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逃离 ...
-
徐维桢回到坤廷,远远望见自己房间那层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
应该是父母来了。回到G市不到一个月,这已是父母第三次“顺路”过来。
母亲上次留下的话是,“你一个人住,饮食作息都没个照应,我跟你爸反正退休了,多来看看你,也放心。”
他将车滑入地下车库专属的固定车位,引擎的低鸣消散后,车库陷入一种被材料吸附过后深沉的寂静。偶有远处车辆落锁的“滴”声,或电梯井隐约的运行嗡鸣,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庞大。
他没有下车。
需要用的仁和材料就在楼上书房,明早见程观澜必不可少,这趟家还真是非回不可。但此刻方向盘后这方狭小的黑暗,像是徐维桢这个夜晚里意外的休止符。
车库归于沉寂,只余下安全照明勾勒出空旷的轮廓。他的车位远离主光源,没入一片便于藏身的昏昧之中。徐维桢熄了火,合上车窗,听凭这片精心设计的暗色将自己吞没。
回到G市已经快一个月了,每次见父母,无非是近来身体如何,事业上和同事们应该如何相处,如何讨领导的欢心,有没有中意的女人。
身体很好还没死,同事之间不过尔尔,自从去了B市以后也没有再遇到过中意的姑娘。
必备的流程,不出所料的答案,大家都乐此不疲,免得没话说。
徐维桢在车里静静坐了快半个小时,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一个简短的问讯。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轿厢壁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轮廓。门开,暖黄的光线和家常饭菜的隐约香气扑面而来,与车库里冰冷的寂静截然不同。
母亲正从厨房端出温着的汤羹,见他进门,上下打量一眼:“回来了。脸色有点疲,近来湿气重,汤里给你加了薏米。”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一份内部参考,闻声抬了抬眼。“维桢。”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比电话里说的要更显疲态。
“爸。”徐维桢挂好大衣,走到餐桌边,目光扫过父亲手边的降压药盒,“最近血压还稳吗?药按时吃了?”
“老样子,吃了药就没事。”父亲摆摆手,将话题轻巧地拨回轨道,“仁和那个案子,动静不小。维衡那边站稳了?”
“刚开始接触,程观澜明天见。”徐维桢将大衣挂好,语气平静,走到餐桌边坐下,“维衡的根基深,合作还算顺畅。”
“程观澜……”父亲放下资料,摘了眼镜,“院士头衔,慈善榜样,树大根深。案子要办,但分寸更重要。你代表的不仅是维衡,还有你B市老东家的脸面,更是你自己的前途。”
母亲摆好碗筷,接话道:“你爸说得对。做事要圆融,尤其是这种牵涉面广的。对了,”她话锋一转,笑容温煦,“你周伯伯家的女儿,刚从英国读完回来进了省高院。照片我看了,模样气质都好,家里条件也匹配。这周末要是你不加班,就见见?反正我和你爸现在清闲,过来给你做顿饭,你们正好聊聊。”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汤勺轻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晰。
徐维桢低头喝汤,薏米的味道清淡微涩,“最近案子关键,周末可能要加班看材料。再说吧。”
“工作要紧,但终身大事也不能总拖着。”母亲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一个人住这儿,我们多来几趟,也能帮你张罗张罗。这姑娘可比当年那个……”
她适时收住话头,但那个“当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无声地扩散在空气里。
徐维桢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当年那个姑娘,穿着一身洗旧衣服,眼睛却亮得灼人的姑娘,也曾被母亲用类似的温和语气,评价为“不切实际”、“于你前途无益”。
当年的反抗激烈却短暂,现实的重压和前途的权衡,最终让那条曾并行过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滑向了分岔。
父亲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个人问题你妈操心,你自己也要上心。当下首要还是仁和案。舆论这把火不好控,卫健委那边虽然打了招呼,但患者家属背后似乎也有点本事。你的角色很关键,既是矛,也是盾。”
“我明白。”徐维桢放下碗。
父母接着询问了一些生活细节,他汇报着,他们倾听着,彼此都在扮演着家庭关怀与事业支持的角色,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真实裂痕或脆弱的往事,话题重新回到安全而可计算的轨道。
客厅的灯光温暖,对话流畅,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饭后,父亲去阳台抽烟,被母亲低声劝了一句:“医生不是说少抽?”父亲含糊应了一声,还是推开了阳台门。
徐维桢也走进书房,关上门,将那些温暖的灯光和细碎的对话隔绝在外。
书桌上,那个印有仁和医院标志的黄色文件袋安静地躺着。他需要它,所以不得不回来,不得不走过这场父慈子孝的流程。
他打开电脑,调出明天要用的资料和谈判要点。仁和最新的财务简报和一份拟定的媒体应对口径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徐维桢仔细检查核对,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稳定而规律,将他重新包裹进那层由各类文书组成的坚硬甲胄之中。
楼下的父母不久便告辞离开,叮嘱他早些休息。他送他们到门口,门关上,偌大的房子重新归于寂静。
徐维桢回到书房,没有继续工作。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父母的车驶离小区,尾灯融入街道的光河。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以及身后书桌上那座纸山的轮廓。
片刻后,他转身拿起那个黄色文件袋,抽出里面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并非核心病历,而是一份附属的关于安凝素研发人员背景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字,指尖在实验室里的几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计算光芒。
明天见程观澜,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小心探询的切入点。
沈行简一天没吃没喝,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后走到巷口时腿有点发飘,胃里空得发疼。她几乎是循着那股浓烈的镬气撞进摊子范围的。
“老板,一份炒粉。”
老板娘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动作麻利。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舔着乌黑的大铁锅。油光、蛋液、河粉、豆芽、几片瘦肉和青菜,在锅铲翻飞中粗暴地混合,酱油淋下去,滋啦作响,浓烈的焦香混着咸鲜气猛地炸开,霸道地往她鼻孔里钻。
盘子“哐当”一声撂在她面前的小折叠桌上,粉还带着锅气,微微烫着塑料桌布。
她顾不上看,也尝不出什么玄妙的层次,只觉得烫,油润,咸香,扎实,掏出一次性筷子埋头苦干狼吞虎咽,滚烫的粉混着焦香的蛋和脆嫩的豆芽塞了满嘴,粗糙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熨下去,把那片空洞的、拧着的疼狠狠压住。
额头的汗立刻冒了出来,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但身体里那股因为饥渴而散发的虚冷,被这盘滚烫油腻的食物硬生生逼退了。
盘子很快见了底,最后几根沾着油光的粉被她仔细扒拉进嘴。周围是嗡嗡的说话声、炒锅的咆哮、啤酒瓶碰撞的脆响,但这些嘈杂此刻都隔着一层,她的世界只剩下嘴里这口饭,和胃里被迅速填满的、近乎原始的踏实感。
她放下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舌尖还留着一点咸,身上汗津津的,但那股要命的虚飘感消失了,脑子里又开始回想那两个案子。
刘桂花的案子像一团被水浸透的乱麻,越扯越紧。硬碰硬显然行不通,她需要一处绝对安静且能让人暂时抽离窒息现实的地方,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冰冷的法条和渺茫的可能性,重新铺开、审视、拼接。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林童案。按常理,患者家属应该早就拿到她的联系方式了,可手机始终沉寂,只有张源潮那条公事公办的“教材”信息冰冷地躺在收件箱。
沈行简喝了口冰露,摇摇晃晃起身,在地铁站犹豫良久,她看着线路图上交错如血管的轨道,最终踏上了通往市图书馆的那条线。
硬座冰凉,车厢摇晃,她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窗外飞驰的广告灯箱在眼底拖出迷离的光轨。
市图书馆新馆坐落在新区边缘,远离商业中心和密集的住宅区,颇有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高。但也正因如此,它得以铺展开庞大的体量,像一座沉默的知识方舟,泊在日渐喧嚣的城市边缘。
建筑线条利落现代,巨大的玻璃幕墙在日间吸纳天光,夜晚则从内部透出温暖均匀的光晕,远远望去,犹如一盏悬浮在昏暗大地上规整而明亮的灯笼。
G市每一个图书馆都是沈行简少女时代的天堂。浩如烟海的藏书,高大静谧的阅览空间,空气中浮动着旧纸页与油墨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干燥气息。只要刷一下借阅卡,就能进入一个由无数智慧和故事构筑的平行世界,暂时忘掉囊中羞涩与前途迷茫。
市图书馆和大学时的校图书馆则是沈行简心头最爱,只是与校图缘分太浅,短短四年;工作以后,生活的鞭子抽得人陀螺般旋转,市图便也成了地图上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标记,无暇抵达。
她到达时已近晚上七点。原以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馆内该是空旷的。然而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阅览区几乎坐满了人。
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均匀地洒在每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上。人们埋首于书山卷海之中,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响动,以及偶尔压抑的轻咳,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宁静。
许多人的桌角贴着便签,上面写着“上岸”、“坚持”、“XX日倒计时”,考研的、考公的、考各类资格证的……一张张年轻或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写着相似的专注和疲惫,以及被某种目标点燃的半死不活的微光。
沈行简静静地走过一排排书架,走过这些沉默奋斗的身影,一种复杂的感慨悄然弥漫。
不管沈行简走出多远,走出多少年,她永远能在图书馆找到她的同类。这里尚且有这么多人,以这样一种寂静的方式,试图握住命运的缆绳,爬上那座或许同样陡峭的岸。
她在期刊阅览区找到一个角落的沙发。沙发略旧但干净,包裹感很好,像一个小而柔软的茧。偶尔有暮风拂来,沈行简担心资料被风吹乱,便起身去旁边书架随手拿了两本书压着。
落座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前方。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学生模样的小情侣。女孩扎着清爽的马尾,正低声给男孩讲解着什么,男孩侧耳听着,不时点头,目光落在女孩认真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午后的余晖尚未散尽,透过百叶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稀疏的金色。
那画面青春洋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沈行简看着,有瞬间的恍惚。许多年前,在校园图书馆洒满阳光的旧阅览室里,是否也有过类似的光影,落在相似年轻的肩头?
她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打开了那个沉重的公文包。刘桂花的案卷、法律条文摘录、今天跑出来的零星凭证……纸张摊开,现实带着它粗粝的纹路和冰冷的气味,重新占据了全部感官。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指尖划过那些性命攸关的文字,重新沉入那片由苦难与规则灌注而成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