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入侵》郡幸文

119、正缘 挡也挡不住

　　香烛淡淡的余烟萦绕在大殿檐下，姜书茵礼佛还愿完毕后缓步踏出了殿门。

　　八点多的阳光已穿透晨雾，三月末的风还带着料峭凉意。青石板上的露水大半已蒸发，还剩下层浅浅潮润。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寺后池畔走，檐角铜铃被风撩动断续轻响。此时的寺院人影不多，很是清净。

　　上次来这里还是钱玥生产前，她来求平安。
　　小朵一满月后她就来还了愿。

　　一直还有个悬了许久的心愿，始终没还。
　　昨晚一起吃饭时严司放告诉她说，他这几年一切顺遂。她当时就想着今天要来还愿。

　　当初在根本忘不了他的情况下，她也并没许愿让他回来，而是希望他平安顺遂。

　　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还是为了两个重要的人来这里求了两次。

　　停定在池畔的她静静观赏着，天光铺在水面，微风漾开细波，偶有小鱼摆尾游过。

　　选不完的课题，做不完的实验，还有那些纠缠不清的人与旧事她都不想了，此刻她得以短暂抽离，身心畅快。

　　她倚着石栏静伫，望着那一池春水看了许久。
　　要不是手机振动，她都还在沉迷放空的感觉。

　　“你人呢？”

　　钱玥能问出这话，就代表她人来了小九楼发现她不在家。

　　“在观池寺，”姜书茵应着，“马上回去了。”

　　“不是说很满足现状没什么想求的了么。”

　　“还愿。”

　　观迟寺距离连大不远，姜书茵开车回到小九楼楼下只用了十几分钟。
　　她上楼就见钱玥躺在沙发上接着工作电话。

　　结束了通话的钱玥对已经换好鞋子的姜书茵说：“有点后悔放弃这房子了，现在我坐在这，都怕你把我赶走。”

　　“你要是愿意回来住，我就把另一个卧室再收拾出来。”姜书茵说。

　　钱玥回集团任职后，工作忙不说还要带着朵一生活，极少再来这边。
　　也就只有姜书茵还住在这里便利，毕竟要时常到学校去。她本质上就还是个没完全走出校园的，大部分事都还是围着连大转。

　　当初钱玥想直接把房子送她，姜书茵不肯，坚持要买下。钱玥就原价转给了她，屋里一应东西也都算在内。

　　之前几年的房租姜书茵执意要给，钱玥不收，姜书茵便换成了等价礼物补上。
　　上次钱玥来还是去年年底姜书茵阳了的时候，今天要不是刚好在附近办事，她也没功夫上来坐坐。

　　小九楼如今已是姜书茵单独所有，钱玥才会说出这般酸话。

　　原先钱玥住的卧室被姜书茵改成了衣帽间，满墙柜子挂满衣物。钱玥很是吃惊问她怎么穿得完。她却说，一年要有三百六十五套衣服才比较容易没烦恼。

　　得知钱玥是到附近办事，姜书茵就说：“你忙你的，不用过来看我。”

　　钱玥撇撇嘴：“我还以为你跟我绝交了，最近都不找我。”
　　“我忙，你不是也一样么。”
　　“少来，”钱玥看穿她，“你是不想卷入严司放进集团的事。”

　　姜书茵没有应声。她生气时爱沉默，心思被戳破时亦是如此。

　　“你啊，对人家明明在意的不得了，还故作矜持呢。”

　　姜书茵抽出纸巾蹲下身，捏起地上一根头发：“我和他的私事，眼下根本不重要。”

　　“眼下要紧的是他能不能成功入驻钱氏。”

　　“是他能不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姜书茵轻轻纠正。

　　钱玥扶额叹气：“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被你们暗戳戳地秀到。”

　　姜书茵抬眼：“中午留下吃面吗？”

　　“来都来了，”钱玥笑，“肯定蹭一碗。”

　　姜书茵便就进厨房忙活起来，钱玥跟在一旁与她继续闲谈。

　　钱老爷子离世后，钱氏内部早已动荡，分帮分派。严司放技术入股一事正是最近集团矛盾焦点。

　　“大伯与二哥为首的那些人极力反对。我那二伯，真是个拎不清的，都不向着他自己的儿子，”钱玥说这话时拿走了块儿姜书茵切的黄瓜，塞进嘴里后她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三哥处境艰难，却还是在股东大会上力排众议，坚持要给严司放争取到技术入股。”

　　说到这些姜书茵向来只有听着的份，她边备配菜边听钱玥说，看似什么都没听进去，却舍不得落下每一句。

　　“严司放真要是能技术入股钱氏，那他就可以完成阶级跃迁了。
　　“谁能想到当时让对接的那个Benson竟就是严司放呢，而且三哥为防止大伯和二哥捣乱留的联系方式用的都是化名，可他们还是顺利在连洋相见了。
　　“严司放听你还单身，还真有了要回来发展的意愿，既然他要在连洋，那就没有比钱氏更好的选择了，事情就是如此顺利，你看，这就是正缘，挡也挡不住，断也断不掉，绕多少弯还是会绕回来。”

　　“怎么听着更像是他和三哥的正缘。”姜书茵把面下入锅中。

　　“严司放和三哥？”钱玥愣了愣，随即失笑，“好像也挺好嗑的。”

　　姜书茵：“……”

　　“重点是你和严司放这些年彼此惦念，又都单身，”钱玥打趣，“你们的红线，怕是月老拿钢筋拧的。”

　　姜书茵拿筷子搅动锅里的面，头也不抬：“去那边等着，快好了。”

　　钱玥不肯罢休：“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他一点表示都没有？你……”

　　“你真的好吵。”姜书茵用手捂住了钱玥的嘴。

　　钱玥撇开脸：“我是在关心你们啊。”

　　“他刚回来忙都忙死了，”姜书茵找着盘子，“哪有闲心处理这种事情。”

　　“也是，”钱玥点点头，“那就等这段时间忙完你们再好好聊聊呗。”

　　“你能不操心我的事了么。”

　　“你要是自己上心，我就不操心。”

　　“我心里有数。”

　　钱玥看着她手里的盘子啧啧两声：“你这盘子，跟大号培养皿一模一样。”

　　姜书茵瞥她一眼，准备捞面：“爱用不用。”

　　午饭过后她们一同下楼，两辆车在小区门口分开。一辆向右回庄园，一辆向左去往学校。

　　走进实验楼姜书茵就遇到了熟人，虽不是同一个课题组，可在这实验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就混熟了。
　　这姑娘走在她身边挤眉弄眼地说着：“听说你谈了个男明星？”

　　果然被毛师姐看到，就等于是被整个实验楼看到。昨晚食堂碰到的毛迪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姜书茵当时就猜到会这样了，只是没想到传的这样离谱。

　　到这个年纪，身边出现异性总会引来猜测。她明明一直单身，系里流言却传得仿佛她从未空窗过。她不愿耗费精力辩解，她的时间宝贵，有那功夫都能多做出来两组数据了。

　　“不带来给我们看看？都说长得特别帅。”

　　刚好抵达楼层，姜书茵快步刷卡进入实验区，实验室门一关，外面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连续两天枯燥的实验结束，她才得以喘息。投资经理打来电话，说有实力雄厚的合作方想见她。

　　投资事宜她一向交由经理人打理，极少亲自出面。
　　前阵子她的投资经理郝莹找到不错的项目，起投门槛很高，姜书茵本打算找人合伙。钱玥无暇顾及，她便托郝莹继续对接，有人同投就做，没有便作罢。

　　如今郝莹反复强调对方条件优厚建议她当面一谈。她便就应允了，让对方敲定时间地点。

　　对方约在了白天的茶室。
　　去的路上她还猜想，会是位品味雅致的老板。

　　推门而入，看见端坐的人是盛千泽，姜书茵转身就要离开。

　　郝经理面露难色的退了出去，看那心虚的表情，姜书茵就知她是被摆了一道。

　　见关上的那扇门外站着俩人守着，姜书茵明白她暂时走不了。

　　“好久不见，姜小姐。”

　　“好久不见”这四个字谁说都好听，由盛千泽说出来却格外刺耳。
　　姜书茵缓缓回身：“你还是喜欢这般拐弯抹角。”

　　“直接约你，你不会赴约，”盛千泽含笑起身，“只能用这种办法。”

　　他伸手想请她落座，姜书茵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有几年都没见过这人了，或者说是有这人的场合她都不会在。
　　以前没觉得他的面相这样奸诈，不知是不是那假鼻子太不自然的原因。听说中间修复了几次都不满意，就越修越离谱了。
　　这鼻子让他遭了不少罪，那也是他应得的。

　　他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轻浮，笑意藏着算计。
　　实在是让她生厌。

　　姜书茵清楚暂时走不掉，便坐下，姿态带着疏离：“盛总是有什么事非要当面谈？”

　　盛千泽回到座位，不急着开口，慢条斯理泡茶。

　　温杯，投茶，高冲，刮沫，动作缓而连贯，一气呵成。

　　接着低斟，公道杯承接的茶汤汤色匀净。
　　分茶入品茗杯，七分满便停。

　　他好像很擅长做这样的事。当年游艇上也是看他调酒厉害姜书茵才凑过去看热闹的。
　　不得不说，他有双过分好看的手，可惜这双手没摊上个好主人。

　　倒茶时盛千泽还不忘打量姜书茵：“姜小姐真是越来越美了。”

　　时隔这么久，那晚游艇上的事已模糊。但这个人，姜书茵确实是不想有瓜葛。

　　“漂亮话就不用说了，我还有事。”她说。

　　“不耽误你时间，给我十分钟就好。”盛千泽把茶杯推到了姜书茵面前。

　　姜书茵端起杯子，直接将茶汤倾入建水，似笑非笑：“可不敢乱喝了。”

　　“还记着仇呢。”盛千泽笑了下。
　　“我向来记仇。”姜书茵直视他。
　　“那看来今天没得谈了？”盛千泽挑眉。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需要谈的，你让门口的人撤走，我现在就离开。”

　　“别着急，说好十分钟的，”盛千泽语气放软道，“放心，我动不了你，我怕钱珩会撕了我。”

　　姜书茵不再多言，在桌下悄悄给钱玥发消息，留个后手。

　　“是钱珩让你接触回国的那个严总吧？”盛千泽抿了口茶，“我想问问他们谈到哪一步了。”

　　这笔合作一旦落地，盛家在钱氏的立足空间就会被挤压。盛家一直靠依附吸血，不愿踏实自研，只沉迷商战手段，钱氏早已不堪其扰。盛家负责的板块恰好和严司放的业务重合，一旦被替换，损失惨重。

　　就算姜书茵不懂商场博弈，这点利害她看得明白。

　　盛千泽原本没把严司放放在眼里，只当是吃到了信创红利的海归，没想到对方态度强硬，不给半点周旋余地。

　　他让人查到了那辆车的登机信息后，他便认定是钱珩借姜书茵牵了线。

　　这个姜小姐，没有雄厚家世，却能进入上层圈子，常伴钱珩左右，不是靠美貌换资源和钱财，还能是靠什么？
　　在他盛千泽的心里，早几年就认定了姜书茵是个交际女。

　　如今他更是想从姜书茵这边撬开条缝，破坏钱氏与严司放的合作。

　　“听说姜小姐喜欢黄金，”他说着扯出来个箱子，里面板板正正码着一箱印有易氏银行字样的金条，“一点小礼物。”

　　姜书茵扫过箱子，抬眼看向他：“盛总太高看我了。”

　　“不如离开钱珩，跟着我，”盛千泽得寸进尺，“他能给你什么，我也都能给得起。”

　　在他眼里，无背景的漂亮女人往来逢迎所求无非钱财。姜书茵看透他浅薄想法取决于他那低下涵养，她嗤笑道：“你病得不轻，我可以把我之前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盛千泽：“怎么总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呢，我觉得我们其实也可以成为朋友的。”

　　姜书茵淡淡一笑，起身：“十分钟到了，盛总您慢慢喝吧。”

　　“怎么一个个都给我脸色看，”盛千泽语气压抑着火气，“那个严司放也是，不知道他到底在狂什么。”

　　听他这话，姜书茵便知晓他在严司放那里碰了壁。她平静开口：“您和严总其实之前就有交情的。”

　　“什么交情？”

　　姜书茵将包背在肩上，语气平淡：“兆庭的向安地产，是他爸爸的公司。”

　　可看着盛千泽茫然错愕的神情，姜书茵又觉得讽刺。背后处处算计的人，到头来竟不记得自己曾伤害了谁。而那些差点压死人的连锁反应却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怨恨有用，那盛千泽早该被千刀万剐了。

　　既然来都来了，她只要说了，盛千泽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跟严司放搭上的关系，毕竟连她，他都找来了。
　　他现在想不起来没关系，总能想起来，那时就能明白向他而来的命运回旋镖到底扎在了哪里。

　　她不再多言，推门欲走，门外两人拦住她去路。

　　她回头看向盛千泽。

　　盛千泽迫于姜书茵的眼神压力，抬手示意，那两人才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