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孙先生。”
      躺坐在榻上的孙膑抬眼看了看来人,微微颔首,“大将军。”
      嬴虔走过去坐下,“你咋样了?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孙膑叹了口气,“忍忍就过去了,不碍事的,多谢大将军关心。”
      “哪能让你硬忍着啊。”嬴虔招呼身后的钟离秋过来,“孙先生,这是林客卿的女儿,特意给你送来了柳枝汤,止疼消炎效果最好。”
      “有劳姑娘了。”孙膑对钟离秋低头道谢。
      钟离秋走上前,放下手中的汤药罐。
      “孙先生,我略懂些医术,能否让我给你看看?”
      孙膑点了点头。嬴虔让开位置,钟离秋上前掀开了孙膑腿上的被子,露出微微蜷着的双腿。看到他膝盖上肿胀的伤疤,钟离秋的手抖了一下,细微的动作,却仿佛一块巨石,砸向孙膑的胸口。
      “残缺丑陋,吓到姑娘了…”
      孙膑有些黯然地想要把被子重新盖好,钟离秋却推开了他的手,满眼心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疼吧…”
      孙膑怔了怔,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一时无言。钟离秋转身拿起软布浸了热汤药,敷在了他膝上的伤处,轻轻揉按。
      “...姑娘,我自己来…”孙膑有些尴尬地伸手想要接过钟离秋手中的软布,却被她拦下了。
      “孙先生,你歇着吧,好好养伤。”
      少女手心的柔软,混合着汤药的温热,缓缓渗入残损的关节,舒缓着彻骨的痛。孙膑垂眸沉默,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靠回了软枕上。
      “好些了吗?”钟离秋抬头问道。
      “嗯。”孙膑点点头,微微笑了笑,“多谢姑娘。”
      “孙先生千万要小心,少走动,好好养几日。”钟离秋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用具,“明天我再来帮孙先生敷药。”
      “实在是太麻烦姑娘了。”孙膑有些过意不去,“还没请教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钟离,名秋。”钟离秋冲他笑了笑,“孙先生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钟离秋…”
      孙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孙先生!”
      孙膑抬头看到来人,浅浅笑道:“钟离姑娘来了。”
      “孙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吗?”钟离秋放下手中的药罐,关切地问道。
      “好点了。”孙膑轻轻舒了口气,“这几日…实在是太麻烦钟离姑娘了。”
      “孙先生不必说这些,只要能治好你的腿,我就是累点也心甘情愿。”
      钟离秋掀起被子,仔仔细细地查看着孙膑腿上的伤,没有留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还好,伤口有些消肿了。”钟离秋转身拿起敷药的软布,“今日再热敷一次,便可改成隔两日敷一次药,孙先生也要注意休息,别着凉。”
      “...好。”
      钟离秋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犹豫,抬头看着他,“孙先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孙膑迟疑了半天,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孙先生,”钟离秋温柔地笑了笑,“你不用这么客气,大将军都告诉我了,你来到秦国,是秦国之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孙膑一阵沉默,转头看向窗外,避开钟离秋的视线,声音很低,压抑着轻轻的叹息。
      “没事…或许只是躺久了,有些闷而已…”
      钟离秋的手一顿,看着孙膑,眼中又涌起了心疼。
      “那…我每天来陪你聊聊天吧,就当是给你解闷了。”
      孙膑挑眉,回头看着钟离秋,眼中有些讶异和心思被猜中的尴尬:“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听大将军说,你还要在研究所给林客卿帮忙…”
      “不麻烦。”钟离秋笑道,“正好这几天我事情不多,不碍事的,我阿娘知道你是个有大才的人,一定也支持我来。”
      孙膑默默地垂眸,看着眼前少女明快的神色,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着她的笑脸,仿佛多年前在鬼谷,夏日随风摇曳的山花,淡淡温暖的气息,恍若隔世。
      “…好。”他的声音似乎也被这明快感染了几分,“那我明天等着钟离姑娘。”

      “阿娘!”钟离秋刚进门,看见林旭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你可回来了!”
      林旭笑着抱紧她,蹭了蹭她的脸,“这几天阿娘忙着火药的事,总在你睡着了之后才到家,今天难得回来得早了点,阿娘刚才已经吩咐厨房做几道你爱吃的,今晚咱们好好吃顿饭。”
      “好!”钟离秋高兴地笑弯了眼。
      “这几天阿娘不在家,你都做什么了?”林旭揽着她在坐席上坐下。
      “阿娘放心,功课我都做完了。”钟离秋做了个‘保证’的手势,又接着说道,“对了,大将军前几天来找你,说他府上的孙先生腿伤发作,想找你要那个柳枝汤的药方,我怕他家仆从不会煎药,正好这药方我也熟悉,就跟着他去了。”
      林旭表情一滞,抚着钟离秋的手也顿了顿,“你见到孙先生了?”
      “嗯。”钟离秋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心疼的神色,眼圈都红了,“我本来想把汤药交给大将军家里的仆从就回来的,可是孙先生他好可怜,伤那么重,一定很疼,又整日没法出门,闷得多难受啊…阿娘你说,我每天去陪他聊聊天,好不好?”
      林旭强压下抽搐的表情:“秋儿,大将军会派专人照顾孙先生的,你不用操心。”
      “可是…我每次去给他敷药,他都特别高兴,我看别人照顾他,他都没有那么高兴…阿娘,你不是说,我们见到别人有难处了,就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别人一把吗?而且…而且…”钟离秋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一些,“我都答应他,每天去陪陪他了…”
      淦,防不胜防啊!
      林旭恨不得穿越回几天前,扇自己一巴掌。叫你研究什么劳什子的火药!家都被偷了!
      “...罢了,秋儿,你既然答应了他,就去吧。”林旭揉了揉眉心,“只是记得,必须把你自己的事都做完了才能去,而且不能逗留太晚,更不能过夜,要是他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举动了,立刻回来告诉阿娘,知道了吗?”
      “嗯!”钟离秋松了口气,高兴地点着头,“阿娘,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耽误功课,孙先生也不是那种人。”
      “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吧,阿娘去看看饭好了没。”
      钟离秋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林旭看着她走远,转身走进旁边的实验室,把慕容潇拉到了一个角落里。
      “潇,我求你件事。”
      “嗐,咱姐妹,还用求?”慕容潇大大咧咧地笑着,“说吧,什么事?”
      林旭四下看看没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派几个身手好的人,这几天悄悄跟着秋儿,尤其在她去嬴大将军府上的时候,想办法混进去,千万别让她离开你们的视线,有什么不对立刻告诉我。”
      “怎么了这是?”慕容潇看着林旭如临大敌的神情,不由得愣了愣,见林旭欲言又止,也没再问,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行,你放心,这事不难,我马上就去安排。”

      孙膑的住处。
      钟离秋正在收拾敷药的用具,无意中瞥见一旁桌案上的棋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孙膑抬眼看她,微微笑了笑。
      “钟离姑娘喜欢下棋?”
      “我不会下,只见人下过。”钟离秋转头笑道,“阿娘的研究所里好多墨家的人都爱下棋,潇姨原本也说要教我,可是我太笨了,学不会。”
      孙膑轻轻笑了一声,“那钟离姑娘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我啊…”钟离秋歪头想了一阵,“我喜欢制香,缝衣,还喜欢种花种菜,养动物,我阿娘研究所里的鸡、鸭还有香草都是我养的,要是写完功课没事了,我也会跟着研究所里的人学学医药。”
      “这都是很好的事啊。”孙膑鼓励地说道,“你怎么说自己笨呢,你一点都不笨。”
      “可是我就是笨啊。”钟离秋笑了笑,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功课只是一般,学东西也慢,不像我阿姐,学什么都快,武功也好。”
      “你有个姐姐?”
      “嗯。”钟离秋点了点头,脸色顿时亮了起来,“我阿姐最厉害了,我们还在桑树村的时候,她就在我阿娘的学堂里教人识字、习武,现在她在军中,都没人是她的对手,前段时间还立了战功,升了军衔呢!”
      “军中…”孙膑眉心微动,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姐姐是不是叫钟离春?”
      钟离秋有些吃惊:“是啊!孙先生认识她?”
      孙膑掩饰地笑道:“只是因为你叫钟离秋,先有春后有秋,所以你姐姐应该叫钟离春。”
      钟离秋俏皮地眨了眨眼:“夏也在秋之前,孙先生怎么不猜钟离夏?”
      孙膑笑出了声:“我说的《春秋》是部史书,不是季节。”
      “原来如此。”钟离秋也笑了起来。
      “听起来,你和你姐姐的性格倒是大不相同。”
      “这有什么奇怪的。”钟离秋毫不在意,“就算是一家的兄弟姐妹也都是不一样的人呀,孙先生难道没有跟自己性格不同的兄弟吗?”
      兄弟…
      孙膑的动作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抚上膝盖的伤。
      “孙先生,你怎么了?”钟离秋有些诧异,眼神一转,看到他的动作,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片心疼,慌忙开口道:“对不起,孙先生,我…不该提这个…”
      “没事,不怪你。”孙膑抬头,笑容有些勉强,岔开了话题,“你想学下棋吗?我可以教你。”
      “我学不会。”钟离秋笑着摇了摇头,“孙先生就别白费工夫了。”
      “来吧。”孙膑让钟离秋扶他坐到了桌案前,拿起棋子,“我保证给你教会。”
      …
      日渐西沉,屋内安安静静,只余一炉炭火,一盘棋局,和两个相对而坐的人。
      “怎么样,这不是学会了吗?”孙膑落下一子,抬头笑着看向钟离秋。
      钟离秋看着棋盘,有些出神。
      “孙先生,你布局的时候,为什么从不怕弃子?”
      孙膑答得毫不犹豫:“下棋最终是要赢的,弃子,只是为了赢。”
      “可是,你从未问过,那颗子是否愿意被你舍弃?”
      孙膑笑了一声,“不过是一颗子而已,有什么愿不愿意的,下棋讲的是输赢,若过于在意每一颗子,又何来全盘的赢?”
      钟离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可是你从没想过吗?那一颗子,或许是你最初下这盘棋的原因?”
      孙膑一顿,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钟离秋将棋子一颗颗地收进陶罐,贝壳做的棋子落入罐中,发出轻轻的响声。
      “孙先生,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突然问,“我很好奇,你从未怕过吗?也从未渴望过,有一天,能活在战局之外,看看身边的人?”
      孙膑看着炭火,声音沉静。
      “怕过,在魏国的时候。”
      钟离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我告诉自己,情绪是武器最钝的一环。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抛下它。”
      他看向钟离秋,突然笑了笑。
      “你很像曾经的我,他也曾想,别总把身边人当棋子,也别什么事都总想着赢,留点余地给自己,给旁人。”
      “可他死了。”
      “死在一场专门为他设计的战局里,死在他最亲近的兄弟手下。”
      钟离秋垂下眼,低声道:“所以,你就再也没留余地了。”
      孙膑只是沉默。
      钟离秋起身,为孙膑添了些热水。
      “孙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学了医吗?”
      孙膑默然抬眼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为了一个小女孩。”
      钟离秋放下水罐,眼中涌起回忆的点点星光。
      “那时,秦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她的家正好在秦国边境,她躲在睡榻下面,亲眼看着她的家人,死在了屠村的魏国士兵手下。我阿娘当时正带着我在那里帮忙安抚黔首,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是独自坐在门槛上,一动也不动,给她吃的她也吃,但就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哭。我就也坐在了那个门槛上,陪着她整整坐了十天,到了第十天的傍晚,她终于倒在我怀里哭出了声,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阿娘当时还有一口气,要是医师还在,她便不会死!’。”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触到脸上有些湿凉,是眼泪。
      “在那之前,我阿娘让我学医,我怕苦不愿学,可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突然对医者救人活命有了最直观的印象。回来之后,我便让我阿娘找来了医家教我学医,我没有我阿姐的本事,能上战场,可是,我想用我自己的本事,守住很多的人。”
      孙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是一个很好的辅助,只是心太软,所以还不够高效。”
      钟离秋神色微动,心中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情绪。孙膑接着说道:“你用十天,只换来了一个普通黔首家女子的复原,从效率上来说,并不是最优解。”
      炭火微颤,钟离秋的面容也微微震了震。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孙先生,你我不同,你看所有人,都是棋局中的一颗子,可以为你所用,也可以舍弃,但我看人,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守住。我不想让这世间只有赢家,我想让最弱的那一个,也有条活路。”
      孙膑眉目微动,却没有反驳。钟离秋抬眼望着他,语气竟透着悲悯。
      “孙先生,你真的很聪明,也很孤单。”

      钟离秋推开木门,却看到钟离春坐在油灯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么晚,你去哪了?”
      钟离秋有些掩饰地笑了笑:“阿姐回来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在问你话,这么晚,你去哪了?”钟离春重复了一遍,眼神透着威严。
      钟离秋躲闪着她的眼神,“没去哪,就是去…见了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钟离春冷哼了一声,“我都知道了,你去了大将军府,见了孙膑,是不是?”
      “阿姐!”钟离秋不满地说道,“别这么称呼孙先生,多不礼貌。”
      “呵,礼貌。”钟离春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意,“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瞧不起女人,张口闭口‘最优解’,把人当棋子当工具的人,配得上礼貌?”
      “不是这样的!”钟离秋皱着眉,急切地辩驳道,“孙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只是受了很多苦,才对人戒备心重,他没有坏心…”
      “看来他还真给你灌了不少迷魂汤啊。” 钟离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升高,“我真没想到,林客卿的亲女儿,钟离春的亲妹妹,会是这样不辨是非的人!”
      “阿姐!”钟离秋眼中露出了受伤的神色,“你怎么这么说话!”
      “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
      “不是!”钟离秋突然站起来,声音嘶哑,眼泪也一颗颗地落了下来,“我就是觉得他很好,凭什么你的想法就是真理,我的想法就是不辨是非?从小你就压我一头,我做什么你都要管,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怎么想,在你眼里都是错的?”
      “闭嘴!”钟离春气得额上青筋直跳,对着钟离秋扬起了巴掌…
      “春儿!”林旭从背后一把抓住了钟离春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威慑十足:“给妹妹道歉。”
      钟离春不敢用力挣开,气得直喘粗气:“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林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不该对你亲妹妹动手。”
      钟离春一怔,手上不由得卸了力气。
      “春儿,你是她的亲人,所以遇到事了,你们要做彼此的后盾,而不是互相责怪!”林旭的眼神沉静,声音却不容置疑,“你以为你今日所做是为她好,可是她不会这么想,你这么做,只会让她怕你,以后她在外面受了委屈,也怕你责怪她,不敢回来告诉你,只好一个人忍着,春儿,这是你想要的吗?”
      钟离春沉默了一阵,走到钟离秋面前,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软了语气。
      “秋儿,别哭了,啊,阿姐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火,阿姐向你道歉。”
      钟离秋背过脸去,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钟离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林旭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秋儿,你喜欢孙先生,是不是?”
      钟离秋抬眼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倔强,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阿娘,我都想好了,我要去照顾孙先生。”
      “你…”钟离春刚要发作,林旭制止了她,又伸手轻轻揽过钟离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阿娘理解,你想去就去吧,只是要记得一点,如果哪一天,他让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你可以说不,也随时都可以回家来。”
      钟离秋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阿娘你同意了?”
      “嗯。”林旭点点头,眼神平静如水,“阿娘尊重你的选择。”
      钟离秋破涕为笑,高兴得几乎蹦起来,“我就知道,阿娘一定会理解的…阿娘真好!”
      林旭微微笑了笑:“很晚了,先去睡觉吧。”
      钟离秋点点头,往卧室走去。
      “阿娘!”钟离春焦急地拉了拉林旭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能这么由着她胡来!那孙膑,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放心,我早就派人暗中保护她了。”林旭笑了笑,眼神笃定,“春儿,你我都不可能护她一辈子,何况她这个年纪,正是逆反的时候,你越反对,反而越坚定了她想和孙先生在一起的决心,不如让她去试一试,碰了壁,很多道理自然就懂了,我们只要做她的后盾,让她有家可回就好。”

      “大王。”林旭对嬴渠梁行礼道。
      “林客卿不必多礼。”嬴渠梁笑着说道,“寡人此次前来,是听说你试验田里的作物今日收割,想来看一看。”
      “是。”林旭带着嬴渠梁一行人走到试验田边,只见田地被分成了大小差不多的三块,左边种着大豆,中间种着黍,右边种着粟。嬴渠梁微微皱眉,“林客卿,去年寡人从此路过,似乎记得大豆种在右边?莫非这就是林客卿所说的轮作?”
      “大王说得对,这就是轮作。” 林旭笑了笑,走到左边的大豆田里,拔出一棵正要被收割的大豆,拿到了嬴渠梁面前,“大王请看,这根上的疙瘩叫做根瘤,它可以把空气变成田地的养分,种过大豆的地,养分充足,正好可以种粟、黍和麦等粮食。这样大豆和其它粮食轮换着种植,不仅能提高收成,还能防止虫害。”
      嬴渠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可大豆不能做粮食,若按照林客卿所说的轮作,黔首种植大豆的那一年岂不是要缺粮?”
      “这便是旭将土地分成三份的原因。”林旭指着面前的试验田,细细说道,“这三块地分别种上黍、粟、豆三种作物,比如左边这块地,去年春日种黍,秋日收了之后立即种麦,等到今年夏日收了麦,便可立即种下豆,收获之后,明年这块地可种粟,后年再种豆,中间和右边这块地也如此循环,如此,每三年为一个循环期,这三年里,每一块地都会种一次豆,养足地力,而其它两块地都有粮食作物,让黔首不至于缺粮。”
      正说着,右边的试验田里传来了一声惊呼,嬴渠梁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大司农扯着派来帮忙收割的宫人的袖子,颤着声音问道:“多少?!”
      宫人吓得软了腿,慌忙跪下,“两石!!”
      “这么小一块地,两石粟?!”大司农头晕目眩,声音仿佛在做梦一般,“那要是一亩地,保守估计,也得有个…五六石?!”
      嬴渠梁快步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宫人手中的秤,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景监赶忙搀扶,他才堪堪站稳。
      “大王,今年栎阳和附近用上曲辕犁的村,开垦的耕地比去年多了两倍不止,若再用了这轮作法…”
      卫鞅微微低着头,将颤抖的手缩进宽大的衣袖,掩饰着抬起袖子拂过眼角,袖口浮现一片晕开的水渍。林旭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卫鞅的手。
      “左庶长谬赞了,轮作只是一方面,这几年,研究所里的墨家、农家子弟和旭一起实验了多次,才配出最合适的堆肥配比,再加上最近两年风调雨顺,这才有了这么高的产量。”
      嬴渠梁仿佛刚刚回过神来,转身对着林旭深深一揖,有泪滴落下,砸进脚下的土地。
      “寡人何德何能,得林客卿相助…”
      “大王,万万使不得!”林旭慌忙上前搀扶起嬴渠梁,“这并非旭一人之功,大王要奖赏,也该奖赏研究所里其他人才是。”
      林旭确实不敢居功,她不懂农学,只是上学的时候学过豆科植物的固氮作用之类的理论,从未实践过,要不是这两年研究所名声打响,有不少农家和墨家子弟慕名而来,全靠她,恐怕要搞到下辈子去。
      嬴渠梁摇摇头,“林客卿不必自谦。若不是林客卿出的主意,他们怎么能试出这让粮食增产的方法?此事,林客卿该受上赏。”
      林旭正要说什么,突然有宫人急匆匆跑来。
      “大王,大将军求见!”
      嬴渠梁迅速整理好表情,“何事?”
      “大将军说,魏国元帅庞涓率大军直逼秦魏边境而来!”
      嬴渠梁脸色骤变,转身对卫鞅道:“左庶长,你依照秦律,定出给林客卿的封赏,寡人先行一步!”
      一旁的林旭眼皮突然一跳。
      庞涓来了?

      大将军府。
      “孙先生,你别担心,咱说啥也不能把你交给庞涓!”嬴虔斩钉截铁地说道。
      孙膑摇了摇头,“我到了秦国之后尚未出任官职,庞涓未必知道我在秦国,只是去年,魏国进军赵国,又与齐国交战,秦国趁魏国疲于迎战、国内空虚之际,夺取了魏国的三座城邑,庞涓此次前来多半是为此,魏国军队又经过了一年的休整,无论是士气还是实力,都不可小觑啊。”
      嬴虔不以为然,“那怕啥,咱大秦现在有粮,有铁,还怕他个魏国?”
      “大将军此言差矣。魏国此次来势凶猛,秦国兵力尚不及魏国,就算粮草充足,与实力强大的魏国军队交战,也将损失惨重,若其他国家趁虚而入,秦国危矣,必须想个别的办法,既让魏国退兵,又不会让秦国损失太多兵力。”
      “那孙先生觉得,该咋办?”
      孙膑垂眸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大将军,你先出去跟大王复命吧,让我再想想。”
      嬴虔点点头,走了出去。片刻后,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孙先生,还没想好?”男子走到孙膑面前,抱着臂看着他。
      孙膑一阵沉默。
      “你若是不肯,那我只好回去告诉庞元帅,你就在秦国大将军的府上,让他来找秦王要人,你说,秦王会不会为了你,得罪魏国?”
      “秦王绝非胆小怕事之人。”孙膑冷声道。
      “哦?”男子饶有兴致地瞥了他一眼,“这么说来,孙先生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来赌秦王会保你?”
      又是一阵沉默后,孙膑突然开口道:“你是庞涓的谋士,为何要来帮我?”
      男子微微一笑,“只要孙先生能满足我的条件,我帮谁不是帮呢。”
      “…罢了,你有什么条件?只是你要知道,我一个废人,又没有官职在身,未必能满足你。”
      “孙先生放心,我要的,你一定能满足。”男子凑了过去,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笃定。“我要得到钟离秋。”
      孙膑猛一抬眼,“休想!”
      男子冷笑一声,“孙先生若不愿,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孙膑呼吸一滞,许久,他长叹了一声,闷声开口。
      “钟离秋不行,我可以给你找别的女人。”
      “不瞒孙先生说,庞元帅早就怀疑你逃到了秦国,所以在一个月前,他就派我潜入秦国打探消息,这一个月来,我一直混在大将军的府邸,也就是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钟离秋。我对她一见钟情,发誓要得到她,娶她为妻。孙先生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公孙阅想要的女人,从来不会得不到,只是孙先生若不同意——”男子的眼中闪过一片阴狠,“我就不能保证孙先生的安危,更不能保证,我会用什么办法得到她了。”
      孙膑沉默了许久,垂下眼,又叹了口气。
      “秦国的军队本就会保护我,若你得到钟离秋,却仅仅能做到不向庞涓透露我的行踪,我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那孙先生觉得,我该如何?”
      “我会劝服钟离秋,你也要说服庞涓退兵。”
      “好。”公孙阅点点头,“我一定尽力,至少,我可以让他先按兵不动,给秦国一个谈判的机会。”
      “还有。”孙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能不能对钟离秋好?我是说一辈子。”
      公孙阅点点头:“能。”
      “我要你发誓。”
      “你不相信我?”
      “我要你发誓!”
      “好,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她好,若做不到,便让我去死。”
      “好。”孙膑闭了闭眼,“我去跟她说,明日,便给你答复。”

      “...什么?”钟离秋踉跄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孙膑缓缓地扶着睡榻坐下,垂下了头,“钟离姑娘,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若怨我,便怨吧…”
      “怎会没有办法?”钟离秋的眼泪瞬间落下,哑着嗓子质问道,“秦国可以出兵与魏国抗衡,也可以保护先生的平安,为何要让我…”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孙膑长叹了一声,抬起头,伸手轻轻抚着钟离秋的脸,眼中也泛起了泪,“钟离姑娘,秦国的国力尚不强大,若与魏国正面交战,就算战胜,也必然损失惨重,若你…跟公孙阅走,便能让魏国退兵,至少,能给秦国赢得喘息之机,让秦国能更好地养精蓄锐对抗魏国,将损失降到最小。钟离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我也不愿让事情走到这一步,可是这一步,对秦国,对秦国的黔首,对大将军、赢将军,还有你的母亲,都是最好的…”
      钟离秋缓缓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细碎的风声从窗外透进来,斜阳照着眼前人,深邃的眼眸,一如他们初遇的那日…
      可眼前的一切,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钟离秋垂下眼,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眼睛酸胀得厉害,却不再有泪。
      “孙先生,你的棋局布好了,所以,我这颗棋子,也该弃了,是吗?”
      “不,钟离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孙膑急切地辩解道,“我不是要放弃你,只是为秦国、为大局考虑,我相信,你会明白…”
      “大局?”钟离秋抬起头,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惨笑。“你只知我是辅助,只知所谓的最高效,最优解,却可曾知道,我不愿!!!”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孙膑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钟离姑娘!”
      “放手。”钟离秋头也不回地低吼道。
      “钟离姑娘,你别走,好好想想…”孙膑哀求的声音之下压着一丝强硬。
      “放手!”
      钟离秋用力挣脱,却被孙膑死死地抓着手腕。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孙膑只觉得肩膀被人狠狠地一劈,手上瞬间卸了力气,黑影一把拉起钟离秋,向外跑去。

      夜空中,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芒透过云层,如水般落在地上。屋内油灯明亮,摇曳的灯火,将一切晕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阿娘…”
      钟离秋软软地倒在林旭的怀里,只沙哑地唤了她一声,便哭得说不出话来。
      “秋儿…”林旭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哭得几近痉挛的身体,“没事了,阿娘在呢,没事了,啊…”
      钟离秋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蜷缩在林旭的怀里不住地发着抖。林旭抱紧了她,心疼地抚着她的头。
      “回家了就好…”
      “为什么…”钟离秋的声音支离破碎,“为什么…他为什么…”
      林旭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为她擦了擦眼泪。
      “秋儿,他有他的道理,可你不必非得理解,阿娘也庆幸,你没有理解,因为等你理解他的时候,很可能,你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林旭扶起钟离秋,温柔地帮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不管怎么说,你懂得拒绝,也知道回家来找阿娘,做得好。”
      钟离秋垂下眼,眼中又有些泪光。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声,钟离春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吃饭吧。”她虎着脸把汤递给钟离秋。
      钟离秋接过碗,抖着手喝了一小口,怯怯地抬眼看着钟离春。
      “阿姐,你还生我的气吗?”
      “当然生气,我就该让你饿着,长个教训,给你端什么汤,悔得我肠子都青了。”钟离春故意绷着脸说道。
      钟离秋瞥了她一眼,不由得笑了出来。钟离春也笑了,靠近她坐下,拿起桌上的饼撕下一块,喂到了钟离秋嘴里。
      “别光喝汤,吃点干粮。”她拍了拍钟离秋的头,“你看你,人都瘦了一圈,多吃点,好好补补。”
      “唔唔…”钟离秋被塞了一口饼,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钟离春笑着给她理了理头发,手指却有些抖。
      她的秋儿,受了多少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