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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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效率比她那个总渗着隔壁油烟，灌满各种生活响动的出租屋高得多，也比律所角落里那堆蒙尘的卷宗让人清醒。
昨晚从市图回来，沈行简把刘桂花案的零碎线索、相关法条、还有那张轻飘飘的《法援申请接收凭证》理了理。窗外的霓虹光晕染在摊开的纸页上，有一种近乎刻板的整齐。
她决定明天还去图书馆。那个塞满陌生人的巨大安静的空间，像一块厚实的隔音棉，暂时吸走了现实生活里那些粘稠的杂音。
睡前戴上耳机，《匆匆那年》的旋律淌出来，试图盖住楼上准时开场的摔打与哭嚎。她在断续的呜咽和瓷器碎裂的配乐里，沉进一片疲惫的昏黑。
睡眠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不知几点，楼道里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接着是男人令人反胃的干呕，呕吐物的酸腐气似乎能透门而入。随后是拉扯，醉汉含糊的咒骂，女人尖利的哭喊，混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
再后来，120的鸣笛刺破凌晨，红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疯狂旋转，最终停在楼下，引擎不熄，嗡嗡地震着老旧的楼板。
沈行简在黑暗里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没用。噪音顽固地钻进耳朵。她摸到手机，屏幕冷光刺眼：四点二十。
耳机不知去向，音乐早停了，只剩楼下的喧嚣和远处另一场不知名的嚎叫，填满这片被惊醒的虚空。
等救护车载着某场悲剧呼啸离去，楼道重归精疲力尽的寂静，沈行简的睡意也彻底散了。她在床上徒劳地辗转几次后放弃，拧开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小灯。
起身时脚下便是耳机，差点踩坏。环顾四周，房间在昏光下显出原形：椅子搭着未洗的外套，桌上案卷与生活杂物边界模糊，地板散着工具书，窗台积灰。一种混杂着倦怠和轻微厌恶的情绪漫上来。
反正醒了。
她蹲下开始收拾。动作先是机械的，带着被强行唤醒的滞涩。手机在一旁，软件还停在昨晚的歌单，不知怎的从《理想三旬》跳到了“周杰伦经典”。《简单爱》的前奏轻快地响起来，在凌晨四点半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有点奇异的温柔。
听音乐能让人心情变好。沈行简无意识跟着哼了两句，手上没停。文件归拢，脏衣服扔进墙角的塑料盆，抹布擦掉桌面上咖啡杯留下的圆印。音乐一首接一首，《七里香》、《晴天》、《一路向北》……熟悉的旋律像一条暗河，载着某些早已沉底的、属于遥远夏日的温度和光影，悄然漫过心防。她擦拭的动作慢下来，眼神有些空。
直到前奏是那段标志性，带着怀旧感伤的风铃声和钢琴声响起。
“……走廊灯关上，书包放，走到房间窗外望……”
《半岛铁盒》的歌词像一枚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某个锈死的锁。那些刻意压箱底的画面，教室午后的阳光，少年人讨论法律与文学时发亮的眼睛，大学校园夏日树荫后的亲吻，手拉着手走过的情人湖，以及后来无数次在午夜或独行时，心头一闪而过的锐痛瞬间如洪水般冲破闸门。
沈行简擦桌子的手停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紧，下颌线绷起。她盯着桌面上被抹布抹开的水痕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走到手机旁，伸出食指，干脆地在屏幕上一划。
歌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她的呼吸，和窗外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沉闷的轰鸣。
她关掉音乐，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接下来的整理变得沉默而迅速，甚至带着点狠劲。灰尘被用力拂去，杂物被归置到它们该在的角落，地板也扫了一遍，犄角旮旯都掏了个干净。
当黎明的第一线灰白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狭窄窗框，投进这间焕然一新的陋室，房间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某种脆弱的秩序。
沈行简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面色疲惫，但眼神是清定的。
她拿起那个陪伴多年的旧公文包，再次检查了里面分装好的案卷材料，最后套上那件灰旧的外套，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凛冽灌入衣领。她缩了缩脖子，朝着公交站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图书馆那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在渐渐亮起的城市天际线下像一个带有吸附力的宁静彼岸，等待着她再次泅渡而去。
徐维桢发动车子，驶向仁和。晨光洗过城市，给钢筋水泥的丛林镀上一层淡金，驱不散他心头那点沉郁的预感。
车子流畅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河，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刚刚八点四十分。他预留了充足的时间以防拥堵，也为了在见程观澜前，最后在脑中梳理一遍那些错综复杂的脉络。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源潮的名字。
徐维桢带上蓝牙耳机，接通。“张律师，早。”
“徐par，”张源潮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似乎有些空旷的回音，不像是办公室，“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声。”
“你说。”徐维桢目视前方，语气平稳。
“程教授那边……临时有个紧急的学术研讨会，领导们也参加的，刚通知过来。”张源潮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歉意，倒有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上午的会面恐怕得取消了。程教授的助理让我转达歉意，说回头再约时间。”
取消？
徐维桢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但眼底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这个推辞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但时机如此巧合，就在他明确要求会面、并强调紧急磋商之后？
是程观澜有意晾一晾他这个空降的红圈所合伙人，测试他的斤两和耐心？还是张源潮在其中沟通出了什么偏差，甚至是有意为之？
无论是哪一种，都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号：在这盘棋局里，他徐维桢远未获得与对方对等的，或者让对方足够重视的席位。他的节奏，又一次被打乱了。
“知道了。”徐维桢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般的温和，“学术会议要紧。那就麻烦张律师跟程教授助理保持沟通，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再约。优先级不变。”
“行，我盯着。”张源潮应得干脆，“那徐par你……”
“我照常去所里，有些材料需要处理。”徐维桢打断他，语气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对了，林童那边近来有什么动静吗？我听说那边有了新的律师，不知道张律有没有听到风声？”
家属那边私下去请了姓陆的这事，徐维桢不信他不知道。既然程观澜这边的事办不成，那就办另一件，谁也别想闲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似乎没料到徐维桢会立刻将焦点切换到另一个潜在风险上。
“正在查，有些渠道需要点时间。下午上班前应该能给你初步的东西。”
“好，麻烦尽快。”徐维桢说完，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繁华的街景掠过，却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他胸中缓慢积聚盘旋。
不是针对程观澜，对方有资格摆谱。也不是完全针对张源潮，职场上的试探与角力，他早已习惯。
他恼怒的是这种失控感，是精心计算的步骤被外力轻易拨偏的滞涩，是自己名誉合伙人身份在G市这潭深水面前，依然显得分量不足的窘迫。
张源潮这样的老资历显然并不真心服膺，现在看来仁和那边也不算平静。他像一名手持利剑却置身于浓雾中的武士，剑锋所指，皆是虚影。
需要冷静。愤怒无济于事。
前方的路口，右转是通往维衡的方向，直行则通往新区。徐维桢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刚过。现在去所里，面对的可能是张源潮那份尚未送来的语焉不详的摘要，以及一些需要他去适应的琐碎。
然而此时他需要一个让他能安心思考的地方来重新梳理头绪，凝聚心神。
市图书馆新馆的轮廓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座远离喧嚣的方舟，巨大的玻璃幕墙，内部温暖均匀的光，以及少年时代难得的悠然和惬意。
鬼使神差地，在绿灯亮起的瞬间，他没有右转，而是踩下油门，朝着直行道，向着新区图书馆的方向驶去。
然而当他停好车，走入那座现代感十足，又布好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时，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期的宁静书香，而是一种凝滞着高度紧张的集体专注。
大厅宽敞明亮，却莫名令人屏息。阅览区几乎座无虚席，每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后都伏着身影。空气中有新书油墨味，但更浓的，是无数杯咖啡和提神饮料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类似于机房运转般低沉的嗡嗡声。
那是无数笔记本电脑风扇，指尖敲击键盘，书页快速翻动，还有极力压抑的咳嗽与叹息汇成的背景音。
目光所及，几乎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山一样的考研资料、打印试题、法律条文汇编或政治理论□□。许多人戴着降噪耳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屏幕或书本，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求知的光，而是被某种倒计时逼出来的焦灼。
徐维桢微微蹙眉。此十年，彼十年，这与他记忆中大学图书馆或早年见过的市图氛围截然不同。这里不像一个供人徜徉书海，让人沉淀思考的所在，更像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备考工厂，或是一个临战前高度紧绷的阵地。紧绷感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简直是无孔不入。
空气里浮动的不是思想的火花，而是生存竞争的压力，是试图抓住某种上升通道或改变命运稻草的，近乎悲壮的集体努力。在他所熟悉和游刃有余的规则、资源、人脉游戏之外，还存在着如此庞大而沉默的群体，在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敲开那扇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敞开的门。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步履沉稳地穿过这片战区，与周围那些穿着臃肿大衣、运动服，甚至带着小毯子、保温杯、眼药水的备考者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一些疲惫的目光短暂地掠过他身上昂贵的衣物和从容的姿态，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埋首于题海。一种无形的区隔感悄然竖起。
他在法律文献区找了许久空座位，才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这里人稍少，离那片备考的核心区也远些。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仁和的资料，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那些报表、数据和错综的关系网上。
这个位置其实相当不错。秋日晨光缓缓漫入徐维桢的余光里，这片不带温度的阳光奇异地冲淡了他不宁的心绪，带来一种置身事外的安定和心平气和的疏离。
盯着屏幕看了半小时，脖颈就有些发僵。徐维桢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决定起身活动一下去接杯水。
他拿着水杯，站在走廊的窗边，无意识地望向窗外精心修剪却鲜少有人真正驻足的庭院。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纸张摩擦和什么东西不慎滑落的窸窣声，从他斜后方不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高度敏感于杂音的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徐维桢下意识地侧头，目光掠过一排排高大书架，投向那个光线略显不足的角落。那里有一组半旧的沙发，通常不是备考者的首选，因为不便摊开大量资料。
这沙发看着倒比办公室里那些真皮款式更松软，徐维桢漫不经心地想，今天中午小憩可以在这里。
沙发里那人正低头拢着散落在膝上和脚边的文件。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身形清瘦俏丽，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整张侧脸，只能看见一双正在快速整理纸张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徐维桢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会儿，直到她整理好文件，靠回椅背，抬手将头发拢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的那个瞬间，徐维桢整个人忽然僵住了，然后他看见那人抬起头来。
一张清水似的面孔，和一双杏花般漂亮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