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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纪遇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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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满室死寂压在所有人头顶。
朱由校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怀里轻轻拢着襁褓,小小的婴孩安静躺在锦绣襁褓里。
震天动地的灾难,直接夺走了未满周岁的三皇子朱慈炅的性命。
孩童原本粉嫩的小脸失尽血色,四肢绵软松弛,再也不会哭闹,不会蹬腿,不会发出半点稚嫩声响。
不过二十岁的帝王,素来身形清瘦,此刻脊背微微塌着,整个人松弛地坐在地上,双臂稳稳圈着怀中幼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周遭跪伏一地的宫娥太监,人人肩头不住颤动,压抑的哭声细细密密飘在殿内。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帝王此刻的模样,只能垂着头颅,一遍遍低声劝诫。
“皇上,龙体为重,请民节哀。”
“殿下福薄,皆是天命,皇上万万保重自身。”
“求皇上起身,地上寒凉,伤了龙体啊。”
劝慰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句能让端坐地面的帝王有半点反应。
朱由校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视线落在襁褓里小小的孩童脸上,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的石像。
寻常人痛到极致会嘶吼落泪,崩溃失态,可他此刻连落泪的力气都被抽空。
心底的悲痛沉在五脏六腑深处,所有情绪锁在胸腔里,半点都宣泄不出。
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柔期许,尽数系在子嗣身上,如今最后一点期许,也彻底碎在了这场天变之中。
容妃跪坐在他身侧不远处,发髻散乱,整张脸哭得红肿不堪,双眼早已失了水光,嗓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的劝慰着,却充满无力感。
“皇上,孩子还会再有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皇上。”
她一遍一遍重复,像是在安慰帝王,更像是在自我欺骗。
良久,一直僵坐不动的朱由校,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他缓缓合上双眼,唇瓣扯动,溢出一声极淡的笑,裹着寒凉与无望,轻飘飘落在殿里。
“不会再有了。天要亡朕。”
简单四个字,道尽他的宿命。
旁人只知天启帝在位数年,性情闲散,不喜朝政,偏爱木作工艺,终日流连匠造之事,看似随性逍遥。
可无人知晓,他这些年默默承受的子嗣凋零的痛苦。
他诞育三子二女,尽数早夭。
长子生未满周岁便猝然离世,次子堪堪落地便染疾夭折,两位公主同样幼年早逝,从未长大成人。
偌大紫禁城,五次子嗣降生,五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次次落空心碎。
朱慈炅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幼子,是他灰暗帝王生涯里仅剩的一点光亮。
如今,最后一点光亮,也被这场从天而降的灾变掐灭。
他所有的子嗣绝尽。
贴身大太监跪在最前方,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哭声哽咽,勉强出声劝慰:“皇上尚且年轻,来日方长,往后定然还有子嗣绵延皇家香火。”
朱由校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空空荡荡,没有光亮。
“年轻?”
他轻轻反问,语气里裹着自嘲。
“年轻有何用?再年轻,也留不住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们,不是一件器物,可以碎了再造,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
每逝去一条,也带走了他这个父亲的寿命。
话音落下,他慢慢撑着地面起身。
双腿久坐寒凉,早已发麻无力,身形晃了数下,险些栽倒在地。
他怀里始终稳稳抱着襁褓里的幼子,手臂半点不曾松动。
两侧内侍宫娥下意识抬手想要上前搀扶,手抬起来,终究全部僵在半空,无人敢触碰此刻的帝王。
朱由校一步步走出殿门。
宫外天际灰蒙蒙一片,烟尘迟迟不散,日光被厚厚的尘雾遮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
他立在殿阶之上,怀抱亡子,静静望着远方被阴霾笼罩的京师大地,再次发笑,笑声透着压垮他一生的颓然。
“天要亡朕,天要亡明。”
风声穿过宫阙廊柱,卷走他小声的自语,空荡荡回荡在紫禁城的楼宇之间。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天启六年五月初九,早朝。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
绯色、青色、黑色官袍整齐排布。
往日朝堂争执辩驳的喧嚣氛围不见,只剩一片压抑。
朱由校端坐在九龙御座之上,冠冕端正,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仪态。
只是他眉眼之间极为疲惫,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眼神落在下方众臣身上,没有半点往日的松弛慵懒。
丧子之痛依然压在心头,他勉强支撑临朝,端坐高位,听着下方百官无休止的争执。
满朝文武,都围着三日前那场惊世骇俗的王恭厂天变打转。
百官各执一词,朝堂很快沦为一片纷乱。
一名年迈的礼部文官率先出列,手持笏板,面色凝重开口:“此次王恭厂灾变,绝非寻常火药炸裂可比。臣查阅历代灾异记载,自古火药库失火爆炸,皆是烈焰冲天、延烧百里、屋舍焚毁、火势连绵不绝。可此次天变,地动山摇,轰鸣震彻百里,废墟遍地死伤无数,全程却无大火蔓延,甚至爆心周边草木完好,枝干未折,古今未见此理!”
话音落下,立刻有兵部官员上前反驳。
“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不过是库房火药囤积过久,闷热自燃引发炸崩,寻常天灾,何必妄谈天变异象,蛊惑人心!”
“非也!”
司天监官员当即跨步出列:“若只是寻常火药爆炸,何以死者生者,无一人着衣。重达万斤的石狮子,硬生生被无形气浪抛出数里之外,飞落顺承门外?人力火药,绝无此等磅礴力道!且爆炸震动仅限地面屋舍损毁,人员伤亡,地层无崩裂延伸,所有爆炸产生的杂物衣帛,尽数飘飞西山数十里,城内不留半点飞絮残渣。”
“更有甚者,街边行走之人,瞬间身首分离,肢体碎裂,身旁衣物完好无损。有人端坐轿中,轿顶掀飞、轿体损毁,人身毫发无伤,唯独衣物尽数剥离。若为常规爆炸,冷热冲击,爆破力道绝无这般精准诡异的区分度!”
一连串的质问落地,瞬间安静一瞬。
一名东林文官大步出班,笏板横举,声色凛然,率先发声:“陛下!亘古天灾必有因由!此次京师天变诡异非常,绝非寻常地气炸裂!此乃上天垂警,问责朝堂!如今寺宦权重,宵小窃柄,朝野昏暗,忠良蒙冤,天道震怒,方才降此浩劫警示世人!”
另一名东林官员紧跟着跨步而出,高声附议:“大人所言极是!阉人干政,浊乱朝纲,有伤天和!臣恳请陛下肃清宫内奸佞,平反数年冤狱,起复忠直之臣,方能消弭天怒!”
话音未落,站在班列前方的阉党御史当即拂袖出列,当庭厉声反驳:“一派胡言!天灾地气,自古时有,皆是天地自然变数,与朝堂人事何干?尔等儒生动辄以天道附会政事,借异象空言攻讦,居心何在!”
又一阉党朝臣紧随上前,语调尖利,句句回击:“分明是尔等东林党人久蓄私念,借灾异之机蛊惑圣听!妄图借天变打压朝堂重臣,夺权干政!此才是祸乱朝堂之根本!”
“颠倒黑白!”对面东林官员寸步不让,抬声辩驳,“近年阉党专权,罗织罪名,朝野怨气郁结,民生困顿,天道有感人世冤苦,方才降灾示警!若非朝纲失序,小人当道,何以百年难遇之诡变,偏偏降于今日!”
“可笑!”阉党户部侍郎冷笑开口,“朝堂法度皆出自陛下圣断!诸事有序,各司其职,何来浊乱之说?尔等空口无凭!”
“并非空口无凭!”东林老臣持笏躬身,语气恳切又锐利,“若无人事失德在先,何以爆不伤草木,灾只乱人间?何以万物错位,异象丛生?天道示警,陛下该肃正朝堂啊!”
两拨朝臣彻底对峙在奉天殿中央,人人争先开口,语声交错重叠。
此起彼伏的争辩声,塞满整座大殿,原本肃穆庄严的早朝,彻底沦为两派臣子的当庭混战。
吵嚷间隙,一名工部官员跨步出列,高声上奏:“诸位别吵了,当务之急,乃是军备为先!王恭厂乃京师核心火药军械重地,如今夷为平地,军备储备大损。臣恳请陛下下旨,即刻调集工匠人力,原址重建王恭厂,恢复火药军械囤积,稳固京师防务!”
话音未落,立刻有多名官员接连出列反对。
“万万不可!”
“天变初降,异象未消,此乃凶地!仓促重建火药重地,恐招致更大灾变,万万不可贸然动工!”
百官再次分为两派,一边力主重建固防,一边坚决反对原址动工,新一轮争执再次炸开。
嘈杂纷乱的声浪涌入耳畔,盘旋在朱由校头顶。
他端坐御座,听着满朝文武只顾着口舌之争,派系缠斗,无人真正体恤灾后万民。
连日丧子的痛,再加上此刻朝堂的荒唐,压得他心底生出无尽厌烦。
他抬手按压眉心,终是出声,嗓音穿透满殿吵嚷,瞬间压下所有争执。
“够了。”
简单二字,让满殿文武瞬间噤声,齐齐垂首立站。
朱由校抬眸,淡淡扫过下方众臣。
“传朕旨意,王恭厂原址,永久废止火药作坊功用,永不重建军械火药库。调京营三千士卒,进驻废墟灾区,分拣留存可用军械铁器、粮草物资,尽数迁移至西直门内,新设军械火药工坊,定名安民厂。”
“王恭厂原生大坑,调集民夫以渣土填平压实。灾区散落砖瓦木料统一回收,分发城郊修缮民房、修补城垣,不得随意丢弃。”
旨意落下,工部、兵部官员齐齐躬身领旨。
片刻后,一名户部官员跨步出列,躬身奏报:“陛下,此次重灾覆盖顺城门大街至刑部街整片区域,民居崩塌数万,死伤流民无数。如今时序渐近初夏,废墟之下掩埋尸骸无数,若不及时处置,京师恐起灾疫,后患无穷。”
朱由校微微颔首:“命五城兵马司联合京营士兵,分区排查整片受灾废墟,全力挖掘收敛尸骸,统一安葬。”
官员:“陛下,灾民无粮无屋,亟需朝廷抚恤安顿。臣户部核算库银收支,恳请陛下拨付公帑六千两,专用于京师灾后抚恤流民,修补民舍。”
话音落,朝堂一片静默,百官无人接话。
六千两,对京师重灾的受灾百姓,而言杯水车薪。
国库被辽东战事榨干,户部只敢申请六千两,多批就要挤占军饷,户部尚书扛不起这个压力,若多拿钱,要面对朝堂弹劾。
朝野众人心里皆有数,却无人愿意开口追加银两,担耗财之责。
御座之上,朱由校眸光淡淡落在此人身上,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六千两太少。”
他停顿一瞬,径自定夺:“朕自出内帑私银四千两。合计一万两白银,全数用于京师赈灾。”
此言一出,下方文武纷纷微怔。
虽然一万两依然是杯水车薪,可大明朝廷惯例,赈灾多取国库公银,极少动用皇帝私人内库。皇上内帑积蓄本就微薄,此刻竟主动自掏腰包补济灾民,想来也是被这天灾吓到了。
不等众人反应,朱由校继续沉声吩咐:“传旨,此番赈银,不交由府县转手。命西城御史全权牵头督办,亲自逐坊逐巷核查受灾户籍。凡房屋损毁、家口死伤、孤寡无依、残伤无力者,登记造册,姓名、住址、受灾情形、领银数目一一列明,存档备查。银两到户,直发百姓,谁敢私吞灾银,从严治罪。”
户部尚书连忙躬身叩首:“臣遵旨!臣即刻行文,移送西城御史衙门,全程督办核对。”
户部官员躬身应声领旨退立。
朝堂再次陷入短暂安静。
本该就此退朝,却又有一名礼部崇祀官员出列,手持笏板郑重上奏:“陛下,天降异象示警,灾变空前未有,乃是天道对朝堂的惩戒。臣恳请陛下,择吉日亲赴天坛太庙,焚香祷祝、斋戒自省、祭拜天地,以诚心感化天道,护佑大明江山安稳。”
这番话语彻底触到了朱由校心底积压的所有郁结。
接连丧尽所有子嗣,最后一个稚子更是因这场所谓的天罚异象受惊夭折。
满朝文武张口天道惩戒,闭口上天示警,句句劝他祭拜赎罪,可他无辜的孩子,又何罪之有?
朱由校挺直脊背,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看着下方躬身劝谏的官员,语气嘲讽:“要拜,你们便自行去拜。朕的孩子,一个个安安分分,从未犯错,却都被所谓的天道收走。你们既然知晓天道有灵,需要祭拜赎罪,那便替朕问问天地神明。为何偏偏收走朕所有稚子,屠戮万民?”
话音落地,他不再看满朝文武错愕的神情,懒得再参与任何扯皮。
丧子之痛刺骨在心,他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周旋于这群只会党争的朝臣之间。
朱由校抬手轻挥衣袖,淡漠出声:“无事便退朝。”
说完,他不等众臣恭送,径自起身,离开奉天殿。
满殿文武百官伫立原地,无人再敢言语。
……
灾后的京师街巷,日日都有断续的哀嚎飘荡。
城中原有坐馆郎中,大多为男子,明代礼教森严,男女大防刻在世人骨血里。
寻常小病小痛,女子尚且避讳男医近身触碰诊治,更何况此次灾变多是骨错皮开的重伤,需近身清创敷药、包扎正骨。
许多受灾女子宁肯强忍剧痛熬着伤势,也绝不肯让陌生男子触碰身体,怕被碰了之后回来遭嫌弃。
重伤拖滞之下,不少妇人伤势发炎化脓,高热不退,处境凶险。
纪遇索性在顺城门大街旁的空地上,借着残砖朽木搭起一间简易芦草棚,就地充当临时医棚。
她一身脏乱破败的平民布衣,发丝依旧凌乱,面上灰土未净,看着和灾后幸存的普通民女别无二致,却成了整片重灾区最特殊的医者。
消息传得极快,十里八巷的受灾女子互相搀扶着寻来。
她们听闻这一处草棚里有一位女大夫,肯细心诊治女眷伤势,用药稳妥,远比城里老郎中贴心。
整日里,芦草棚前络绎不绝,伤患从未断过。
纪遇全程只用明代民间固有本草草药,不用任何高科技药剂,避开所有不合时代的痕迹。
她有高科技加持,熟稔本地各类草药的药性,比当朝多数坐馆郎中更懂分寸。
明代医者多凭古方死记硬背,用药保守刻板,常常药量失衡,配伍冗余。
纪遇查询了药理损益,根据伤势轻重,体质寒热微调配比,清创干净利落,止血迅速。
破皮浅表外伤,她以艾草煮水反复清洗创面,去腐除菌,撒上研磨细腻的血竭蒲黄粉,收敛止血,消肿定痛。
而裂伤深创,皮肉外翻的重症,她清理碎石残木杂质,将皮肉对位,再以干净麻布层层缠裹固定,防止二次撕裂。
高热发炎和创面红肿的伤者,她配伍忍冬、甘草、芦根煎水喂服,清热祛火,疏解内毒。
有女子被瓦砾砸伤腰腿,筋骨淤肿无法行走,城里郎中只会笼统敷药静养,纪遇却能分辨轻微骨错位,徒手轻柔正骨复位,再敷药包扎固定,大大减轻后患。
来求医的老弱妇孺,大多是家破人亡,无人依靠的孤苦之人。
纪遇分文不取,不论清晨日暮,只要有人撑着伤势走来,她便放下手头诸事,俯身救治。
棚外往来的百姓看在眼里,心里尽数感念。
旁人求医问诊要看门第银钱,这位不知名的民间女医,脏了自己一身衣袍,累得整日直不起腰,却对所有穷苦灾民一视同仁。
不光女患者来,男患者也来找她,纪遇也对他们一视同仁。
白日天光最盛之时,草棚内外永远排着长长队伍,孩童磕碰擦伤,妇人砸伤淤肿,老人跌撞旧伤,源源不断有人前来。
纪遇就坐在简陋的木凳上,重复着枯燥又救命的动作。
直到夜色彻底压落,街巷人声渐渐沉寂,芦草棚前再无伤者前来,纪遇才直起身。
久坐的躯体僵硬酸胀,掌心布满反复劳作的痕迹,手里沾着草药青汁与干涸的血痕。
她走出低矮的草棚,抬眼望向夜色。
灰蒙蒙的天依旧没有彻底清朗,月光被残留的薄烟遮挡,京师大地疮痍未褪,断墙残垣随处可见,街巷里依旧散落着灾后未消的凄凉。
远处临时安置的棚户连片起伏,隐约能听见零星的低泣与孩童夜啼。
晚风拂过脏乱的眉眼,纪遇静静伫立良久,胸腔堵着化不开的沉重。
她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低得消散在晚风里。
“都是我的错。”
简简单单五个字,藏着她无处安放的愧疚。
……
一个月的光阴悄然翻过。
纪遇始终留在京师,日日守在草棚义诊施药,不曾离开。
朝廷的赈灾举措慢慢落地,一万两内帑灾银逐户发放,花名册造册归档。
官吏各司其职收敛尸骸、整理废墟、修缮街巷民居,京营士兵清扫道路。
城郊州县听闻京师灾情,纷纷自发送来粮草药材,被褥布匹。
不少百姓自发入城帮忙重建屋舍,安顿流民。
人心慢慢安定,市井渐渐复苏。
曾经惨烈的灾地,一点点重新升起人间烟火。断裂的街巷重新通行,倒塌的屋舍陆续修葺,混乱动荡的京师,终于慢慢回归秩序。
午后,街巷人流安稳往来,城门口张贴出崭新的朝廷告示,白纸黑纸,昭告全城。
【皇三子朱慈炅,薨。朝野举哀,宗室辍乐,民间禁宴。】
往来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识字的就大声念出来给大多不识字的百姓听。
百姓们低声叹息,感念天变无情,伤及皇家稚子。
纪遇顺着人流走到告示墙前,抬眸看着那一行行墨字。
她站在人群里,不言不语,就这么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纸告示背后的重量。
朱由校一生所有子嗣,三子二女,无一存活。
朱慈炅是他世上最后一个孩子,是他最后一点血脉牵挂。
这场她为拯救未来亿万苍生,不得已缔造的天启大爆炸,终结了无数普通人的人生,也彻底掐灭了一位帝王所有为人父的念想与期盼。
历史书上冰冷的寥寥数笔,是眼前一人,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痛。
而朱由校的一生,只有短短的二十一年。
还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朱由校就会驾崩,传位弟弟朱由检。
他的弟弟,也就是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祯皇帝。
……
皇子葬礼如期举行。
清冷的殡宫之内,白幔垂落,素缟铺地,哀乐低回。
一口小巧精致的楠木灵柩静静停放在殿中,安放着早夭的皇三子。
朱由校一身素色常服,不冠珠玉,不饰锦绣,独自立在灵柩旁,身形孤直,沉默无言。
周身冷得没有半点活气,只是静静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木,久久不动。
满宫内侍、宫娥、宗室亲眷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良久,朱由校才开口:“传朕口谕,皇子薨逝,朕心哀恸,朝野罢朝五日。”
值守太监躬身领旨,轻步退出殡宫传布旨意。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容妃一身素缟衣裙,走到他身后,轻轻伸出双臂,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身,无声慰藉着独自扛下所有悲痛的帝王。
朱由校抬手,轻轻覆在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手心收拢,握住那一片柔软。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殿外惨白的天光里,语气裹着满身的悲凉。
“钦天监真是选了个好日子,六月六,是万民祈福的吉日,我却要亲手送走自己最后一个孩儿。”
话音落下,他长久紧绷的情绪崩裂了。
隐忍了整整一个月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他转过身,伸手抱住身前的容妃,双臂收拢,将所有疲惫色悲痛,藏在相拥的怀抱里。
九五之尊的帝王,只是一个痛失所有孩子,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
罢朝五日,百事不兴。
朱由校不再临朝理事,不见百官,整日独居深宫,闭门不出。
他日日待在偏殿作坊里,沉溺在自己最爱的木作之中,不分昼夜,不停不休。
刨子、凿子、刻刀、卷尺摆满案台。
一根根上好的檀木、樟木、楠木被他亲手裁切打磨。
他手法娴熟,雕花、镂空、拼接、榫卯,动作流畅利落,专注得近乎偏执。
平日里他造精巧木椅、雕花窗棂、悬浮水榭、微型宫殿,件件精巧绝伦。
这几日,他独自雕琢一套完整的孩童小榻、小桌、小玩具,尺寸小巧,工艺极致精细,是他打算烧给幼子的物件。
刀刃反复摩挲木料,木屑纷纷扬扬落在案台地面。
他从白日做到深夜,再从深夜做到天明,不眠不休,木刺划破手指,血珠渗出来,沾在木纹与木屑之间,他浑然不觉,依旧持刀雕琢,手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身上的疼痛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疼,身体的疲惫,也盖不住心底的空洞。
直到整套器物堪堪完工,最后一处榫卯拼接成型,他才突然停手。
案上物件精巧完备,唯独缺了一枚细小的鎏金卡扣。
少了这一枚小件,整套木器便无法完美扣合成型。
朱由校盯着空缺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送孩儿的礼,偏偏少了这个。”
贴身小太监连忙上前躬身:“陛下缺何种物件?小的即刻遣工部和造办处连夜采买打造。”
朱由校轻轻摇头,放下手中刻刀,站起身来。
“不必。他们挑不来合意的,宫里宫外送来的,尽是些粗制滥造的糊弄物件,入不了眼。”
他抬手拂去衣上木屑:“朕亲自出宫去买。”
小太监瞬间脸色发白,连忙跪地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宫外市井繁杂,龙体尊贵,岂能随意微服出宫?此事万万不妥!”
连日沉寂的帝王,此刻语气陡然狠了几分:“宫外又如何?朕如今连出宫走走,都不行?给朕置办寻常布衣,朕要出去。”
小太监叩首在地,连连苦劝:“陛下,规矩在前,朝堂未定,龙体安危为重啊!”
朱由校垂眸看着跪地的宫人:“你要抗旨?”
短短四字,压得宫人浑身发颤。
小太监瞬间俯首叩地,不敢再有半分反驳,连声应下:“小的即刻去办,即刻去办!”
不多时,一身朴素平民布衣送至偏殿。
朱由校褪去皇家常服,换上寻常百姓衣衫,掩去一身皇家气韵,悄无声息溜出森严紫禁城。
……
朱由校混在市井人流里,像一个最普通的京城百姓,沉默走在灾后的长街上。
入目处处皆是未愈的疮痍。
距离天变已过一月,朝廷赈灾、军士清场、百姓自建修缮,京师早已脱离最惨烈的尸横遍野,可重灾区的痕迹半点未消。
沿街大半屋舍依旧是坍塌状态,断墙裸露木骨,碎瓦堆叠路边,不少人家只能靠着临时搭的草棚栖身。
往来百姓脸上没有喜色,人人眉眼压着疲惫。
壮年汉子扛着木料砖石弯腰赶路,脊背压得沉重,妇人蹲在街边搓洗破旧布帛,孩童不敢嬉闹,只是安安静静跟在大人身后。
一路走,一路皆是挣扎求生的人间苦态。
朱由校缓步穿行人群,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愁苦麻木的脸。
他坐在龙椅上看奏折,看的是灾情名录,伤亡户数,字字冰冷。
直到亲自踏足这片土地,才真正看见天变留给万民的苦楚。
这些人,是他的子民。
是他坐拥万里江山,高居九五之尊所要守护的苍生。
可大明积弊已深,如今又天灾降世,地动天崩,家破人亡,他身为帝王,除了拨一点内帑银两,下几道安民旨意,什么都做不了。
满心无力漫上来,堵在胸口,让他根本不忍再细看街边众生的困顿模样。
他脚步顿了数次,视线一次次避开那些残破屋舍与憔悴人影,前路明明人潮涌动,他却觉得周遭空旷,心里无处着落。
贴身小太监快步跟在身侧,小心翼翼观察着帝王神色,见他一路沉默,望着灾区出神,连忙开口劝道:“陛下,这片皆是灾后重建之地,处处破败,晦气得很。小的带您往内城东北走,那边未曾受大灾,铺户林立,各样珍奇小物一应俱全,您要找的物件,那边多半能买到。”
朱由校没有应声,既不点头,也不反驳。
他依旧垂着眸,沉默抬脚,顺着小太监指引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只剩一具躯壳随路挪动。
市井人声嘈杂,小太监絮絮叨叨说着城内街市的热闹光景,然后又劝他:“皇上,咱们速去速回,早些购完物件悄悄回宫,免得滞留宫外惹出事端。”
就在这时,朱由校涣散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巷口一道异样的光景牢牢勾住。
人群侧边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粗布衣女子。
她混在人流里本是毫不起眼,可她手中握着的东西,却是朱由校从未见过的器物。
一块通体纯黑,板面平滑方正的薄型器物,无木柄纹路,也无雕花,和世间所有金石木器全然不同。
女子的手指在黑色板面之上轻轻点划,动作熟稔,器物表面时不时溢出光,微光忽明忽暗,敛而不散,在白日天光里依旧清晰可辨。
她一边快速操作,一边频频抬眼扫视四周,目光警惕,来回打量往来行人。
朱由校的脚步定住。
他自幼善工巧,精造物,通晓天下木器五金,匠人百艺。
世间所有精工器物,奇巧玩意儿,他皆能辨材质,识工艺。可眼前女子手中的东西,他全然看不懂来历。
诡异奇异,超脱世俗。
心底涌起浓烈的好奇。
小太监还在身前引路,脚步不停,嘴里依旧碎碎念着出宫的风险,回宫的时辰,一心只想赶紧带帝王购完物件折返皇宫,压根没察觉身后之人早已驻足不动。
朱由校心念一动,不动声色放缓脚步,借着往来行人的遮挡,悄然脱离前行的路线。
他目光锁着那道身影,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巷口的纪遇全程注意力都在扫描仪之上。
赈灾义诊落幕,京师民生渐安,地底外星原体彻底灭活,她没有停留的必要了。
扫描仪上没再有任何异常,她将扫描仪塞进口袋里,转身拐进侧边一条僻静的窄巷,走入巷子最深处的空旷地块。
整条巷子两侧皆是坍塌废弃的残墙,荒僻隐蔽。
纪遇拿出时空锚定仪,对准身前空气,轻轻按下终端确认键。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泛起层层涟漪,像流水被破开。
下一秒,一道金灿灿的流光裂隙撕裂空间,横亘半空,金色纹路流动盘旋。
紧随其后,银灰色的金属穿梭机,从隐形状态出现,通体密闭光滑,线条利落,浑然一体,没有拼接缝隙,静静停在空地。
巷外暗处,朱由校屏住所有呼吸。
他睁大眼睛,满脸皆是错愕,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自幼痴迷造物,穷尽巧思的帝王,此刻认知被颠覆。
他见过天下最精妙的木工机关,复杂的宫廷器械,神奇的方士幻术,却从未见过这般凭空裂空,无中生有的异象。
撕裂的天穹,流动的金光,凭空浮现的金属巨物,每一样都超脱了他毕生认知,超脱了大明世间法理。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空地中央的景象。
空地之上,穿梭机舱门精准开合,一道平整的切口悄然展开,露出内里幽亮干净的空间。
纪遇没有迟疑,走入机舱。
舱门瞬间闭合,重新恢复成完整密闭的金属机身。
银灰色机身迅速升空,穿入那道撕裂的时空裂缝之中。
机身穿透的瞬间,光影微微闪烁,偌大的金属器物便凭空消失不见。
良久,朱由校才松开捂嘴的手,僵硬的身体慢慢回温。
他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虚浮,神情呆滞,慢慢走到刚才裂隙浮现的空地。
半空的金色裂隙尚未彻底消散,依旧残留着薄薄一层流动的光纹,触手可及。
他怔怔望着那片残存的金光,眼底满是茫然。
迟疑片刻,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试探,小心翼翼朝着流光裂隙伸去。
就在指尖触碰金色光纹的刹那。
一股磅礴霸道的吸力从裂隙深处爆发。
力道猝不及防,瞬间裹住他整个人。
朱由校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形瞬间被强光吞没,整个人直直被拽入时空裂隙。
朱由校被吸入后,金色流光瞬间收拢消散。
整条窄巷空空荡荡,残墙静默伫立,方才所有的异象无影无踪。
另一边,前方街市引路的小太监絮叨半天,迟迟听不到身后应答。
他心里一慌,猛地转头。
身后人流涌动,车马穿梭,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帝王半分身影。
小太监双腿一软,急得几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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