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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常 ...

  •   沈行简在分手后失眠的夜里,曾细细排演过与徐维桢重逢的每一种可能。

      最称心如意的一场,是她终于冲破重重关卡,踏进B市那座玻璃与钢铁铸成的圣殿,与他隔着谈判桌的光滑漆面相对而坐,为一个条款字字计较,寸步不让。

      久别重逢,总要势均力敌才算体面,不负当年心底那点嶙峋的傲气。

      可岁月是最耐心的流水,将那些棱角分明的心气,一点点磨成了圆润的鹅卵石。如今的沈行简变得温吞而沉默,当年的毫言壮志淹没在流水般的日子里。

      只是当她逐鹿北上的念头已所剩无几时,他倒先南下了。是途经,还是落叶归根?

      晨光从侧面漫过来,勾勒出他如今的模样。这人依旧挺拔,甚至比少年时更显修长,只是肩线被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衬得宽展而利落。脸部轮廓依稀是旧日的俊朗,却褪尽了青涩,下颌线收得清晰,透出一种经事后的冷硬。

      眉眼还是深的,只是那潭秋水似的眼里,如今像覆了一层薄冰,光落在上面,亮是亮的,却看不透底下是静水还是潜流。

      沈行简眨了眨眼,将恍惚眨掉几分,觉得该打个招呼,便站起身来微微一笑。这一动,怀里刚理齐整的文件扑簌簌滑落,雪片似的又铺了一地。

      徐维桢看着,眼底那潭秋水到底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狈溅起一丝涟漪,极轻地“噗嗤”了一声。

      沈行简望着满地狼藉,只得也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未到眼底便散了。她再度蹲下身。几乎同时,另一双手也探入了这片混乱的视野。

      手指修长,指甲洁净,腕骨上方露出一截挺括的白衬衫袖口,铂金袖扣有些松动,折射着窗外漫进来的天光,那一点清冷的亮像深秋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薄霜。

      距离这样近,沈行简才看清他眼角有了极淡的纹路,不显老,只是添了种沉静的气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头时却不听话地松落,依稀还有几分旧日散漫的影子,但整个姿态已是滴水不漏的妥帖。

      时间把他打磨成了一块墨,光华与锋芒都敛入浓稠的纯黑里,表面看去只是一段沉寂的方正,唯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是在与水交融,与纸相触的时刻,才会缓慢地释放出深邃的层次与不可测的底力。

      纸张摩擦的窣窣声里,一缕熟悉到近乎惊心的薰衣草气息悄然弥散开来。它混在阳光与洁净棉织物的味道里,柔软而确定,确定得如此具体,具体得让她想起G大学秋风灌满衣袖的那个下午,他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时带着体温与这香气,沉沉罩在她的记忆中。

      现在他周身是考究的,俨然一部新装的宋版书,纸墨矜贵,版式疏朗。只是翻着翻着,指尖忽然触着一枚旧书签,是朵压得平平的薰衣草,味道还守着多年前的那个秋日分毫不减。新书的油墨气是浮面的,这香气却幽幽地渗出来,染得一页一页,都是过往的干燥。

      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是最顽固的书签。它能在人事全非的废墟之上,完好地为你保存某一页的空气、光线与温度。此刻,书签被翻开,连带着旧书纸页的微尘和秋日午后慵懒得化不开的光线一并汹涌回卷。

      沈行简心头那点因猝然重逢而掀起的兵荒马乱,竟在这熟悉的香气包裹中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酸软的平静。

      徐维桢将最后一沓文件理好,递到她手中才直起身。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确认未沾尘埃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怎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方才那声失笑只是阳光下浮动的错觉,“还在G市?”

      他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她手边那摞厚厚的本地案卷,最后落在她眼睛里。那语气不似疑问,更像一种仔细斟酌过后小心翼翼的寒暄。

      沈行简点了点头,笑里带着点认命般的坦然,“是啊,毕业后就留在这儿了。”

      话尾轻飘飘地落下,空气里便浮起一层薄薄的静默。这静默不厚重,却足以让两个分开多年的人,重新意识到横亘其间的岁月。

      正当这片静默快要显出重量时,徐维桢却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疑,仿佛只是恰好看中了这个位置的光线,可偏偏这个位置紧挨着她。

      “这个位置不错,”他目光扫过窗外浓郁的树影,语气平常得像在点评天气,“就是太安逸了,容易让人懈怠。”

      沈行简觉出他话里意有所指,可若直白挑明,反倒显得自己过于在意。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卷的边缘,声音放得轻缓:“你看看现在来这儿的人,哪个不是耗神耗力?偶尔贪图一点安逸,不过是想喘口气罢了。”

      “气若喘得太久,太过贪恋这口安逸,”徐维桢侧过脸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意味的淡笑,“会不会忘了,当初是为什么走进这扇门的?”

      这下沈行简确认他是意有所指了。

      “太贪图安逸就没饭吃。肚子饿的时候,什么都想起来了。”沈行简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底下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倔,“徐律师如今衣食无忧,大约早忘了饿着肚子干活是什么滋味了罢。”

      徐维桢见她神色里那点敷衍的客气褪去,露出底下认真的底色,便知趣地见好就收。正欲将话头圆转,一位图书馆工作人员已悄无声息地走到近旁,食指抵唇,示意他们要保持安静。

      两人同时一怔,继而各自垂下眼帘,显出近乎乖巧的默然。空气里只剩窗外遥远的市声,与文字里岑寂的光阴。

      徐维桢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冰凉的金属壁,目光落在小桌上那本《公羊的节日》上,书的旁边还散落着几份过期周刊和一本《往事与随想中册》。

      阅读的口味有些杂。从前他便知道,她能从略萨的迷宫直接跳到赫尔岑的流亡日记里。那时的她,情绪是摊开在书页上的:读社科小说时多半是焦虑,想从逻辑里找答案;啃俄国大部头时往往是沉郁,想在沉重的文字里安放自己更沉重的心思。那些书曾是他窥看她内心天气的一扇小窗。

      如今看来,这个习惯倒是没变。

      他伸手拿起那本《公羊的节日》。这个动作有些逾矩,他知道,但是自他的目光捕捉到那个熟悉侧影的瞬间,所有得体周全的考量就已然退却。B市的博弈,G市的布局,成年人应有的分寸,在社会里各自的身份,这些东西本该筑成厚厚的墙,可就在看见她低垂侧影的刹那,那墙竟薄得像一层纸,这张薄纸被他毫不费力地戳破,此时的他想像从前那样,走得更近一些,看得再仔细些,认真阅读,逐字分析,试图从纸张的线索里,努力去看清岁月修改的每一处细节。

      书页边缘有均匀的翻阅痕迹,他毫无头绪地阅读。同样的杂乱,只是如今这种不带强烈偏好的广泛阅读不再泄露任何心绪,他无法从中轻易推演出她此刻的心境或偏好,她生活的边角被这经年累月的隔阂磨得温润而模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书单了。

      然而,有比‘懂得’更固执的东西,这种温柔的隔阂像一个狡黠的诱惑,带着致命吸引力的钥匙,猝然抵在了心口。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将那间存有她的暗室封死,每一次想念来袭,便用理智的厚土将其掩埋,压平,直至了无痕迹,留在北上列车那声凄长的汽笛里,再不会去返程窥探她的阴晴。可此刻,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呼吸着混杂旧纸张与尘埃的空气,那暗室的门扉便簌簌落下灰来。

      他清晰地听见那把抵在心口的钥匙迫不及待地拧入锁芯里的微响,一阵风吹来,门轴转动发出喑哑的呻吟,光好似是不管不顾地泼洒进去,积年的尘埃在光中狂舞,屋里的纸张被吹得七零八落。这分明是一室不曾褪色的四季,带着彼时的温度与心跳,轰然间尘土飞扬,万物疯长。他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重见天日的空气。

      管理员走远后,沈行简终于转过来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回去你的位置吗?超时算占座,东西就被收了。”

      徐维桢回过神来,抬起眼微笑问道:“你赶我走吗?”

      沈行简一时语塞,这个回复有点出乎意料。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赞同的理性,“是该回去了。”

      徐维桢把书放回原处,缓缓起身极自然地拢了拢并无褶皱的衣袖,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挺拔与疏离。

      “再联系。”他说道,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内容空泛得像一句印在名片背面的客套话,不承诺任何具体。说完他便略一颔首,转身迈步朝着自己原先那个靠窗的座位走去。步伐平稳匀称,大衣下摆划过安静的弧度,右手袖口不小心被桌角勾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抽出,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流连。

      毕竟只是结束了一场与故人的寒暄。

      走回那方靠窗的座位,距离不算远,徐维桢却觉得像走完一整条无灯的走廊。坐下打开电脑,冷白的光覆上他的脸,像敷了一层理性的薄霜。

      他重新点开那份关于仁和医疗DRG支付风险的报告,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屏幕上列队,静候检阅。目光落上去,却滑开了。不是不理解,是理解力忽然罢了工,那些严谨的名词与数字,失了魂魄般在他眼前浮成一片没有意义的黑点。

      倒是隔了十几米外,她手边那本《公羊的节日》书页微卷的弧度,和《往事与随想中册》封皮磨损的边角,带着惊人的清晰度撞进他意识的空白处。他忍不住深呼吸,只感到吸进去的是图书馆经年的带着霉味的冷静,呼出来的,却全是暗室里翻涌上来的属于旧日午后微醺而燥热的空气。

      北上的汽笛声又灌进耳朵里,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像在那间暗室里听见另一个世纪的声音。指尖在触控板上悬停,像一个迷路的顿号,他闭上眼,用指腹狠狠抵住眉骨,试图将那室内的喧哗重新镇压回寂静。

      睁眼时,他眸子里已是一片压平的静水。他命令自己变成仪器,扫描,解析,判断。效率奇高,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专注,仿佛在与体内那场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世纪赛跑。

      直到他无意识地整理袖口,指尖没有触到预料中那块冰凉坚硬的铂金。那里本该妥帖地卡着一枚袖扣,维系着他一丝不苟的体面。

      徐维桢的手在腕边顿住,那只签署过无数金额与命运的手微微收拢,像要握住一缕已然消散的烟。西装袖口因失去固定而松垮地垂落,露出一小截过白的衬衫,桌面冰凉光洁,映出他指尖一瞬茫然的倒影。

      他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刚才从沈行简旁边起身时,不小心被勾住后掉了。

      所有精心重建的秩序,因这最不起眼的失守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暗室里疯长的藤蔓,便顺着这缝隙,探出冰冷的触须,轻轻缠上他的腕骨。

      那枚跟了他七年,已成为他身体记忆一部分的铂金袖扣,此刻正像一个从精密甲胄上松脱的零件,静静地卧在她的书畔,陷在她那段沾着旧纸尘埃的日常里。

      悬空的手缓缓收回,置于膝上,指节因一霎的用力而显得嶙峋。他垂下眼,凝视着自己突然显得空荡且不合礼仪的袖口,仿佛在检查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的武器。

      随后,才以一种近乎迟缓的从容抬起视线,目光掠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精准地泊向那个角落,泊向她低垂的眼眸,那里仿佛对一切汹涌毫无觉察。

      只一瞥,快得像被日光刺了一下眼睫。

      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截松脱的袖口向内折了一道,巧妙地掩藏在另一只手臂之下,一个临时却得体的补救。

      他搁下手里的笔,不再看那文件,亦不再望她,只将脸转向窗外,窗外阳光普照,树影浓郁,与周遭任何一位疲倦的备考者并无不同。光线分割他的侧颜,一半浸在冷白的屏幕光里,线条硬朗如裁;另一半,却沉入窗框投下的阴影中,模糊了轮廓,透出些许疲惫的柔软。

      就这么凝望着窗外良久,徐维桢没有起身去寻回那枚袖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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