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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时间线偏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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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遇从穿梭机里走出来的时候,脚底踩的是水泥地面。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
眼前的景象跟记忆里差太多。
她记得周雅媛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有两棵松树,左边是家超市,右边常年停着一辆蓝色面包车。
可这会儿她站的地方是一大片空地,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水泥,周围一圈围了半人多高的铁皮挡板,挡板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风一吹哗啦啦响。
远处是好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烟囱又矮又粗,顶上冒着白色的水汽,机器运转的低沉嗡嗡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往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没走错。
她抬手按了按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通讯器,说:“小冰,这里是哪里?周雅媛呢?才短短五年时间,这里不会拆迁了吧。”
通讯器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小冰清透声音响起来:“地址确认无误,经纬度完全对应。但检测到当前时间线基准发生偏移,此处并非你认知中的二零二七年地球。周雅媛的居住记录在现时间线数据库内查无匹配。”
纪遇:“天呐,穿越时空的时候,时间线错乱了吗?”
小冰:“时间线并未错乱,这是原来的地球,只是不是同一个时间线,历史被改变了。”
纪遇站在空地上,盯着那一排铁皮挡板,半天没说话。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手心出了层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稳:“那搜索一下慕家住宅。”
小冰沉默了一瞬,屏幕数据流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快速跳动了几下。
“慕家住宅地址仍然存在,当前时间线内可检索到该定位及住户登记信息。”
纪遇肩头松了半寸,点点头:“传我回穿梭机,去慕家。”
她话音刚落,周身空气轻微扭曲了一下,脚下空了半秒,再踩实的时候鞋底已经落在穿梭机金属地板上。
穿梭机无声加速,窗外的光线拉成一道一道流线,几秒钟之后机身停了。
她走出穿梭机,面前是一栋别墅。
白色的外立面,大门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铁艺栏杆刷着黑色油漆,院子里铺着浅灰色的石板路。
纪遇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她记忆里的慕家别墅门口挂着一盏铜色壁灯,灯罩是六边形的,墙角还爬了一小片常青藤。
可眼前这栋别墅的灯是方方正正的白色方形灯,墙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门前按下门铃,叮咚声响了两下,门侧墙上嵌着的一块黑色屏幕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她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灰土,她往后稍微退了半步,站直了一些。
屏幕上闪了一下,出现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短发,面目平淡,看了她一眼,问:“你是谁?”
纪遇说:“我找慕秉持。”
对方眉心拧了一下:“什么慕秉持?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纪遇心里咯噔一声,但她脸上没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又补了一句:“那慕云霓呢?”
对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找我们大小姐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屏幕那边传来另一道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点不耐烦:“谁啊?”
中年女人回头喊了一声:“不知道,她说找什么慕秉持,又说找您。”
屏幕切了一下,画面晃了晃,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慕云霓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下面配一条浅咖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银灰色细跟高跟鞋,头发烫成大卷,松松地拢在一侧肩头,耳垂上挂着一对细长的金色耳坠,整个人像是刚从时尚杂志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的脸很年轻,皮肤紧致光洁,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养得很好的,不必操心任何事的舒展气度,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纪遇的脸上滑到衣服上,又从衣服滑回到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纪遇站在门口,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紧。
慕云霓不认识她,眼神是全然陌生的,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自家门口的那种打量,带着距离感,警惕,还有一点“你赶紧说完赶紧走”的嫌弃。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慕秉持没有被慕家收养。
慕秉持小时候被慕家从福利院里领出来,改名换姓,成了慕家养子。
可现在,慕家没有慕秉持,那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陌生字眼。
那就意味着慕秉持没有被领走,他大概率一直待在福利院里,或者更糟。
纪遇靠着灯杆站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
“你到底是谁啊?”慕云霓开口了,语气不怎么客气,“你想干什么?”
纪遇张了张嘴,换了个说法,“不好意思,找错地方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背挺得很直,始终没回头。
身后传来慕云霓的声音,带着嗤笑:“神经病。”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纪遇走出那条院门前的短道,拐上主路,一直走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
她靠在路边的灯杆上,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落回去,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的店招换了大半,卖奶茶、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店名都透着一股奇奇怪怪的调调。
她在一家挂着“觉醒屋”招牌的门口站了两秒,玻璃窗后面摆着一排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样的灰色册子,靠墙立着一整排书架,架上码着书名古怪的厚书,什么《告别依附》《你的子宫不属于你》《停止被爱》《释放动物天性》,书名印在书脊上,一排排看过去让人头皮发麻。
往前再走几步,一家“清醒餐厅”门口贴着一整面墙的广告纸,纸上印着一张张面孔,有男有女,表情都扬着下巴、目光睥睨,配的标语是“看清上一世的自己,放下执念,重新做人”。
有个中年男人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只扩音器,声音从那个塑料喇叭里挤出来,变形成嗡嗡的杂响:“走一走看一看!一百九十九一次觉醒体验课!帮你剥离依附型人格!重新认识你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不要再被旧时代的亲情友情爱情婚姻家庭观绑住手脚!自己才是唯一,独立清醒才是新人类的唯一出路!来听一次课,保证你三年内不后悔!”
纪遇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差点把扩音器怼到她脸上:“这位女士,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感情上受了挫折?来我们觉醒屋坐坐,一杯茶的时间帮你认清自己,实现独立自强,摆脱男人。你自己想想,女人一生最大错误和痛苦,就是被男人绑住,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累死累活,他连生活费都舍不得给,搞得女人没有独立人格,活得像男人养的狗,男人就是压迫者。”
纪遇偏了一下头,让那个塑料喇叭从自己耳朵旁边错过去,一句话没回,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那人手里的扩音器转了个方向,冲着她背影补了一句:“姐们儿,想通了随时来啊!一辈子的事儿,早想明白早解脱!”
纪遇已经走出去五六步了,那声音被街上的风搅得忽远忽近,她没回头。
这时,走过来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色的圆领衫,肩上挎着个斜挎包,头发剃得极短,走路步子挺大。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眼珠一转,笑得满脸褶子:“兄弟,下午就有一场觉醒试听课,要不要试试?免费的。”
那男的犹豫了一下:“什么内容啊?”
中年男人把扩音器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空出来的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了半度但街面上的人还是听得清:“我跟你说,兄弟,男人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和痛苦,就是被女人绑住。累死累活,挣钱给她花,她天天查你手机、管你几点回家、问你钱花哪儿了,你活得像她养的一条狗,女人就是压迫者。”
那男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但也没走。
中年男人看他不走,劲头更足了,右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往对方手里一塞:“兄弟,我们这课教你拒绝成家立业。女人嘛,今天她跟你过,明天她跟你闹,今天图你钱,明天嫌你穷,你一辈子陷进去就完了。正确的活法是什么?打一炮换个地方,来去自由,这才是真清醒。不用负责任,不用养家,你看看这日子多爽。”
中年男人笑着又拍他肩膀:“下午见啊兄弟,保你听完脑子清爽。”
纪遇听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走了一小段,路边出现一排装修得格外亮堂的店面,玻璃门后面垂着粉色紫色的纱帘,门前站着几个年轻女子,穿着吊带短裙,妆容浓艳,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她们看见有男人经过就抬抬下巴喊一声:“进来坐坐嘛,睡个痛快觉,只要你给钱,可以一次性叫好几个陪你。”
旁边竖着一块霓虹灯牌,字是粉色的,闪闪地亮着:“雅趣阁,新客八折”。
纪遇从那儿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不是为了看那招牌,是因为街对面又出现了一个拉横幅的。
横幅挂在两棵行道树中间,红底白字,写着“女性觉醒联盟年度宣讲会·本周末·欢迎携姐妹参加”。
横幅下面支了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摆了一摞摞印刷品,桌后坐着两个年轻女人,正低头往信封里塞传单,抬头看见纪遇在对面站着,热情地冲她招手:“姐妹过来了解一下!免费的!让你拒绝当恋爱脑!”
而隔壁不远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男性联盟”横幅,“欢迎携兄弟参加”。
“兄弟们都过来看一看,教你如何拒绝当舔狗!”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同时路过,他们互相翻个白眼,各自领一张传单,各自觉得对方真可悲。
等这两个人走远了,这两个联盟忽然开始收拾小摊子了。
两个联盟里的人,开始热闹的聊起了天了:“今天收益怎么样?有多少人登记啊。”
两个摊子中间隔了不到三米,这会儿两个联盟的人已经凑到一块儿了。
蓝T恤男正弯腰把折叠桌腿收起来,咧嘴笑:“一百多个登记的,有一半当场就报了名,还有下周末的进阶课。你们呢?”
女人回答:“报名的比你们多几个。”
男人:“那很正常,女的恋爱脑多。”
粉色衣服的女人挑了一下眉,也不反驳,似乎默认了这个观点:“你们的进阶课多少钱?”
“一千九百九十九,包年打折。”蓝T恤男把折叠桌往墙边一靠,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着递过去,“我们刚上的新课包,教你怎么在情感关系里占据高位,摆脱被操纵,实现觉醒独立,销量还行。”
粉色女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啧啧两声:“我们下个月也要推高阶课,叫彻底剥离依附讨好型人格,定价两千四百九十九,到时候可以联合搞个活动,你们的课包和我们的课包打包卖,套餐价三千九百九十九,立省五百。”
旁边另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听见了:“那得把宣传语统一。你那边的口号是拒绝当恋爱脑,我这边是拒绝当舔狗,不能一起用,显得矛盾。”
粉色女人:“简单啊,套餐宣传就写两性觉醒大礼包,左边那半页放你的内容,右边那半页放我的内容,中间加一行小字‘渴望感情贫瘠,清醒之人永远富足’。”
蓝T恤男想了想,乐了:“行啊,到时候套餐海报上印两个笑脸,一个女的一个男的,背靠背站着,底下写携手觉醒,各自独立。”
女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在记:“那我回去跟我们主管说一声,把套餐内容对一下。对了,你们上次那个先上课后付款的活动效果怎么样?”
蓝T恤男:“转化率比预收高,但有些人听完第一节课觉得没用,第二天就来退款了。”
“那是你们话术有问题。”女人把手机揣回兜里,“第一节课不能给干货。我们这边经验是,前两节课全是情绪价值,让对方觉得‘你懂我’,第三次课才开始卖高阶觉醒内容。而且每次上课前,先发一段问卷调查,让她填自己的痛苦经历,上课的时候当案例讲。她听的是自己的故事,你觉得她舍得走吗?”
蓝T恤男若有所思地点头,转头对棒球帽男说:“听见没有?回头改课件,第一节课先讲悲惨故事。”
“好一个性别歧视商品化,真是好时代。”纪遇听笑了,默默说了一句后,快步走开了。
她越走越快,两边的东西从眼前匆匆掠过。
街边的广告牌上、公交站的灯箱里、甚至路过的一辆出租车的车身侧面,到处都是面孔,一张张的,男的俊朗,女的明艳,表情或沉静或激昂,配的文字都是“觉醒”、“独立”、“超越”、“摆脱”之类的字眼。
满街灌过来灌过去,堵得她耳朵发闷。
她低头走路,不看两旁,一直走到一条相对清静的岔巷里才停下。
巷子不深,两侧是居民楼的侧墙,墙根下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没有店家招牌。
她缩进墙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抬手按住耳朵上的通讯器:“小冰,把我传送到机遇号。”
传送来得很快,脚下微微一空,再踩实时已经站在了机遇号的舰桥。
巨大屏幕上,亮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纪遇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操控台表面划了一下,旧有的数据界面收起,新的搜索框跳出来。
她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字符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小冰,如果时间线改变了,为什么我们没有受影响?”
小冰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你我来自光海之境,不受时间线约束。”
纪遇没有接话,手指在屏幕上划出几道命令,调出地球历史记录框架,又翻出机遇号探测器的发射、运行、被光海之境捕获、改造的全过程时间节点。
她看着那些记录,眉头越拧越紧:“可我是机遇号火星探测器。如果时间线改变了,那很可能根本没有机遇号这个计划,或者发射时间和轨道变了,百年之后光海之境不会在火星找到我,不会有现在的我。那我按理说,我也没有穿越时空回到二零二五年救地球,地球早就应该毁灭了。可现在时间线变了,但地球依然依然存在,这怎么回事?”
小冰沉默了大约三四秒。
操纵台上的数据流急剧变动,大量的字符飞速滚动、排列、重排、比对、筛选。
屏幕上一片一片地刷过去,速度快得人眼看不清。
纪遇站在屏幕前面,等着。
终于,滚动停了。
小冰开口:“时间线改变,不意味着所有事件全盘重构。机遇号火星探测计划在目前这条时间线上依然存在,依然于二零零五年发射,运行轨迹与原时间线高度重合。你先前在那条旧时间线上执行的拯救二零二五年地球行动,其效果已经写入时空底层结构。当新时间线生成时,这份已拯救的记录被保留了下来,不是作为一种历史事件被记忆,而是作为一种空间状态被继承。地球在二零二五年依然没有毁灭。”
纪遇摇头:“这不合理。时间线变了,所有在旧时间线上发生的事,在新时间线里都不一定会发生。我救地球这件事本身就应该被抹掉才对。如果它没有被抹掉,那时间线的改变就没有意义,改了什么?”
小冰:“时空没有绝对的合理,时间也并非绝对的线性,有可观测的规律与局部例外。简单说,你救地球这件事完成的那个瞬间,在旧时间线里完成了,又被新时间线继承了。就像一根绳子,你在中间打了个结,之后绳子被换成了另一根,但那个结的位置、形状、张力,被复制到了新绳子上。”
纪遇:“你在挑战我的认知,我听不懂。”
小冰:“认知本来就有局限,没有任何人能窥探所有。”
纪遇站在操纵台前,盯着那些滚动的数据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按理说我在旧时间线里救地球的事,都会被覆盖。可现在它还在,这说不通。”
小冰说:“你可以把时间线想象成一条河,假设你做了某种事,改变了时间线,是在这条河的上游扔了一块大石头。石头落下去的位置正好卡在河底,把水流的方向推偏了,这就是新时间线。但河水本身还是原来的河水,河床还是原来的河床,没有第二条河凭空出现。你推偏的是流向,不是把整条河换掉了。”
纪遇皱了皱眉,抱在胸前:“那我在旧时间线里多次救地球那些事呢?如果流向变了,那些也应该也跟着变了。”
小冰说:“你救地球这件事,发生在更上游。你每次阻止地球毁灭,那个动作是你在扔石头之前就已经做完。件事的结果已经固定,像河底一块已经凝固的石头。之后你在明朝扔的那块新石头,只是改变了这条河之后的走向,但凝固在河底的那块旧石头没有被冲走。”
纪遇沉默了两秒,眼皮眨了一下:“所以我不是在两条不同的河之间跳来跳去,我自始至终就在同一条河里,只是河拐了个弯?”
“是的。”小冰说,“拐弯之后,河道变了,河两岸的风景变了,岸上的人换了新的,但河里的水还是原来的。你,我,机遇号,我们是在河里游着的,不是岸上的。所以拐弯没把我们甩出去,我们留在了水里。”
纪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数据,又开口:“所以现在,我和机遇号星舰,以及你,不受影响。我们保留了旧时间线里所有的记忆和经验。但地球上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是新时间线里长出来的人了?”
“是的。”小冰应道。
纪遇闭了一下眼睛,撑在台面上的胳膊微微发力,把身子直起来。
她呼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在明朝的时候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你搜索一下现在这条时间线里关于明朝天启年间的所有历史记录,跟旧数据库里的对照。”
“好的。”操纵台上的屏幕暗了两秒,然后重新亮起,一行一行字符飞速铺满整个画面。
数据比对框架在屏幕左侧跳出来,右侧是旧时间线的历史文本档案,中间是差异高亮区,一条一条对照着往下走。
纪遇站在屏幕前,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天启六年、王恭厂、三皇子、朱由校、朝堂、灾后、京师、赈灾……
一条新的高亮差异跳了出来。
小冰的声音响起来:“对比完成,发现一处关键变动。”
纪遇盯着屏幕上那条高亮的信息。
小冰:“天启六年,天启大爆炸三十天后,明熹宗朱由校离奇失踪,生死不明,为关键时间线偏移。”
纪遇:“失踪?我记得原时间线,朱由校在天启七年落水病逝,也就是天启大爆炸的第二年,才二十一岁就死了。”
小冰:“是的,朱由校死后,无流言,也无皇权法理漏洞,遗诏传位信王朱由检,崇祯顺利登基,清算阉党,开启崇祯朝十七年统治。当前偏移时间线,朱由校永久失踪,无遗诏、也无驾崩定论,直接撬动明末所有权力链条,引发全线连锁蝴蝶效应,更多影响的是东方区域历史,而非全球历史。”
纪遇:“也就是说,所有历史错乱,全部是从朱由校失踪开始的?那和原历史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
小冰:“朱由校失踪后,魏忠贤掌控内宫、东厂、锦衣卫,第一时间秘不发丧。对外官宣皇帝受爆炸重创,闭宫静养,隔绝外臣觐见。魏忠贤为自保,暗中罗织罪名,软禁毒杀朱由检。本世界线,无崇祯皇帝。”
纪遇:“没有崇祯,那接下来朝堂是谁掌权?东林党呢?”
小冰:“阉党封锁消息持续近一年,全国搜捕朱由校无果,舆论流言漫天。魏忠贤集团伪造天启帝病逝诏书,绕过所有近支宗室,拥立南方远支幼龄藩王继位,建立幼主傀儡朝廷。东林党始终处于被压制,地下抗争状态,朝堂党争,从旧时间线的‘崇祯清算阉党’,变成数十年阉党与文官残余的拉锯。朝廷政策稳定腐败,无崇祯频繁人事动荡,但也完全丧失改革自救能力。”
纪遇:“那明末大乱,原来的历史是李自成破京,吴三桂引清入关,现在完全变了吗?
小冰:“是的,当前时间线,无崇祯的高压急政,流民起义领袖洗牌,李自成势力并未成为北方主力。北方流民和边军溃兵分裂成多股割据武装,各自为王,互相攻伐。最终攻破京城的,是西北边军叛将联合山西流民联军,于偏移后的甲申年攻破京师,阉党幼主朝廷覆灭。无君王死社稷,煤山自缢的历史符号,明朝亡国彻底沦为宦官乱政,内乱亡国的负面史书定论。京城陷落时,明朝宗室、南方勋贵、完整六部班底全部保全,未出现原历史南明群龙无首、内斗分裂的局面。”
纪遇:“那清军呢?他们还能顺利入关统一全国吗?”
小冰:“无吴三桂降清契机,北方边镇将领派系分裂。皇太极、顺治时期清军多次入塞劫掠,但始终无法稳固占领中原腹地。北方陷入流民、叛将、残余明军、清军拉锯混战。南方南明政权建制完整、凝聚力极强,长期割据江南,形成长达近四十年的南北对峙格局。本世界线,清朝从未完成全国统一,仅长期盘踞东北、华北部分区域,始终与南明、各路军阀并存。”
纪遇:“那近代的开端,晚清的历史呢?”
小冰:“正在调取中长线蝴蝶效应推演。本时间线因长达四十年南北政权无休止对峙,旧传统被暴力式连根斩断,却没有建立新的良性秩序。明朝中后期激进的心学、反权威思想彻底失控,叠加更早、更野蛮的西学冲击,让近代彻底走向极端。世人不再只是推翻王朝统治,而是全盘暴力推翻千年伦理、家庭、宗族、婚姻、性别秩序。所有传统价值被定义为原罪,社会陷入解构狂热,激进主义成为唯一正确,温和、守旧、传统全部被视为反动罪行。”
纪遇:“所以现代社会变革,全是这条错乱时间线顺延的结果?”
小冰:“完全正确。这条世界线,社会盛行取消主义,建立了一套严苛的新时代觉醒标准。原时间线的旧压迫是束缚人身,本时间线是筛选人格,一旦不符合标准,保留传统婚恋观、顾家、保守、拒绝开放式生活,会被舆论和社会体系彻底抹杀。贴上‘封建余孽、拖累社会进步’的标签,遭受社会性死亡、职场封杀、舆论网暴、社群排斥。家庭单元、传统人伦即将消失,人被工具化、市场化,比旧时间线更严重。所有旧式忠义、情感、家国情怀,都被钉在耻辱柱上,反叛、独立、拒绝责任,是主流认可的进步。”
纪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小冰:“任何时代的标准,大多人都会支持,对错毫无意义,但综合比对,这条因天启失踪偏移的新时间线,社会文明程度、人文包容、个体安全感,并不优于原时间线。旧时代的枷锁被打碎后,取而代之的是更狂热、无解的新式思想暴政。原时间线是制度性束缚,尚有生存空间、世俗退路。本时间线的激进狂热压迫是思想性肃清,零容错。旧式礼教是规训行为,新式激进主义审判人格、抹杀存在。”
纪遇不安地问:“天启为什么会失踪?跟我有关吗?”
她已经很小心翼翼,不想改变历史,如果真是她的原因,那她又搞砸了。
小冰:“现有公开历史切片,只能给出结果,无法直接给出诱因。明代本地记录只写了出宫失踪,宫外随行小太监供词,只说到街市之中转头,皇帝不见人影,没有留下更多线索。”
纪遇抿住唇,大脑逐条排除可能性。
“小冰,调取穿梭机机载被动传感器存档,就是返航那次,巷域范围的全部记录。当时为了规避暴露风险,开启过静默光学记录,不主动发射探测信号,只被动收录环境影像与粒子。”
界面跳转,调出一大堆压缩封存的碎片化数据。
巷子里光线昏暗,大部分画面噪点很重,灰蒙蒙一片,只能看见纪遇本人操作扫描仪,开启裂隙,登上穿梭机,舱门闭合,飞行器驶入金色裂缝。
巷口的位置只有一团模糊黑影,分辨不出是人还是杂物。
“做图像增强,解析巷口那一块,把画面复原。”纪遇盯着那团模糊黑影。
算法快速运算,噪点被剥离,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一个一身平民布衣的男人,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裂隙外围,睁着眼望向空间裂缝。
之后,它抬手,手掌伸向那层流动的金光。下一秒,强光席卷,人影直接被吞噬,原地空无一人。
纪遇看着复原出来的画面,心脏猛地往下沉。
但图像依旧缺少面部细节,只能看出身形,不能断定这个人就是朱由校。
“小冰,提取该人物面部像素碎片,和资料库内朱由校的人像档案做特征比对。”
光屏上两张剪影并列,五官轮廓、面部骨骼特征一点点重合。
“比对完成,匹配度百分之八十八点七,目标人物确认,朱由校。”
纪遇后背泛起一层薄凉,眉头锁得更紧:“再解析返航裂隙遗留下来的时空粒子流残样,筛查有没有不属于穿梭机本身的活体碳基生命粒子。”
片刻后,小冰的声音再度响起:“检测完成。裂隙残留粒子流当中,检出额外的人类活体碳基粒子信号。证明该个体,在裂隙尚未完全闭合的窗口期,跟随时空通道一同脱离原历史时间线。”
纪遇怔怔看着图谱,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接在一起。
朱由校伸手触碰还没有闭合的裂隙,通道产生的强大吸力,把不在计划内的活人一并卷进时空通道。
所以明代那边,只留下皇帝凭空失踪的记录。
“他被卷入时空裂隙,被抛到我们这边的时间流里来了?”
“推论成立。”小冰回答,“但该返航裂隙是单向预设通道,没有外来活体的定向投递逻辑。只能确定他脱离原历史位面,已经跃迁到现代时间域附近。”
纪遇:“时空裂缝在无人荒漠断层带,如果朱由校穿越过来了,必然要经过这个裂缝,扫描该区域生命。”
小冰:“扫描完成,裂缝附近五十公里无生命。如果朱由校穿越过来,短时间无法靠步行离开。”
纪遇盯着屏幕上的粒子图谱,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下意识往下点。
“调用粒子追踪,在现在这个时空把他坐标找出来。”
小冰:“无法执行全域现世定位。1626小巷切片,是读取已经固化完成的历史片段,检索范围仅仅局限那一条小巷,时间只有短短数十秒,可以检出离场的粒子尾迹。但朱由校属于非计划裹挟跃迁。穿过时空湍流的时候,身上绑定的专属识别锚点已经被湍流打散磨损。可供辨认的特征粒子样本,仅仅留存于古代裂隙出口那一瞬间的残留。”
纪遇眉头皱起:“能拿特征样本做比对检索吗?”
“现世环境存在海量人类生物粒子背景噪声。城市之内,空气、地表、建筑到处都留存普通人的代谢微粒。磨损畸变之后的目标信号,会被无数同类信号淹没。”
纪遇的手从面板上收了回来。
“所以我现在只能慢慢找他了?”
“是的。”小冰回应,“没有锚点,只能依靠局部小范围逐片排查。”
纪遇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像压上一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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