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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皇帝的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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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吞掉朱由校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看清。
金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耳边嗡地一声闷响,像被人捂住耳朵塞进一口大钟里撞了一下。
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脚底踩空,身子翻了个个儿,眼前一会儿金一会儿黑,天和地搅成一团浆糊。
等朱由校再睁眼的时候,人趴在硬邦邦的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猛地撑起身子,大口喘气,手胡乱往身前地面摸了一把。
粗粝的沙土,夹杂着碎石子,硌得掌心生疼。
朱由校抬起头,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周围。
天是灰蓝色的,压得很低,眼前是一大片荒原,就在几步的不远处,地面有一条大裂缝,他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枯黄的草稀稀拉拉贴着地皮长,风吹过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
朱由校回头往后看,身后也是一模一样的荒芜,远处地平线模糊成一条灰蒙蒙的线,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他想起方才那条巷子,那道裂开的光缝,还有那架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巨物,心跳得厉害,猛地转了一圈,双手徒劳地在半空划拉,手指抓着空气,什么都摸不着。
“裂缝呢?裂缝呢?!”
他喊了一声,嗓音哑得厉害,干巴巴的像砂纸蹭在喉咙里,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左跑了几步,两手不停地往身前空气里拍、捞、抓,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他指缝间漏过去。
朱由校盯着那条大地缝看了一会儿,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他往后缩了一步,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那缝太深了,看不见底,边缘的土块松散地搭着,好像随时会塌下去。
朱由校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又往天上看,天也是空的,连一丝云都没有,日光晒得他脑门发烫。
再往左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右边,荒原一直铺到远处,哪儿都一样,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这地方离京师多远,不知道那架东西飞去了哪儿。
朱由校又喊了一嗓子:“有人吗?”
风灌进他嘴里,把声音撕得碎碎的,飘出去几步就散了。
没有人应他,旷野吞掉了他所有声音。
他腿肚子发软,几乎是半弯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跑。
一开始是小跑,脚底在干裂的土面上磕磕绊绊,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他穿着宫里头备的软底布鞋,鞋底薄,没走几步就被石子顶得脚心疼。
他没停,咬着牙往前蹬,两只胳膊胡乱摆着,脑袋不停地左右转,想找一道任何跟方才那巷子里见过的东西相似的光影。
可是,什么都没有,荒原的每一寸都长得一样,他跑出去百十步,回头看自己方才趴过的地方,已经分不清是哪一片土了。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干得发辣,舔了舔嘴唇,唇皮糙得刮舌头,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又换个方向接着跑。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
不知道跑了多远,两条腿越来越沉,小腿肚子开始抽着疼,膝盖发软,脚底板疼得麻木了,布鞋底早就磨穿了几个洞,沙土灌进鞋里,每踩一步都在磨皮。
他跑得越来越慢,到最后基本是在拖步子。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袖鼓起来,衣摆往后扯着,整个人被风推得歪歪斜斜。
朱由校停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两只手掌撑在沙土里,抬头看天。
他喉咙发紧,眼眶烧得厉害,鼻子酸涩难忍。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抖了好几下,没出声,但憋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撑不住,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哭哑了之后那种抽噎。
埋着脸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泪混着沙子糊了一脸,他抬手去抹,手背蹭过去全是灰黑色的印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越来越近的嗡嗡声,朱由校肩膀猛地绷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一辆东西正朝他这边过来。
他没见过那玩意儿。
四个黑乎乎的大轮子,车身是铁灰色的,方方正正,前面两大块亮晶晶的东西反着光,车顶平平的,整个器物没有一截木头,没有一处榫卯,浑然一体地往前移动,速度快得让他脑子发懵,嗡嗡声就是从这东西肚子里发出来的。
朱由校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两只脚在地上乱蹬了两下,站起来之后转身就跑。
他腿已经软得使不上劲了,跑起来歪歪扭扭的,脚底的布鞋早就磨透了,踩在碎石子上一阵钻心疼。
他咬着牙往前冲,两条胳膊拼命摆,嘴唇发抖,后背全是冷汗,那嗡嗡声一直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他跑多快那东西就跟多快。
他跑出去二三十步,脚底踩到一块尖石头,脚心猛地一疼,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和手掌同时磕在地上,摔了个结实。他翻了个身想再爬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发颤,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那东西停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轮子不转了,嗡嗡声也低了下去。
朱由校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庞然大物,喉咙里那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整个人僵在地上。
车侧面那块亮晶晶的东西往下滑了一半,露出一张脸。
是一个年轻女子,单眼皮,短发,刚到耳朵下面,发梢微微翘着。
她穿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开得不大,但两条胳膊全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她歪着头看向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移回来。
眼前的男人灰头土脸的,脸都被晒红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袍,头发在头顶束着用一根木簪别住,腰间还系着一条深色的腰带,裤腿散开,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烂得不像样了。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喂,你怎么了?”
朱由校没动。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往后撑着地面,手掌摁在沙土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脑子里一堆东西挤在一起,这个女的衣着暴露,胳膊露在外面,头发短得像男人,竟然还坐在那个铁盒子里跟他说话。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是什么人?那铁盒子又是什么?
女子见他没反应,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伸手推了一下车门,咔嗒一声,整个车门往外打开了。
她踩到地上,脚上穿一双白色的厚底鞋,裤腿紧紧包着两条腿,他从没见过那种质地的料子,勒得那么贴身,腿的线条全显出来了。
她弯腰凑近了一点,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撑着地面往后退了半尺。
女人站直了,两只手插在牛仔裤侧边的兜里看他,“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你一个?”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那身衣服上转了一圈,“你是不是群众演员啊?跟着剧组拍戏被丢下了?”
朱由校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张脸上分辨出善意还是恶意,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听不懂她说的“群众演员”、“剧组”是什么东西。
女人见他还是不说话,视线从他脸上往下滑,落在他嘴唇上,干裂起皮,嘴唇上有好几道血口子。
又看了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被晒得起皮,皱了皱眉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弯下腰,朝他伸出一只手:“起来吧。快上车,我带你离开这。”
朱由校盯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手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他犹豫了好久,久到那她胳膊都伸得有点僵了,她才又催了一句:“愣什么呀?走不走?你遇到我算是走运,不可能有别人了,白天热死你,天黑温度骤降,冻死你。”
朱由校慢慢抬起手,犹豫地搭上去。
她的手心温热干燥,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拽了一把,他借着力撑起来,两条腿发软,晃了两下才站住。
女人松开手,退后半步,侧身朝那铁盒子偏了偏头:“上车。”
朱由校站在别旁边,离得近,能看见车身上细小的划痕,还有一颗一颗铆钉嵌在金属里。
漆面光滑均匀,没有钉子眼,浑然一整块,他悄悄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车门边缘,冰凉的,硬邦邦的,手指头弹了一下,是金属。
他想不通这么大的铁器是怎么做出来的。脑子忍不住转了一下,如果用木头能不能仿一个?
那不行的,木头承不住这么沉的铁壳子,那里面那些看不见的结构又是什么做的?
女人见他杵在门边不动,盯着车身发呆,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了?傻眼了?”
她伸手拉了一下副驾驶的车门把手,那扇门往外开了更大的一截,露出里头灰黑色的座椅和干净的内壁。
“上来呀。”
朱由校犹豫着,弯下腰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
前排两个座位并排着,脚下有一层深色的垫子,前方是一个圆形的盘状物,盘面光滑,上面嵌着一圈一圈的标记和刻度。
整个空间凉丝丝的,跟外面被晒得发烫的荒原完全两个世界。
朱由校踏进这铁盒子里面,露在外面的手和脸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凉意,汗珠子从额头上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转头看见那女人坐在他身边,正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她抬手往他肩膀旁边指了指,“安全带系上。”
朱由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摸不着头脑。
他左右看了看,不明白她说的“安全带”是什么,目光在座椅两侧扫了两遍,最后摸到一根横在他胸口位置的黑色的带子,宽宽的,一头固定在座椅旁边,另一头插在一个金属卡扣里。
他揪着那根带子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于是他捏着那条带子,就那样握在手里,抬头用茫然的眼神看向女人。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攥着安全带的样子,表情变了好几种,最后嘴抿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里全是“这人脑子真有问题”的意思。
她没再催他,自己侧过身去,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截安全带抽出来,拉长,越过他的肩膀和胸口,往他腰侧那个卡扣里一按,咔嗒一声,带子就扣好了。
她直回身子坐好,自己顺手也拽了安全带扣上,然后拧了一下钥匙,方向盘旁边那个孔里一转,车底下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声音又起来了。
“我先带你去医院,”她说,“你身上摔了不少伤。”
朱由校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横着的那根带子,不松不紧地勒着,把他固定在椅子上。
他悄悄伸手拽了一下,拽不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拽不动,就放弃了。
一转头,发现女人伸手按了一下什么,他面前的玻璃外面那层暗影忽然变亮了,能清清楚楚看见外面的荒原和天。
朱由校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女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扶着前方那个圆盘转了半圈。
铁盒子平稳地调了个方向,朝荒原的另一边开出去了。
车速很快,但比他自己跑起来快太多了,两边的地面刷刷地往后退,朱由校坐在座椅上,背靠着软软的东西,整个人被安全带箍着,两只手分别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侧过头,悄悄打量身边的女人,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盘面,另一只手搁在档杆旁边,指甲上没有丹蔻,干干净净的。
穿的裤子是那种深蓝色的、紧紧裹着腿的料子,他从没见过女子穿这种衣服。
大明的女子穿裙穿裤都宽松,裤腿肥大,行动时布料会晃,可这种料子把整条腿的形状都勒了出来,腿弯、膝盖、脚踝,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光裸着,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细长的疤,像是旧伤口留下的,他就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心里直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女子怎能穿成这样?伤风败俗,这要是搁在大明,被人看见是要被说闲话说死的。
可看她的样子,自然得很,好像全天下女子都是这么穿的。
他又转头看前方,路不是土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灰黑色的平坦地面,车轱辘压在上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两边的荒原渐渐退去,远处冒出了些方方正正的矮房子,红砖灰瓦的,跟他见过的任何房屋都不一样,没有飞檐脊兽,就是一整个平顶。
有些房子墙上嵌着方框,方框里亮着光,颜色有的是白的有的是黄的,隔着老远也看得清。
朱由校嘴巴张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
他有很多想问的,可他不敢开口,怕自己一开口,说的每句话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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