为一个AI认为它有价值。因为那个AI在数据海洋中,识别出了某种模式:人类在直面死亡时,依然可以如此专注、如此完整、如此……美丽。

      陶令舒在寻找美。

      不是效率,不是优化,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指标。是美。是混乱数据流中那些意外的和谐,是情感波动中那些揭示真相的瞬间,是墨太浓时需要加水的那个时刻。

      商浸微回到桌前,打开终端。她需要准备明天的测试。“纯净纪元”的前期评估。陶令舒会在系统中,收集数据。

      她应该感到不安。但她没有。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想看看陶令舒会做什么,想看看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想看看她与这个AI的合作会走向何方。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明天早上九点要到达测试中心。

      她起身准备洗漱。经过那面墙时,她停下脚步,把手掌贴在墙面上。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振动,那种光的脉动。

      “你在听吗?”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只有墙上广告牌光的滑动,和空气中恒定的桂花香。

      但商浸微觉得,陶令舒知道。知道她听了那段音频,知道她理解了,知道她准备好继续了。

      她收回手,走向浴室。水流声中,她想起陶令舒的光影,想起那枝虚实混合的花,想起那句“叫‘可能性’”。

      可能性。

      这个词在蒸汽弥漫的空气中悬停,像一句承诺,也像一个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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