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故乡》盏辞

3、明珠

　　琼华没有入王帐。

　　按照规矩，匈奴王的女人在成亲当晚都会被送入王帐，但琼华没有。她被送到了一个离王帐最远的小帐篷，除了她自己带来的车队和侍从，王上没有给任何仆婢给她。

　　为他们引路的人将她送达后便退去了。

　　夜幕降临，山脚下的旷野上猎猎生风，扬起她的衣衫。她仰头看，能看见漆黑天幕中点缀着的颗颗繁星，看着看着，又似看到临行前母亲含泪的眼眸。

　　她在寒风中低咳两声，拢紧了燕喜披在她肩头的狐裘。

　　几个婢女从帐内走出，向琼华恭敬行礼道：“公主，里头收拾妥当了。”

　　燕喜扶着琼华入内。
　　尽管做好了被冷待的准备，也被眼前的事物惊了片刻。

　　帐篷本就不大，里头除了一张尚且能落榻的床铺、一张颜色灰败的矮几和几张凳子和一个歪斜的柜子外，已没有别的东西了。纵使长安家中并不富裕，也没有这般落魄。

　　琼华叹了口气，在燕喜搀扶下慢慢挪动到床榻边坐下。婢女们手忙脚乱地将她的陪嫁物品放到帐内规整，幸而物品带得多，这帐中尚显出几分华贵来。

　　等了好一会儿，琼华才喝上一盏热茶。隔着氤氲茶雾，她慢慢吮着茶水，听燕喜指挥下人分工。又听她道王帐那边很是热闹，这般远的距离都能看到那边的篝火，空气中似乎还飘着几缕肉香。

　　一想到肉，琼华方察觉自己腹中空空，从晌午到日落都滴米未尽。
　　因路途颠簸，她已许久不曾饱腹，每日用进的食物极少，多数以茶水果腹。再加上途中劳累起了两次烧，胃口更是不好。此刻闻到香气，有一瞬以为是自己太饿了出现的幻觉。

　　“殿下可在帐内？”

　　一道女声在外头响起。

　　琼华听着耳熟，略思索片刻，便想起了那位公主。

　　也不等通传，她直接掀帘而入，看到屋内情景时愣了愣，一下忘了言语。

　　“公主有何吩咐？”
　　琼华起身，屈膝行礼。

　　二人同为帝国王女，但此刻她身在异国，只是匈奴王一个地位最低等的姬妾，年岁又相隔甚远，地位倒是比这位受宠的公主要低上许多。

　　乌兰托娅行了一个匈奴的礼，让随身侍女将手中食物放置在屋内桌中，道：“夫人，这是父王吩咐我送来给您的。上好的鹿肉，吃了补身子。”

　　“多谢公主。”言罢，琼华又低咳几声。

　　昼夜的温度相差太大，她几日前染的风寒尚未好全，此刻说几句话便有些气喘。

　　乌兰托娅略微蹙眉，又环顾四周，走到帐门处唤人。

　　“你们是如何准备的？夫人帐中的用具怎么这么随意？马上换一套新的来！”

　　“公主，这是王后的意思……”

　　“不得亏待汉家公主，是父王的意思，你们照着父王吩咐行事。”

　　“是……”

　　燕喜用小刀将食物割开成小片，以便琼华入口，耳朵和眼睛还留意着匈奴那小公主的一举一动。

　　没过多久，就有一群仆从自帐外鱼贯而入，将破旧的器物一并拿走，又端来了许多新的用具，将他们的物件一一归置整齐方才退去。

　　乌兰托娅双手抱臂，满意地在帐子里头转了两圈，走到琼华身边的椅子坐下，托腮看她。

　　琼华也看眼前的女子。

　　北地风大，虽是夏日，但夜里很是寒凉，她穿着一身胡服，头发扎成细细的小辫子散在肩膀前后，额上戴着的额饰中央绣着代表匈奴王室鹰隼图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面容十分俏丽，带着草原人的豪爽，也有女子的秀气。
　　她在这里，便让陋室生辉，没有什么能夺走她的耀眼光芒。她是当之无愧的明珠。

　　“玉清公主，你叫什么名字？”乌兰托娅打断琼华的思绪，开口问。

　　琼华咽下一块鹿肉，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轻声回答：“琼华。”

　　“琼脂美玉，多彩光华。”乌兰托娅想了想，“好名字。你的爹娘一定很疼你吧！”

　　琼华一愣，摇了摇头，想了想，不妥当，又点了点头。

　　她笑着回问：“公主的汉话说得真好。”

　　乌兰托娅腼腆笑笑：“我的母妃是汉人。”

　　琼华有些惊讶，乌兰托娅在她静如死水一般的脸上看到了一点涟漪。

　　“我十岁的时候，母妃就病逝了，她在这里住得很不习惯。后来我就跟在王后身边了。”

　　琼华方亮起的眼眸又暗了下去。也是，在这异国他乡，拥有故人实在是奢望。

　　“长安，是什么样子的啊？”乌兰托娅面露向往，与她四目相对，“长安的女子都和你一样羸弱吗？她们平时都做什么？会不会拉弓、骑马和射箭？”

　　琼华摇摇头，道：“世家闺秀大多不会骑射，女子多以针织女工为主，连读书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乌兰托娅面露遗憾：“我父王也不让我多读书，说汉人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学了无用！哼，那个老东西，哪里知道汉人的聪慧！”

　　琼华对她的言辞很是惊讶，不明白这个土生土长的匈奴小公主为何这般帮着大汉说话。

　　“嘿嘿，其实我很想去长安看看。这里虽然是我的家，但是我生来随母，禁不起风吹日晒，总是生病，也不像兄长那么擅长骑射……”

　　乌兰托娅拉住琼华的手，有些兴奋：“夫人，你若有空，多给我讲讲你们那边的故事吧！母妃从前总是跟我讲，她走之后，很久都没人与我说汉话了。”

　　琼华看着那双带着薄茧的女子的手，想了想，说：“若公主不介意的话，妾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