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入侵》郡幸文

52、晴天霹雳 他怕轻轻一

　　老姜腹部中了两刀，一切发生太突然，行凶者当场逃走。路人报警叫了救护车老姜才得以在最快时间内被送到了医院。

　　来到的法院同事有两个是也住附近，剩下的在院里加班，一喊就都跟着来了。相比行凶者是谁，什么时候能抓到，更重要的是老姜能平安从急诊室出来。

　　明白事情原委后姜书茵脑子很乱，她控制不住去想老姜被伤害的细节。尽管有这么多人陪着她在急诊室外等，她的心也并没安稳半分。

　　意外的到来让人猝不及防，只有当它如现在般真正发生，才能确切感觉到它是已存在的了。

　　到医院后严司放对她半步不离，但她没精力顾及到他。要不是严司放接起电话，她都快忘了他是跟她一起来的。
　　也是陈树云的来电让严司放想起严司宝还在楼下。他满眼都是姜书茵，全然把带他弟下楼的事给抛到了脑后去。

　　他跟陈树云说自己在医院，让陈树云先在楼下找。

　　“你到底因为什么事！”陈树云的话音里满是责备，“怎么能直接扔下宝宝不管了！”

　　“我回去再跟你说。”
　　陈树云是很生气的，她很少主动挂断电话。

　　挨着严司放的姜书茵几句话听下来就知怎么回事了：“你快回去跟陈阿姨找宝宝，这边有这么多人在呢。”

　　严司放看了看她，没有点头，而是赶紧联系了冯烈。

　　冯烈和唐佳蓓都刚从左师傅面馆离开，接到电话后他们赶忙先去帮陈树云在小区找孩子。

　　要是因跟她来医院导致严司宝丢了，那还了得。姜书茵坚持着：“你现在就回去。”

　　这时急诊室门打开了。所有人聚拢了过去。严司放也赶紧跟姜书茵挤到前面。

　　有个男医生从那扇门走了出来，他将口罩拉下来露出了紧抿着的嘴唇。他没说话，站定后，极其缓慢地向着众人摇了摇头。

　　那不是个剧烈动作，甚至可以说很温和。可就在那刻姜书茵的整个世界在向下坠落，一切瞬间被抽干净，变成尖锐持续不断的嗡鸣，填满了她颅腔而后躲进她耳朵。

　　要不是严司放护着她，她会栽倒在地上。她愣愣看着那医生，听不清那一张一合的嘴巴在说什么。急诊室外走廊的灯把她脸照得惨白。她手里还攥着老姜的手机，指尖冰凉。

　　严司放在听医生说老姜没抢救过来时，心被狠狠锤了下，他侧头看姜书茵，一时不知要怎样动作。

　　有两个老姜的女同事已在哭了，其他人的哀叹也挤满走廊。
　　站在最前面跟医生沟通的蒋元承回身拉姜书茵：“茵茵你站过来。”

　　“家属需要签字，”那医生扫视一圈，“有家属在的吧？”

　　蒋元承：“在的，这就是。”

　　医生看着姜书茵：“你是姜启平的……”

　　姜书茵艰难开口：“女儿。”

　　见惯生死的医生在这个时刻镇定中总会给人种冷漠，眼神里又会盛着家属此刻无法承受的同情。他示意姜书茵在他手拿着的单子上签字。

　　姜书茵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蒋元承将那根笔塞进她手里，她握住了，看向蒋元承时眼里蓄满的泪水开始滴落：“元承哥，我爸真没救了吗？”

　　蒋元承强忍着喉咙里的干涩：“我们得听医生的。”

　　医生说抢救无效那就是没救了。姜书茵怎么会不懂，她只是不愿意相信。她来到这是为老姜经抢救后被推去病房的，而不是被告知老姜已无生命体征。

　　有只大手在操控她，不许她拒绝，不许她反抗。

　　医院有医院的流程，她不签字，就没办法进行下去。

　　写了那么多年的名字无法横平竖直，那歪扭的三字落下，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老姜。

　　看到那张正在被推出来的移动床，一股完全不由她控制的力道从胸腔里猛地顶了上来。

　　“爸！”
　　声音嘶哑地不像是她发出来的。

　　白色单子盖了两层，她伸手去掀，还有一层。她的手却怎么也掀不开最后一层。

　　医护人员在推床走，她跟着走了几步才抓住老姜冰凉的手。那衬衫袖口的血迹刺目，让她膝盖发软，一个踉跄，摔跪在了地上。

　　严司放扶她起来时她手心只剩下枚染血的扣子。她所有力气泄掉，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冰冷地面。

　　蒋元承带着几个同事去办理后面手续，急诊室门口开始清人。宋阿姨凑过来哭着跟她说了好多重复的安慰话。其他叔叔阿姨也都围着她。

　　可姜书茵什么也听不到，只呆呆看着手心老姜衬衫袖口脱落的那枚扣子。

　　她没有嚎啕大哭。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冷包裹了她，尽管走廊里闷热难当。她的每次吸气都短促而破碎。她在那片充斥着吵闹的空间里，缩成一团颤抖的绝望。

　　等到那些叔叔阿姨缓缓离开，严司放才得以彻底靠近过去。他慢慢蹲下身，不敢触碰她。他怕轻轻一碰，她就会碎掉。

　　天黑之前他还看着这父女俩温馨归家，而此刻，他们天人永隔。
　　所有汹涌浪潮被拘禁在他皮囊之内，表面只余无波死寂。严司放在那刻明白了世上最糟糕的感觉是当在意之人近在咫尺地心碎，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茵茵？”

　　姜书茵抬起头，明白小姨能出现在这是方玉芹联系的。

　　“小姨，我爸他……”她说不下去了。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了，”方玉蓉抱住姜书茵轻拍着她的背，“茵茵乖，小姨在呢。”

　　姜书茵埋进方玉蓉怀里呜咽不停。

　　“茵茵，”方玉蓉抬手帮姜书茵抹开被眼泪黏在脸上的碎发，“你跟小姨先回家，你妈她们要半夜能到，那时我们再过来。”

　　姜书茵摇头：“我不走，我不能把老姜扔在这。”

　　说完这话的她像是想起什么的脱离小姨怀抱慢慢站起身。从家里出来的急，她还穿着居家拖鞋。她将有些滑落的拖鞋调整到合脚，不顾旁人眼光朝着刚才老姜被推走的方向而去。

　　严司放跟上去，他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方玉蓉，比划了下。让她明白他会陪着姜书茵。方玉蓉这才放心任凭他们离去。

　　姜书茵一路看着指示牌，丢了魂一样游走。严司放始终盯着她背影，不远不近地尾随。
　　她走他跟，不拦不问。

　　冯烈把找到严司宝的事告诉严司放已是二十分钟之后。
　　严司放陪姜书茵找到了老姜遗体停放的房间，他们只能呆在隔着面墙的步行梯间，这里离老姜躺着的地方直线距离最近。

　　姜书茵情绪看起来像是稳定了，可似乎失去所有感知的状态才更为严重。严司放的眼睛不敢离开她一秒，她固执地靠着那面墙抱膝坐着，他就那样面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们都时常忘了眨眼，安静到声控灯从未亮起过。

　　声控灯再次亮起，是冯烈带着唐佳蓓和左芊来的时候。
　　他们按照严司放指引找来的。来的路上就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没发问。

　　两个女生挨着姜书茵坐着。严司放跟冯烈坐在了就近楼梯台阶上。

　　好一会儿姜书茵才抬头声音不大地说：“你们怎么都来了。”

　　没人回答她，她也没再问。

　　就这样的，近三个小时的沉默。他们一起安静坐着。

　　终于有了点动静是蒋元承打电话给姜书茵问她在哪。姜书茵明白方玉芹和姜书蔓到了，忙起身找过去。

　　他们五个从步行梯爬楼到三楼，越过电梯间坐电梯下到负一层，走出电梯就听到混成一片的哭声。

　　方玉芹和姜书蔓看过老姜遗体了。蒋元承和方玉蓉陪在她们身边无声哀痛着。

　　姜书茵从没如此渴望站到方玉芹身边，她加快脚步，带着哭腔奔过去：“妈！”

　　她以为方玉芹抬起的手会是个能接纳她所有不安和委屈的拥抱，没想到却是一个巴掌。

　　一个结实的巴掌抡到她右脸上，她的耳鸣又开始了。

　　混乱中有人拉开她，有人挡在她前面。

　　在这个走廊吵闹哭丧是常有的事，路过的值班医护人员早见怪不怪了。

　　姜书茵怔怔看着对她满是怨恨的方玉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退泪水。

　　方玉芹向姜书茵吼着：“要不是因为你，你爸会在那时候下楼去买西瓜吗？”

　　“妈！”姜书蔓哽咽着，“茵茵她怎么能知道爸会出事，她也很伤心啊！”

　　头上的灯因电流不稳乱跳，姜书茵干裂嘴唇在开口时崩出了小血珠，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你就知道怪我。”

　　“就怪你！就是要怪你！”方玉芹发了疯一样叫着，像是要把姜书茵给生吞活剥。

　　她还要说什么，却因一口气没提上来，直直坐回了椅子上。

　　“妈你别激动，”姜书蔓边哭边帮她顺着气，“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茵茵怎么办。”

　　见场面很难控制，方玉蓉做出决定，她看向在蒋元承：“小蒋，我先带着茵茵回去，你安顿下你师母她们。”

　　蒋元承应下：“好。”

　　姜书茵被扯走时都还能听到方玉芹绝望地哭声。她麻木被小姨拽着走，脑袋里都是方玉芹的那句“就怪你”。

　　她忽然意识到，方玉芹的理解也许并没问题。要不是她，老姜何必在那时候下楼买西瓜，老姜不在那时候下楼买西瓜就遇不到持刀行凶的人。

　　视线天旋地转，她没有摔在地上，是身后几个人合力撑住了她。

　　严司放到前面蹲下了身冯烈和唐佳蓓一个扶一个托帮姜书茵稳稳趴到他背上。
　　左芊在前面小跑着跟方玉蓉去开车门。

　　把姜书茵背进副驾驶并为她系好安全带后，严司放并没急着关车门，他的话不是在对魂不守舍的姜书茵说，而是对驾驶位的方玉蓉说：“她晚上还没吃饭，回去让她吃点东西。”

　　目送着那辆车拐上主路，他们才拦出租车。
　　严司放住的近，没跟其他三人一起上车。他走回家已是凌晨一点。轻手轻脚进了门先是看到了沙发床上等他回来等睡着了的陈树云。他没叫醒她，而是先去卧室里看严司宝。

　　睡着的小不点儿让他愧意满满，忍不住去握那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
　　被他握住时严司宝就醒了。他睡眼惺忪看向床边后爬坐起来：“哥哥你去哪了。”

　　严司放摸着他的头：“哥哥去陪姜姐姐了，她家里出了点事。对不起啊宝宝，哥哥不该扔下你一人在楼下的。”

　　“每次只要有姜姐姐，哥哥就总会忘记我，”严司宝噘着嘴说，“我不喜欢姜姐姐。”

　　严司放微微一怔后圈弟弟入怀，自喉咙滚出的声音发颤：“可是哥哥好喜欢你姜姐姐。”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想到红着眼睛的姜书茵，他的心就满是褶皱。漫天火烧云下他清晰记得她牵着他的手大步阔首地走。

　　他感觉他可能再也看不到那样明媚灿烂的她了。他的心在收紧，手臂也在收紧。

　　他怀里的严司宝任凭他抱着，好一会儿才在黑暗里轻轻问：“哥哥，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