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徒劳 ...

  •   希望是一块日渐风化的骨头,现实是生锈的钢锯。沈行简怀揣着前者,走向后者。

      社区医院距离最近的是区人社局工伤认定科,不过一站路的距离。

      这里的空气是凝滞的、被无数人呼吸过的浊汤。取号机黑屏,一张A4纸贴着:“机器故障,排队咨询。” 队伍蜿蜒到门口,人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被生活腌渍过的焦虑和木然。

      沈行简前面的大哥在电话里低声下气:“王科,再宽限两天,我就在人社局,马上,马上就能拿到受理通知了……”

      电话那头似乎早已挂断。沈行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等了将近半小时,取号机终于被放弃,成了人工取号。沈行简取到号后赶紧去窗口排队。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轮到沈行简。窗口是位年轻女办事员,妆容精致,正对着小镜子检查睫毛,沈行简心里大叹不妙,左右打量了一下队伍,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您好,我想申请工伤认定……”

      对方打断她的话,眼皮都没抬:“表格填了吗?标准格式。”

      沈行简递上自己整理的资料和填好的表格。

      “常用名是‘XX区环卫服务公司’,具体全称和注册号需要核实。”

      女办事员用两根做过美甲的手指捻起来,扫了一眼,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丢回一半。

      “‘用人单位信息须准确无误,否则不予受理’。规定写得明明白白。” 她终于抬眼,眼神像冰冷的玻璃珠,“下一个。”

      她语气短促,带着被无数愚蠢问题打磨出的锋利。

      “那至少先收下这些,我们同步补……”

      “同步?” 她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沈行简和后面几个人听见,“材料不全我怎么录系统?录不进系统怎么分案?不分案哪来的案号?没案号一切都不存在,明白吗?别浪费大家时间。”

      沈行简叹了口气,说道,“您行行好,当事人现在在医院……”

      “那是医院的事,我这里是工伤认定科。”办事员把材料推回来一半,“还有交警的《事故责任认定书》呢?或者至少得有个《事故证明》吧?”

      “暂时无法提供原件,当事人情况紧急,正在设法联系单位。”沈行简攥着材料,“我想先提交现有材料,正式受理,拿到《补正材料通知书》,明确告诉我需要具体补充什么,以及最晚提交时限。这样我们双方都有个明确的依据去推进,总比材料在我手里空转强。”

      “材料空不空转那是你的问题。现在录不进系统,没有案号,你到底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不再看沈行简,转向电脑屏幕,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响,仿佛在发泄某种无名火。

      果然又是这套,简直是在耍无赖了。

      沈行简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结果排她后面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貌似是听懂了沈行简的思路,忍不住朝那办事员说道:“姐姐,你态度好点行不行?人家这姐姐说得没问题呀,《补正材料说明书》下来的话,是可以在后续提交的!”

      旁边维持秩序的保安慢悠悠踱过来:“吵什么吵?不想办出去!”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办事员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蓝了。一片刺眼的蓝色,映着她瞬间铁青的脸。她猛地砸了下键盘,然后崩溃般向后一靠,对隔壁格子间喊:“陈姐!又蓝了!这破电脑一天蓝八回!这活儿没法干了!”

      隔壁被称为陈姐的中年女人,正悠闲地端着保温杯吹气,面前电脑播放着无声的电视剧。她头也不转:“重启呗。急啥,系统就这样,你越急它越死。”

      语气是历经风浪后的淡定,甚至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愉悦。

      办事员愤愤地长按电源键,周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哀鸣和后面队伍里压抑的叹息。沈行简看着那蓝色的屏幕,觉得那颜色真像一片绝望的海。

      电脑重启的十分钟里,窗口挂了“暂停服务”的牌子。办事员低头玩手机,美甲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敲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行简站在那儿,只觉手里那叠纸沉重得快要握不住。她清楚,即便电脑好了,对话也只会回到原点:全称、注册号、劳动合同、工资流水……一个无解的死循环。而刘桂花的时间,就在这循环里,一滴滴漏掉。

      后面的队伍探着脑袋,看半天没动,开始咕咕哝哝地抱怨,抱怨了一会儿便逐渐散去,沈行简看了看手里的资料,扭头拽起挎包去交警支队。

      两个地方大概隔了三站路,沈行简思量了一下,打算走着去。晨光清冽,像一记不响的耳光,把沈行简一路上抽得晕头转向。

      不过当她来到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厅,觉得自己还是被抽两耳光的好。这里比较像个嘈杂的集市,充斥着方言、争吵和浓重的烟味,烟雾缭绕间把“禁止吸烟”的牌子也熏成灰片。

      沈行简在“事故查询”窗口排队,前面一位大姐正在哭诉:“我老公躺在医院等钱救命啊!你们就说找不到车,找不到人,那我们老百姓活该等死吗?”

      窗口后的民警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眉头拧成“川”字,不断重复:“在查,有消息会通知。你在这哭也没用。”

      语气是近乎麻木的疲惫。沈行简呆呆地看着她,窗口里的人暴躁地冲电脑屏幕喊:“下一个!”

      沈行简回过神来,报上刘桂花的名字和大概日期。民警在电脑上查询,鼠标点了几下,沉默了更长一点的时间。

      “这个案子……” 他拖长声音,眼睛盯着屏幕,“没进展。”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哪怕是目击者,或者沿途其他监控……”

      “你要是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 他打断,把皮球轻巧地踢了回来,“我们警力有限,这种无牌、套牌、没监控的逃逸,破案率你自己想。挂了号,就算在处理。”

      “不需要现在就破案,我只申请开具一份《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事发基本情况,以及‘肇事逃逸,尚未查获’的现状。工伤认定急用。”

      窗口后的民警脸色黝黑,眉头习惯性地皱着,“证明不是随便开的。案子还在查,事实没完全清楚,开了证明,万一以后有变化,责任谁负?”

      “可工伤认定那边,没有交警的书面材料,根本启动不了实质性审查。当事人等不起。”

      民警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他们那边有他们的规定,我这边有我的程序。案子没结,出具正式文书就是不合规。”

      “那能不能先出一个简单的《接报回执》或者《受理案件回执》?”沈行简退而求其次。

      “那个啊,”民警在电脑上点了几下,“一般只给当事人。你是律师,有委托手续吗?就算有,那个东西太简单,你们人社局认不认,我可不敢保证。别到时候白跑。”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做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沈行简拿委托手续的手停在半空,她突然觉得自己连架都不会吵了。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窗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着皮夹克、看上去有些社会气的男人,径直穿过队伍和沈行简肩靠肩,往窗口里递过去一根烟,脑袋一个劲钻到窗口里,熟稔地说:“李哥,就上次我小舅子那个剐蹭,对方全责那个,认定书今天能出吧?晚上务必赏光啊!”

      被称为李哥的民警摇手没接那根烟,笑了笑,朝那个脑袋低声说了句什么,拍了拍那人肩膀,神态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沈行简沉默着,她在想她是应该说“别插队”,还是也钻进窗口把李哥揍一顿。

      规则是冰冷的墙,但墙上似乎有一些看不见的、只对某些人打开的门。而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刘桂花,显然不在门内。

      她默默转身离开。身后那位哭诉的大姐已经被保安劝到了角落,肩膀耸动,发出狼狈的呜咽声。

      跑完两个地方,竟然已经到了中午。沈行简路过一个炒面店的门口,葱姜蒜的香气飘来,她直接干呕了几声,最终作罢,认命地在地图上点开法律援助中心的位置。

      十七站路。

      沈行简犹豫要不要坐公交,她精力实在不济,晕车的可能性很大,想了许久还是认命去挤地铁。

      沈行简很喜欢地铁。如果能稍微便宜点就更喜欢了。

      今天运气不错,她刚上车就抢到一个位置,不过一刻不敢懈怠,刚坐下就开始打电话。

      按照查到的号码,她打给可能的主管部门、区政府办公室、市容环卫管理中心。电话被转接了一次,两次,三次。

      “环卫公司?具体哪一家?我们这边只对单位,不对个人。”

      “劳动合同纠纷?建议你走劳动仲裁。”

      “工伤?那要找人社局认定啊,我们这里管不了。”

      “领导不在,开会去了。”

      “你留个信息吧,我转达。”

      倒也算是预料之中。

      法律援助中心的混乱是沉淀后粘稠的喧嚷。空气混浊,充斥着复印机的臭氧、汗味、还有过期宣传单的油墨味。长椅上挤满人,地上蹲着填表的,角落里有压低声音的争吵,像一口即将沸溢却始终被盖子压着的大锅。

      沈行简排到了窗口。玻璃后的办事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穿着不太合身的制服外套,一脸尚未被工作完全磨去的学生气。她正低头对付一份复杂的表格,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新手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专注。

      沈行简忽然晃了一下神。

      很多年前,在大学法律援助中心的旧桌子后面,她大概也是这样。顶着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志愿者红马甲,面前堆着厚厚的、字迹潦草的农民工欠薪材料。

      那时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叫徐维桢的人。有时会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法规汇编过来,放在她桌上,说:“歇会儿,眼睛还要不要了?” 她总是头也不抬:“这个案子仲裁要开庭了,证据链还差一点……”

      那时他们相信,每厘清一笔账目,每整理一份证据,都是在为一个具体的人争取一点微小的、迟来的公道。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能做的太少,输的太多,那种无力感像潮湿的苔藓,悄悄爬上年轻的心。

      “您好?” 女孩办事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女孩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沈行简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地陈述刘桂花的情况:环卫工,清晨被撞,肇事逃逸,公司拒认工伤,腿要保不住,医院要八万押金。

      女孩听得很认真,甚至在她说到“可能截肢”时,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她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对查询系统还不熟练。“您稍等,我查一下相关的救助政策……”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头,向旁边工位扬声问:“聂老师,这个‘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的申请,是走我们这边的表还是他们自己的表?”

      隔壁被称为聂老师的,是个约莫五十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正对着电脑上的象棋界面凝神。他被问了两次才反应过来,扭过头,脸上是长期伏案和应付各种问题后的深刻疲惫。

      “救助基金?” 他慢吞吞地重复,仿佛这个词需要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个归交警队管,要他们出具《垫付通知书》。我们这儿不直接办。”

      女孩“哦”了一声,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那……针对她这种情况,医疗费这块,我们这边还能有什么途径吗?” 她像是在问沈行简,又像是在问自己,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向聂老师。

      聂老师这回连头都没转,眼睛盯着棋盘,声音平平地传过来:“先让街道或者单位开《家庭经济困难证明》吧。没有这个,啥救助也白搭。再有,如果最后能认定是工伤,走工伤保险。认定不了,就看能不能跟医院协商分期或者减免。我们这里主要是法律程序上的援助,医疗费……你得自己想办法。”

      这段话他说得极其流畅,显然已重复过千百遍,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圆滑而冰冷,不承担任何多余的责任。

      女孩听罢,脸上那点因关切而生的生动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明白了”的表情。

      她转向沈行简,语速变得官方起来:“是的,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法律代理我们可以指派,不收费。但是关于急需的医疗手术费用,目前主要有几个可能途径:第一,申请民政临时救助,需要户籍地或居住地街道开具的困难证明;第二,如果未来工伤认定成功,工伤保险基金可以支付符合目录的费用;第三,尝试与医院沟通社会捐助通道或缓交方案。”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下拿出几份不同的表格和宣传单,“这些是申请表和须知,您可以看一下。”

      沈行简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叠纸。印刷精美,条目清晰,逻辑环环相扣。每一种途径都通向另一座需要更多证明和程序的高山。而刘桂花,就躺在社区医院的病床上,腿里的骨头和感染,不会等待任何一张证明的开具。

      “这些……大概需要多久?” 沈行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女孩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她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聂老师的方向,后者正对着棋盘,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是为棋局还是为这没完没了的询问。

      女孩转回头,压低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抱歉的真诚:“材料齐全交上来,我们这边流转是很快的。但是后面的审批,不在我们这里……时间真的不好说。短则一两周,长的话……”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或许是自己工作以来最真切的体会,“这种事,不能全靠这些程序,最好自己也多想办法。”

      说完这句,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的表格,耳根有些发红,仿佛刚才那句话烫嘴。

      沈行简看着女孩低垂的头顶和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坐在旧桌子后、坚信能用一沓沓材料与程序对抗不公的自己。只是当年自己眼中那簇火,在这个女孩眼里,只剩下一点点即将被繁琐日常浇灭的、不安的余烬。

      就在沈行简准备接过那叠无望的表格时,她瞥见了女孩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一角,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案由关键词,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表示困惑的问号。

      沈行简看着那个问号,决定做最后的挣扎。

      她没有接表格,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认真盯着女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度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我理解,系统有系统的流程。我是刘桂花的代理律师,沈行简。”她特意顿了顿,让“律师”两个字在浑浊的空气里沉下去,“我跟你说实话,她现在等不起任何流转。骨头和感染不等人。我跑了人事、交警,现在到了这里,不是来走一遍完美流程的。”

      女孩看她突然凑这么近,眼神发狠好像要杀人一般,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沈律师,我……”

      “手术费用的事我不为难你,那确实不是你们能做的。”沈行简打断她,语速加快,语气坚决,那是无数次在绝境中谈判练就的本能,“我只问一件事:以你现在的权限,有没有可能,跳过前期所有困难证明的排队,先把‘指派法律援助律师’这个环节启动?哪怕只是预登记?案由明确,当事人情况特殊,符合《法律援助法》第二十五条的紧急情况,你们内部应该有这样的绿色通道,哪怕它几乎不用。”

      女孩愣住了。她显然知道这条几乎被遗忘的规定,嘴唇动了动,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隔壁的聂老师。

      后者仍沉浸在他的棋局里。

      沈行简看在眼里,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钝刀子一样切入要害:“你不用请示。你就用你的工号登录系统,在备注栏里,打上‘情况紧急,涉及截肢风险,建议优先审查并指派’。你把我们刚才谈话里环卫工、逃逸、无钱手术这些关键词打上去。剩下的审批风险我来承担。如果上面问,你就说是我坚持要求的,你只是如实记录了律师陈述。”

      这是一场微小的冒险。女孩只需要多做一步备注,但这一步,意味着她要跳出机械执行的舒适区来承担责任。

      空气凝固了几秒。女孩看着沈行简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冰冷的申请界面。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调出了刘桂花刚才那份尚未提交的申请草稿,光标移动到备注栏,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沈行简粘稠的绝望。

      五分钟后,沈行简拿到了一张《法律援助申请材料接收凭证》,在“特别情况”一栏,被打上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没有承诺,没有时间表,但这意味着,这个案子至少在系统内部有了一定的优先权,为将来沈行简的谈判增加一份筹码。

      “谢谢。”沈行简说,声音沙哑。她知道这离八万手术费、离认定工伤、离抓住肇事者都还远得可怕,但这可能是今天唯一一个从规则的铜墙铁壁上撬下来的缝隙。

      女孩摇了摇头,没说话,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但眼神里那点不安的余烬,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离开法援中心时,身后传来聂老师对着电话那头抱怨:“行了行了知道了,下班前肯定报上去,催什么催,系统不要时间啊?”

      夕阳已悄然爬上窗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公文包多了一张轻飘飘的凭证,重量没有丝毫变化。

      胃部的绞痛更加尖锐,喉咙像着了火。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喝一口水,吃一口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徒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