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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秦宫大殿内,群臣整齐地立于殿前,有几丝风从殿外刮进来,焦灼的空气里尘埃四起。
      “大王!”嬴虔首先出列拱手道,“魏国大军压境,微臣请求立即带领秦国大军与之交战!”
      杜挚不紧不慢地拜道:“大王,魏国此次来势凶猛,秦国的兵力暂时还不如魏国,若正面强攻,即使能侥幸取胜,也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若其它国家趁虚而入,便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秦国军队去年才刚刚从魏国回师,此时不是作战的好时机,还是割让城邑求和为好。”
      “杜大夫所言差矣。”嬴虔不屑地瞥了杜挚一眼,“我大秦如今粮草充足,魏国军队又连日行军,疲惫不堪,若真打起来,还不见得谁输谁赢呢,我们何必忍气吞声与魏国讲和?”
      “大将军别急着反驳。”杜挚微微笑道,“大将军不是总说,你府上的孙先生是兵家大才吗?不如听听他的意见?”
      “听就听。”嬴虔哼了一声,“你以为孙先生和你一样,胆小怕事?”
      “可。”坐在上首的嬴渠梁点点头,“传孙先生。”
      片刻后,孙膑拄着拐杖缓缓走进大殿。
      “草民拜见大王。”
      “孙先生免礼,赐座。”
      宫人给孙膑搬来凳子,孙膑坐定,对嬴渠梁拱手道:“大王,草民以为,魏国军队实力强劲,正面强攻,损失过大,最好的办法,就是能用计谋让魏国退兵。”
      嬴虔急切地说道:“孙先生,若不与魏国交战,如何让魏国退兵?”
      “大将军别急。”孙膑冲嬴虔拱了拱手,“我有一计,无需耗费太多兵力,也无需割让城邑,即可让魏国退兵。”
      “何计?”
      “大将军可知,一个月前来到你府上烧火的那位高个子细长脸的仆从,是庞涓的谋士?”
      嬴虔脸色骤变,手一顿,赶忙对嬴渠梁跪拜道:“微臣失察,请大王恕罪!”
      嬴渠梁瞪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孙膑继续。
      “大将军不必自责,此人,可助我们一臂之力,使魏国退兵。”孙膑迎着嬴虔疑惑的眼光,继续说道,“秦魏边境北侧多山谷,很多地方甚至只容一人通过,军队一旦进入就很难掉头,我们可以对此人透露出秦国兵力不足的消息,让他去告诉庞涓,再派小股军队与庞涓对战,佯败溃逃,庞涓一向自负轻敌,如此,便会对秦国兵力不足的消息深信不疑,此时,我们派先前佯败的军队往边境北侧逃窜,庞涓以为秦国不足为惧,便会率精锐部队轻装急行追赶,想要一举打败秦国军队,而我们则让秦国的大军埋伏在边境北侧的山谷里,等庞涓追到边境北侧,便可将他包围,一举拿下他。”
      “此计好是好,只是…”嬴虔皱起了眉,“此人已在秦国一月,恐怕早已摸清楚了秦国如今粮草、铁料都充足,我们想让他相信秦国兵力不足,没那么容易,就算他相信了,若他告诉庞涓秦国如今的粮草状况,庞涓也会起疑心的。”
      “倒也不难,他对秦国的兵力部署不会那么了解,何况,我还有一计,可以让他听从我们的命令,只对庞涓说我们想让他说的话。”
      “他是为庞涓办事的人,怎可能听我们的命令?”
      孙膑淡淡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他对林客卿家的小女儿钟离秋情有独钟,我们可以许诺他事成后,便将钟离秋送给他,以此为条件,让他照我们的话去告诉庞涓。”
      “休想!”一声怒吼,响彻了大殿。众大臣齐齐回头,只见林旭和钟离春跟着嬴娴一起走了进来。
      孙膑冷哼一声,道:“我听闻林客卿一向深明大义,也深受大王器重,怎么,如今却忘恩负义,不肯为秦国分忧?”
      林旭和钟离春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跟着嬴娴一起走到了嬴渠梁面前。嬴娴对嬴渠梁略施一礼,声音洪亮。
      “大王,微臣请求出征,与魏国交战!”
      朝堂静默了一瞬,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
      “公主,战事不是后宅儿戏。”杜挚边笑边说道,“公主不会真的以为,跟着男子上了几次战场,便真的是将军了吧?敢问公主对魏国的兵力部署了解多少?”
      嬴渠梁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晦暗不明。
      “大王,赢将军说得有理。”孙膑眼神沉静,却似有暗流涌动于眼底,“可以让赢将军带领女军先去与魏国交战,佯败逃窜,这样,便会败得更像,而且庞涓若看到,秦国连女子都派上了战场,便会更加相信秦国兵力不足了。更何况,女军中多数人与军中男子沾亲带故,若让他们看到自家的女眷死在魏国人手下,悲愤之下便会士气高涨,我们就更有把握击败魏国了。”
      “既能铲除异己,又给自己落了个运筹帷幄的名,孙先生这算计,可真好啊。”
      钟离春瞥了孙膑一眼,眼神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一瞬平静。孙膑看向她,冷声开口。
      “此事本有更好的方法,若非你妹妹不顾大局,我又何必让女军去送死?”
      钟离春不理会他,上前行礼,正视着嬴渠梁。
      “末将立誓,带领女军出征,五日内,大败魏国,若不成,末将提头来见!”
      朝堂霎时间鸦雀无声,片刻后,竟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女子,脑子坏了吧…”
      “五日时间,也就够来回路上走的,她是想到了之后把自己献给庞涓?”
      “胡扯啥呢,就她这样,黢黑黢黑的,庞涓看得上?”
      “军中,哪顾得上这些,有这样的女人睡就不错了…”
      钟离春面容沉静地看着嬴渠梁,脊背笔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嬴渠梁挥手示意群臣肃静,抬眼看向林旭。
      “林客卿,可是那火药…”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林旭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火药前几天做出了一个测试版的样品,她邀请嬴渠梁一行人去看过,虽只是测试版,威力已经很大,嬴渠梁好半天才从巨响中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炸出的大坑,激动得话都说不出,听到林旭说改进后的成品威力还能更大,当即下令,研究所内墨家子弟暂时放下手中其它活,和林旭专攻火药,直到做成为止。
      “火药?何为火药…”群臣议论纷纷,只有嬴渠梁、嬴虔、嬴娴和卫鞅等几个知情人面容肃穆,沉默不语。
      嬴渠梁的眼中骤然亮起了光,映着殿外透进来的阳光,如同熊熊火焰般明亮。
      “好,寡人准你带兵迎击魏国!”
      “大王!”杜挚眼见大势将去,急忙想尽办法挽回,“那火药是何物,让大王信了这妖妇之言?”
      “闭上你那臭嘴吧!”嬴虔突然起身,仰天大笑,“天佑我大秦,天佑我大秦!”
      杜挚被他吓得一愣,电光石火间,猛然意识到火药可能是什么新式的武器,又赶忙声嘶力竭地开口道:“大王!此次战事重大,新兵器不知性能如何,不可贸然使用,还是听从孙先生的计策,以保稳妥啊!何况兵器稀缺,要用到关键上,不过牺牲几个女子就能成的事,为何要浪费兵器…”
      杜挚一边说,一边向老师甘龙使眼色。
      先生快帮我啊!
      甘龙微微眯着眼,岿然不动。
      别闹了,前一阵子他只不过在朝堂上提了一句“不可听信林客卿女子之言”,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给他传了出去,之后那卖精盐和香皂的行商便都不卖给他家了,给多少钱都不好使,夫人在贵族女眷中间丢了面子,一怒之下,让他在书房睡了一个月的地板,被褥都没给一条,他这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了!
      夫人家中势大,甘龙要联合夫人家中势力共同对付卫鞅一派,不敢轻易得罪夫人。
      选择出卖弟子的甘龙无视杜挚快要抽筋的眼皮子,老神在在地稳坐朝中。
      “就这么定了!”嬴渠梁一语定音,压下朝臣们的喧闹。他从王座上走下来,站在钟离春面前。
      “既已立誓,便照你说的做,别让寡人失望!”
      钟离春抬手抱拳,眼神清朗,一字一句仿佛掷地有声。
      “末将,必不辜负大王!”

      栎阳城外。
      深秋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起马匹扬起的尘土。
      “加快速度!别掉队!”
      钟离春抬手拂开迷眼的砂砾,咳出吸入喉中的灰尘。身后,高高矮矮的女子们身着战甲,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一声不响地往前跑,放眼望去,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山谷间静默地前行。
      冷硬刺骨的风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肺仿佛被烧灼了一般,生疼生疼。钟离春咬咬牙,夹紧马肚子,低头避开四面刮来的砂土,马匹嘶鸣一声,继续向前跑去。
      怀中有两块柔软,是两个荷包,除了芹给她的那个,还有临行前秋儿塞给她的,上面绣着针脚细密的“平安”二字。她紧了紧衣服,背后的剑随着马匹的前行上下晃着,紫色的剑穗从她的手背拂过。耳边很静,很静,只有风声,马蹄声,行军的脚步声,和隐藏在这些声音之下,一遍又一遍的细语。
      春,你要有用。
      …
      栎阳城中,研究所内。
      “坐下坐下,晃得我头晕。”慕容潇拉住林旭,靠力量优势强行将她按到了坐席上。
      “抱歉。”林旭有些歉疚地弯了弯唇角。
      “你啊…”慕容潇叹了口气,想安慰她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放心,那批火药,咱们都试验过几十次了,肯定没问题的。”
      “嗯。”林旭略略点了点头,移开眼神。
      “阿娘!”钟离秋走进来,递给林旭一碗热腾腾的粥,“这是我刚熬的粥,用的今年的新粮,可香了,正好该吃饭了,我陪阿娘一起吃。”
      “好。”林旭仿佛终于回过一点神来,冲着钟离秋笑了笑,拿起碗,慢慢吃了几口,又如同不自觉般放下了勺子。钟离秋抬头看了林旭一眼,坐得离她更近了些,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阿娘,你放心,阿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钟离秋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却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慕容潇也坐了过来,拍了拍林旭的背,“旭,你放心,春儿这孩子,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虽然平时小事上爱冲动,遇到大事还是心里有数的,她说能做到,就一定能。”
      林旭抬眼,看着窗外,一阵阵风吹过,吹散了天空中的云层,阳光丝丝缕缕地照下来,仿佛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秋日。
      “嗯,我相信她。”

      “报!”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元帅,庞将军,秦国的军队来了!”
      “来了多少人?”庞葱问道。
      “不多,而且…”斥候顿了顿,“都是女的。”
      庞涓哈哈大笑,庞葱也跟着笑了起来:“叔父,我早听闻秦国兵力不足,没想到连女的都送上战场凑数了!早知道,我们根本不用带这么多军队来。”
      “报!”又一名斥候赶来,“秦国的军队在离我们五百步之外停了下来,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一群女子,不足为惧。”庞涓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传令全军,准备进攻,多抓几个长得好的俘虏,今晚上,兄弟们好好泄泄火——”
      轰!!!
      几声暴响,庞涓只觉得面前骤然飞起了一堵土墙,身旁的山石被炸得四分五裂,崩向天空。四周浓烟滚滚,耳膜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嗡鸣和剧痛,脚下的大地仿佛在震颤,受惊的马匹,马蹄在空中胡乱踢着,满脸惊恐的士兵如无头苍蝇般四处逃散,推搡,踩踏,战甲和武器散落一地,混着哀嚎和鲜血,四处燃起了赤红的火焰,引火上身的士兵五官扭曲——
      一切仿佛被噤了声,蒙了形,庞涓只觉得自己五感都被封闭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灰色的烟雾,带着他不曾闻过的陌生气息,夹杂着无数碎石尘土飞扬崩裂,许久许久,才终于散去。
      庞涓缓缓睁眼,只见身旁草木犹如烈火过境般烧得焦黑,他身上的战甲早已碎裂,手臂上皮肉翻卷,嵌着一片片木刺和碎石,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庞葱倒在了十几步远处,全身黑灰,头骨被石头砸裂,早已没了气息,最触目惊心的,是不远处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坑底,似乎还有微微挣扎的人影。
      “庞涓!”
      远处的战车上,一身玄衣战袍的女子迎风而立,漫天的尘土遮蔽了太阳,只余女子腰带末端的一抹红,随风飘舞,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就凭这雷霆之力,我大秦,有没有资格将你魏国踩在脚下,收入囊中?”
      庞涓张嘴,嗅到一股腥甜,四肢仿佛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他扶着战车的残骸,撑着软得如同绳子一般的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撤…”他听到自己的喉中发出嘶哑的气声。
      残余的几名副将和士兵面容呆滞,只是拖着沾满血污的身子机械地向他聚拢。
      “快…撤…”

      栎阳城外,嬴渠梁带着群臣站在城门边,眺望着远方。
      “你说她们回得来吗?”
      “回来个屁!这会儿恐怕连尸首都找不着了。”
      “大王不知道怎么想的,让几个女的去不自量力…”
      “嘘——小声点,大王听着呢!”
      …
      嬴虔、林旭、景监和卫鞅分别站在嬴渠梁的两侧,慕容潇站在他们身后,听到背后的议论声,一步跨过去挡住林旭,又回头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冲他们挥了挥拳头,两人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仿佛苍茫大地间生动的点缀。黑点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只见嬴娴和钟离春骑马并肩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队士兵,推着作战的机械,整齐地走来。
      “大王!”二人翻身下马,走到嬴渠梁面前,躬身行礼。
      “如何?”嬴渠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钟离春抬起头,发尾的红缨随风吹起,天高云淡,秋日耀眼地洒下,将她的眉眼勾勒出了一圈金色。
      “末将,不辱使命!”
      “好!”嬴渠梁仰天大笑,“大秦,从此兴矣!”
      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欢呼声响起,林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松了下来,才发觉自己背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湿透了。钟离春微笑着与她对视,恣意张扬的眼眸中多了一抹柔情,她开口,声音被欢呼声淹没,只有林旭看清了她的口型。
      “阿娘,我做到了。”

      研究所内,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你们是没看见啊,投石机将火药球一投出去,那庞涓,吓得都直不起身了,半天才想起撤军…”
      钟离春正眉飞色舞地给四周的人描述着,林旭和钟离秋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吃饭吃饭,等会儿再说。”林旭笑着说道,“今天都是你爱吃的,好好犒劳犒劳我们春儿!”
      “嗯!”钟离春吃了一大口菜,笑得眯了眼,“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你啊,非得夸口说什么五日,这几日急行军,吃不好睡不好,累坏了吧?”林旭笑着拍了拍她,有些心疼。
      “没事,路上倒是没耽搁什么,就是要抓紧时间训练女军用火药,还要让她们不害怕。”钟离春想起当时的场景就不由得扬起了嘴角,“第一次用火药之前,我反复跟她们说不用怕,就这,火药一炸,还是有好几个人吓得当场趴到了地上,以为我们招惹了雷神,拼命磕头。”
      “那后来呢?”钟离秋听得一脸紧张。
      “后来就不怕了啊!”钟离春笑着对她说道,“嬴将军带着大军断后,交给我的都是女军的精锐,个个脑子好使,用了两次,她们就都明白了怎么用,也明白了这是杀敌的武器,只要用好了,不会伤自己人。回来的路上,她们还有人悄悄问我——”钟离春学着那人的语调,忍俊不禁,“‘钟离将军,这刀啊剑啊,好像没啥用了,咱还留吗?’我对她说,当然要留,这火药可是个稀罕物,轻易不能用,平时作战还是要用刀剑盾牌,可不能丢了。”
      “没错。”慕容潇赞许地点头附和道,“别说作战,平时遇到个山匪强盗,还能用火药去轰啊?”
      “对了,春儿。”林旭转向钟离春,“阿娘让你把死在战场上的魏国士兵好好埋葬了,抓住的俘虏也要好好给人家治伤,你都照做了吗?”
      “嗯。”钟离春点点头,“庞涓丢盔弃甲,也不能指望他们那边打扫战场,只好我们自己打扫了,好在炸出了个大坑,就把他们埋在那个坑里了。俘虏都带回来了,等军医治好,还能劳动的就剃发黥面送去服劳役,实在缺胳膊少腿不能干重活的,就找点别的活给他们干。只是阿娘,我知道打扫战场、埋葬尸首是为了防止瘟疫,可是俘虏都是秦国的敌人,我们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
      林旭笑道:“赢将军,正好你在,可否给春儿讲讲,为什么要这么做?”
      嬴娴自从吃过那顿豆腐宴后,就成了来林旭家里蹭饭的常客,此时,她轻车熟路地将最后一块饼抢过来塞进嘴里,才开口道:“杀俘虏是不仁不义之举,别国可能会以此为借口进攻秦国,而且要是杀俘虏,下次别国作战时士气就会特别勇猛,因为他们会觉得,反正战死也是死,被抓住也是死,还不如拼死一搏,这样,反而对我们不利,而若我们善待俘虏,则可以收买人心,下次作战,别国反而容易不战而降。”
      火药研究出来的这几天,林旭算是体会了一次原子弹第一次被用于战场上时那群核物理学家的心情。虽然她不至于圣母到在这战乱之世谈什么爱与和平,但仍然没法眼睁睁看着其他华夏同胞死在战场上却无动于衷,好在此时已经有了打扫战场、不杀俘虏的做法,她提出的建议,倒没遭到什么反对。
      战争毕竟是统治者发动的,黔首何辜?
      “赢将军说得都很对。”慕容潇又补充道,“还有一点,俘虏也都是劳力,不能浪费了。”
      “我明白了。”钟离春点点头。
      “快吃吧,吃完好好休息。”林旭笑着让人给钟离春和嬴娴都盛了碗甜汤,“明天一早还要进宫领赏呢。”

      “钟离将军此战杀敌无数,不费一兵一卒击退魏国大军,赐公乘之爵,赏金三百两!”
      钟离春缓步走上前,庄重地从宫人手中接过朝服和赏金。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斜斜落在身侧,细微的尘埃迎光飞舞。钟离春背光而立,身姿笔挺,目光如星,眉宇间透着战场上磨出的锋锐与自信。身旁,群臣肃静,再无先前的窃窃私语,更无人再与她言女子不可领兵。
      “谢大王!”
      嬴渠梁微笑着看着她,“钟离公乘此次立了大功,你母亲的火药功不可没,寡人已下令,再赏赐三百两黄金给你母亲,钟离公乘以为如何?”
      “大王,微臣来之前,母亲曾嘱咐微臣,若大王赏金,不得收,而需上谏大王,将赏金换做一个条件。”
      “哦?”嬴渠梁起了兴致,“什么条件?”
      “大王。”钟离春再次拱手,眼神清亮,“微臣请求大王,从栎阳开始试点,建立工坊,工坊可染布制香,也可制豆制品、酒精、竹筐草席等可为人所用之物,研究所和桑树村染坊可派专人来传授技能,也可以从黔首中寻找手艺人来负责工坊的运作,黔首无论男女,皆可来工坊做工,换得工钱。”
      大殿鸦雀无声,嬴渠梁一阵沉默,不置可否。
      “大王。”卫鞅首先说道,“此法不可推广,否则,黔首无心农业,一心只来工坊做工赚钱,岂非动摇根本?”
      “左庶长不必忧心。”钟离春笑了笑,“黔首确实该以农业为重,可总有无法种地的黔首,不说别处,军中就有不少伤残士兵,从战场上返乡之后做不了重活,工坊,便可给他们一条活路。就算是可以种地的黔首,农闲时也可做工换粮换农具,如今有了曲辕犁,黔首的空闲时间会更多,左庶长可以下令,只有农闲时,或者无法种地的黔首,可以来工坊做工。何况黔首中原本就有很多靠手艺吃饭的人,我们可以把他们招进工坊,集中管理,而工坊归秦国所有,这样既能发挥和精进他们的才能,不至于砸了他们的饭碗,又能给秦国增加税收,岂不一举两得?”
      卫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与嬴渠梁交换了一个眼色,退了回去。
      “真是贱命,身有爵位,却与黔首混迹在一起?”杜挚不屑地哼了一声,“何况男子也就算了,女子抛头露面出去做工,成何体统!”
      “是吗?”钟离春睥睨地瞥了他一眼,“那请问杜大夫,家中所食之粮,是否黔首所种?杜大夫嫌弃黔首贱命,为何又要吃这贱粮?至于体统——”
      钟离春的声音陡然升高,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刺破云层的雷霆。
      “前几日护住秦国城邑的,是女子,还是杜大夫口中的体统?”
      “你那算什么?不过是沾了你母亲的光,用了些奇技淫巧的玩意耍花招。”杜挚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兵不厌诈,战场上本就要用计谋,只要能退敌,为何不能用?”钟离春冷冷看着杜挚,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杜大夫说火药是奇技淫巧,却不知,杜大夫若上战场,是否能用得了这奇技淫巧?”
      “我当然——”杜挚刚说了一半,余光瞥到老师甘龙瞪了他一眼,满脸疑惑地哑了火。
      “此举甚善。”嬴渠梁点了点头,“左庶长,你与钟离公乘和林客卿商议,这几日便着手做吧。”
      “微臣领命!”
      “大王,微臣还有一事。”钟离春再次拱手道,“母亲大义,微臣也不愿落后,虽然此次对魏国,秦国无一人伤亡,但是这些年来战事不断,有不少士兵在战争中受伤致残,快到年下了,微臣愿意将自己的赏赐拿出,购买些药材,去慰问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士兵。”
      “好,好!”嬴渠梁赞许地连连点头,“钟离公乘大义,寡人却也不能委屈了你,正好,今年收成好,寡人本就打算给退伍的伤残士兵送些粮食,如此,你的赏赐依旧,寡人会发动王室宗亲出钱出力,成全你的义举!”

      “...我就知道,大王一定会同意的。”林旭听完钟离春的讲述,笑着说道。
      “阿娘真是神了。”钟离春倚在林旭身边,刚毅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放松的神情。“怎么就知道大王会同意?”
      “秦国贫穷,我不仅不要赏钱,还能给秦国增加税收,而且还能充分利用秦国的劳力,大王怎会不同意?”
      刚到栎阳时,林旭听说秦国有女军,还挺吃惊,古代社会竟然有嬴渠梁这样不讲男尊女卑的君王?后来嬴娴总来她家蹭饭,闲聊时她才知道,当年成立女军,纯粹是因为秦国实在没人了,嬴渠梁即位时,先王留下的子女里已经成人的只有他、嬴虔和嬴娴三个,名将更是没有,打仗只能他们亲自上阵,而秦国因为人太少,原本打仗的时候就有健壮妇人和男子一起上战场挖陷阱、运粮,再加上嬴娴也确实身手好,又读过书,嬴渠梁索性就让她带着贵族中几个会武功的女眷和其他一些健壮妇人成立了一支女军,作战时多少也能添一把力。嬴娴也肯下功夫,又有将领之才,几年下来竟把女军发展成了一支正规的军队,和男军一样可以领军功爵,只可惜,本来能从军的女子就少,又由于秦国鼓励生育,多数女兵从军几年后就回家生孩子了,真正有爵位的倒是不多。好在现在有了火药,男女都能用,以后说不定还能将女军发展一下。
      什么“戎事不迩女器”,国家贫弱无人,眼看敌人打过来了,谁还管那些屁话!
      …所以,嬴渠梁并不是不讲男尊女卑,只是单纯想要把一切能为他所用的都用到极致而已,对他而言,甭管男人女人,哪怕是只猴,要是会耍大刀,他也能给塞到战场上去,有用,大于一切!
      嬴渠梁: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林旭甩甩头,把陕西话版的嬴渠梁从跑偏的思维中甩走。
      “春儿,大王同意是好事,等到工坊真的建成了,很多老弱、残疾人或者在家受打压的女子就能有个养活自己的本事,不至于给家里添负担,也不需要再为了一口饭受人摆布。”
      钟离春点了点头,“我明白,阿娘常告诉我,要在自己有能力的前提下,为黔首谋福利,让更多的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都记得。”
      “阿娘!阿姐!”钟离秋从门外跑进来,“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走吧。”林旭笑着拉起钟离春,“慰问士兵这种事,秋儿可比我们都在行,跟着她就行了。”

      甘龙府邸。
      “先生今日为何不让我说?”杜挚满脸不解。
      “今日之事,大王明摆着会同意,你若硬是反对,反而对我们不利。”
      “那这次就只能看着卫鞅那竖子把功劳占了?”杜挚愤愤不平。
      “怎会。”
      甘龙喝了一口茶,将茶杯稳稳放下,杯中水面微微荡了荡。
      “万事开头难,让他们先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岂不更好?”
      杜挚一怔,面露喜色。
      “先生如此之说,可是已有良策?”
      甘龙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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