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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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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嫁过来将近半个月,才见到了传说中那位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匈奴王。
她穿着不甚合身的胡服,跟着侍女向他行礼。从踏入帐子开始,她便低着眉眼,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帐内的人都在打量这个被冷落了十余天的汉家公主,那些眼神中,有戏谑、不屑、好奇……
琼华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径直走向稳坐于众人中心的男人。
不知为何,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她的视线落在了匈奴王身边那个年轻少年的身上。
呼延隼也在看她,用一种打量柔弱动物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手上转动的精致小刀上,银光闪烁,有些晃眼。
“妾身见过王上、王后,见过王子、公主。”
琼华微微屈膝,穿着的是胡服,行的是汉礼。
王后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就这样安静了十几秒,琼华依旧保持着屈膝的动作,纹丝未动。
乌兰托娅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但是当着众多叔伯和族人的面,她不好开口为这位汉家公主说话,于是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身边的兄长。
“哥哥……”她扯了扯呼延隼的袖子,轻声开口。
呼延隼收刀入鞘,看了看妹妹,好笑地轻嗤一声。
匈奴王呼延山开口了,嗓音低沉苍老,却不怒自威:“公主远道而来,不必客气,坐吧。”
琼华低声道谢,跟着侍者入座。
她的座位距离呼延山很远,几乎是最末次的位子,身边的婢女最少,是匈奴王对她显而易见的冷落。
随行的使者在此停留半月,今日便要辞行返程。他们奉命而来,匈奴王不曾为难他们,却也没有得到应有的礼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公主嫁过来的日子会有多难。
王后的母族实力强大,膝下仅有的孩子便是呼延隼,将来若无意外,定是他登上王座。使者不忍,还是好心提醒琼华——呼延山年岁已高,不若与王子打交道,若父死子继,日子也不至于太难捱。
呼延山唤来侍女,帐内暖意融融,歌舞美酒应有尽有。琼华端起羊乳喝了一口,淡淡的腥味让她皱了皱眉,再喝不下第二口。
这小小的动作也落在呼延山的眼中。少年心想:中原女子,原来这般挑剔。
战战兢兢的一顿晚宴过去,篝火在草原上燃起。
使者明日便要离开,琼华早早便退出宴席,借口为故人践行。
她一个人爬上很高很高的山坡,依靠天上的星斗,判断长安的方向。
极目远眺,除了一片没有尽头的漆黑,什么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乌兰托娅的声音。
琼华没有回身,只呆呆地驻足原地。待乌兰托娅走到身边,她才开口道:“公主,您知道汉人有这样一首诗吗?”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乌兰托娅蹙眉,想了想说:“凤凰,我知道,你们汉人喜欢在成亲的时候,在被褥和衣裳上绣的图样。”
琼华点点头:“是。”她转过脸,对她微笑。
“我的母亲,曾经也为我绣过这样一身喜服,在我来之前,我把它烧掉了。”
“为何?”乌兰托娅不解,“你可以穿着它,来这里。”
繁星璀璨,晚风乍起。
身处异乡的小公主悄悄落下两行清泪。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她哪里还有故乡呢?
眼前人无声哭泣的模样,让乌兰托娅想起了早逝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汉人,原来是一户边城富商之女,后来战乱四起,外祖父母死于流寇作乱,家中财产险被瓜分。呼延山一直听闻母亲美名,将她纳入王帐,却不动她分毫家财。
在她小时候,母亲便总是忧郁。在她带来的极少数陪嫁中,有一大半都是汉字写的书。母亲喜欢弹琴,父王便花重金请工匠打造,她也耳濡目染,略有涉猎。
父王总说她长得像生母,其实她已经快忘了母亲的样子了。
但当琼华出现的时候,乌兰托娅恍惚间看到了母亲的影子——柔美,温和,谦卑,像一朵不堪摧折的娇花,却也硬生生扛住了霜雪。
所以,看见琼华伤心,她也跟着难过起来。
“夫人不必难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乌兰托娅一边说,一边递过手帕,“母亲去世之前,一直在说家乡。我想,我是能明白你的。”
“谢谢。”琼华道谢,“公主不必叫我夫人,叫我琼华吧。”
“好呀!”乌兰托娅开心地跳起来,摘下腰间一块玉佩,送给她,“那你也不要叫我公主啦,就叫我阿雅吧,那是母亲给我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