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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考场     贡 ...

  •   贡院高墙森严,朱门紧闭,肃杀的锣鼓声穿透晨雾,响彻燕都。

      大雍春闱,如期举行!

      层层侍卫立于两侧,手中的刀枪映着天光,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写着“杜绝闲杂人等靠近”。

      三年一度的科考,是寒门士子青云路,亦是世家子弟稳固声名的试炼场,规矩森严到近乎残酷,倘有分毫差错,便是终身憾事。

      侯府马车清晨便将陆峥送至贡院门外,谢氏双手相扣,微微捏了捏,眸光注视着他。

      “峥儿放轻松,侯府也无须你这般拼命。”说话时,一手从肩至胳膊滑下,抚了抚素色儒衫。

      “母亲,请安心,儿子自有分寸。”陆峥身姿挺了挺,余光却不自觉瞥向旁边的苏眠,又迅速收敛神情,通身亦瞬间多了几分应试的郑重。

      今日看上去,陆峥面容倒也一扫前几日的倦容,添了几分清俊,想来大考即将开始,意味着亦即将落幕,好日子就要来临,眉眼看上去略微紧张似又带了几分内敛沉静。

      “好女婿,好好考,啥也别想,一门心思写就完事儿。”林挽英手舞足蹈,比划着鼓励陆峥。

      苏眠挨着自己母亲,衣衫贴衣衫,指尖戳了戳林挽英身侧,微笑着瞥了眼她,可母亲似乎没有明白过来,依旧一个劲儿热情满满鼓励。

      苏父苏青山双手抱前垂落,脸上看不出半点涟漪,微点了点头。

      “女婿,甲骨文“考”“老”通行,按老夫理解,送你六个字——活到老,考到老。”

      “人生如逆旅,一场科考不过是人生中的一次机会与转折,但它不是终点,亦不算起点,都是过程,放宽心正常作答即可,无须杂念多思。”

      陆永安尚未开口,可苏青山这一席话明显他说不出来,皱了皱眉,语气催促,“行了行了,多年磨剑,出鞘就在此刻,赶紧的。”

      谢氏微笑着,似有些尴尬,自家老爷武夫出身,自然比不了苏青山一介儒师,可侯爷方才的话语亦与身份契合,用剑作比,已是侯爷能阐述的最高水平。

      苏眠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了看陆峥,他手持考牌,顺着人流正被家人围观劝说抚慰,她就不掺和了。

      陆峥欲准备走向贡院大门,回眸几次,心中甚为疑惑,“她难道不对我说几句祝福话?”

      可望去几眼,见苏眠依旧与岳母大人挽手微笑相送于自己,就是无开口的迹象。干脆自己移步朝前,随众多考生学子缓缓入内。

      绿然昨晚领着林挽英进了凌云轩厢房入住,二人自然熟识,再加林挽英并没有将她当作下人来看,三人并肩而站,目送陆峥。

      陆峥移步后,绿然不禁对林挽英慨叹,“公子好福气,昨日夜里,少夫人还特意替公子仔仔细细清点过考具。”

      陆峥垂下的袖口干净整洁,手中所提的木箱里,笔墨砚台一应俱全,皆是苏眠为他精心备置的好物。

      苏眠装裱出身,自然对纸张、墨色、纹理细致入微,比寻常人更懂养护纸品。

      昨夜昏黄灯下,她细细检查过他的试卷用纸,又再次叮嘱他墨汁已调配完全,不可再添水稀释或添墨而过浓。

      还说落笔切勿急躁,更再三嘱咐,考场纸笔金贵,万万不可污损,污损等于作废,卷面亦定要干净整洁,亦是添分要领。

      彼时陆峥于灯下,看着她垂首认真梳理纸笔的模样,指尖微顿,只轻声应了句好。

      苏眠虽助他科考登科,陆峥护她侯府安稳,寻觅画卷,但互不干涉私情,各司其职。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那份冰冷的契约羁绊,早已在细碎的朝夕相处中,悄悄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贡院内,号舍狭小逼仄,仅容一桌一椅,四面围合,沉闷又压抑。

      春风穿窗而过,卷起细碎凉意,不小心拂动桌上宣纸,似等待来人认领。

      陆峥落座后,闭眼深呼吸了几次,静心凝神,而后提笔填好籍贯姓名,再铺纸打开苏眠为她调配好的墨汁。

      他寒窗苦读多年,学识扎实,加之苏眠最后冲刺时日的细心梳理考点与图画助力答题要点,此番春闱自然添了不少底气。

      贡院里,安静如斯,似一根针掉地上皆可听见,陆峥毛笔在磨盘与宣纸来来回回忙碌,开篇策论落笔流畅,字字铿锵,条理清晰……

      侯府送考众人,亦回归府邸,各自忙碌。

      一转眼,时日过半,陆峥答卷已完成大半,只剩最后一段结语收尾。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欲取清水润笔,岂料号舍木桌年久松动,不小心晃了晃,手肘不慎撞翻了案上砚台。

      “哐当——”

      清脆砚碎声在寂静号舍中格外刺耳。

      浓黑的墨汁瞬间倾覆而出,如同泼洒的暗夜,顺着桌面纹路肆意蔓延,尽数泼在了大半张答卷之上。

      方才工整秀丽的墨字,顷刻间被浓墨吞噬,层层墨晕浸透纸纹,将辛苦写下的策论糊成一片漆黑斑驳。

      陆峥瞳孔骤缩,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挡,可墨汁流淌极快,早已深入纸层,根本无法擦拭。

      陆峥指尖沾了满手墨色,冰凉黏腻,一如他骤然沉坠的心境。

      大雍科考规矩,白纸污墨、卷面破损、字迹涂改过多,一律按废卷论处。

      而大面积损毁试卷,有亵渎科考嫌疑,皇帝规定,此种情况,倘若再想科考,五十岁后再来。

      这不是简单的失误,这是断送前程的灭顶之灾。

      一室春风寂然,方才落笔的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慌乱与绝望。

      陆峥盯着那张狼藉的答卷,指尖微微发颤,多年寒窗苦读,日夜伏案苦耕,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朝夕,难道就要毁于这一瞬的意外?

      他素来沉稳,可此刻望着满目墨污的答卷,心口骤然窒闷,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考场巡差闻声快步赶来,低头看清卷面情形,面色瞬间沉冷,摇了摇头,语气冰冷无情。

      “二五零考生,卷面污损,按律当废卷,且记录在册,请即刻停笔离场。”

      一句定论,宛如惊雷,炸得陆峥心神俱裂。

      他喉间发紧,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恳请,“可否通融片刻?我愿自行修补,绝不违规。”

      “规矩如山,岂能私改?”巡差断然拒绝,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若人人效仿,科考法度何在?你且静待处置,勿要喧哗。”

      话落,巡差转身离去,需即刻将此事报备贡院管事,同时派人前往永安侯府传讯。

      消息不胫而走,转瞬传遍内外。

      侯府得知消息,皆人心浮动。可这个节骨眼侯爷与谢氏已出门赶往不老山。

      听人说父母亲在考生参考期间日夜于庙中念佛吃斋,从意念上对考生是莫大的助力。

      即便陆永安不信这些,但陆峥科考入仕,便能制止多年来自己反复受辱,亦能为侯府前程觅得稳固,谢氏再三请求下,半推半就地,他才收拾行装,与谢氏一同前往不老山暂住。

      二房得知消息,当着下人面揪心不已,替陆峥忐忑不安,可就是毫无任何行动。

      而三房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瞬间压不住满心的狂喜,掩不住眼底的幸灾乐祸。

      三房王氏端着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果然是命数,大公子素来傲气,一心想要科考出头,如今倒好,一场意外,直接断送了前程。没了功名傍身,他这侯府嫡长子,日后还有什么底气?”

      三房王氏女儿陆清羽淡淡地应声,“娘说得是!老天都在帮我们,陆峥此番废卷,五十岁前不得应试,可以告慰兄长亡灵了!”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心思昭然。

      他们早已恨透陆永安一房,如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会任由旁人出手相助?

      一旦陆峥此番落败,长房势必声势大跌,自己亦为长子报仇雪恨。

      尚不等二房陆永平发话,王氏便率先暗中拦下了所有想要动身前往不老山告知事态,前往贡院打探、疏通的下人,厉声呵斥。

      “谁敢多事?科考乃是天意,卷面污损是他自己不慎,皆是命数!谁敢私自前去告诉侯爷,去贡院走动,便是坏了规矩,亦是徇私舞弊,连累侯府,立刻杖责赶出府去!”

      下人本就趋利避害,畏惧权贵与变数,被向来清言寡语的王氏忽然这般高声震慑,瞬间无人敢动。

      整个侯府,竟无一人敢为陆峥奔走半分。

      凌云轩中,苏眠听闻消息时,正在窗边整理自己的裱画工具。

      春日暖阳落在她指尖,温润静好,可下一秒,绿然慌张奔来,带着哭腔禀报。

      “少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在考场打翻砚台,答卷尽数污损,怕是要被判废卷了!三房夫人拦着所有人,不准府里人前去告知侯爷,亦不准去帮忙!”

      “啪”!

      苏眠手中的羊毫笔稳稳落在案上,神色未慌,眼底却瞬间凝起一层冷光。

      旁人不懂,她却一清二楚。

      墨泼卷面,于陆峥而言是无可挽回的死局,宣纸吸墨极强,墨汁入纸,根本无法擦除,卷面斑驳便只能作废。

      可她不一样,她是浸淫装裱修复多年的行家,最擅长的便是“补纸无痕、去墨修卷”。

      现代古画修复技艺严苛,比科考卷面修补难上百倍,经年累月的烟熏墨渍、虫蛀破损她都能修复如初,区区一场考场墨污,并非无解!

      大雍无人懂的纸艺修补之法,恰恰是她的独门绝技。

      她当即起身,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取我木盒来。”

      青黛一愣,连忙取来一只精致的紫檀小木盒。

      盒中没有金银珠宝,只有薄如蝉翼的特制补纸、细如发丝的修复竹刀、骨抿、研粉、清水软刷,皆是苏眠穿越以来,亲手打磨、调配的裱画修复工具。

      这些补纸是她按照古宣纸纹理亲手仿制,薄而坚韧,纹理、厚薄、色泽皆与科考官纸近乎一致,干湿收缩比例分毫不差,最适合修补卷面破损、墨渍瑕疵,修补之后平整无痕,绝非寻常纸张可比。

      苏眠迅速将工具尽数收好,拢了拢衣襟,抬步便往外走。

      “少夫人,三房拦得紧,我们怕是出不去!”绿然焦急阻拦。

      “走!”

      苏眠声音清冷沉静,没有半分犹豫。

      她与陆峥有约,她助他科考登科,这份约定,她从不会敷衍了事。更别说,陆峥待她始终维护与敬重,是这冰冷侯府里,唯一给过她分寸与体面的人。

      于公于私,她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十年寒窗毁于一旦。

      二人快步走出院落,行至府门甬道,果然见一道纤细身影拦在路中,不是三房特意派来阻拦的丫鬟,而是阿窈。

      阿窈叉着腰,满脸蛮横,直视着苏眠,语气刻薄。

      “大少夫人,三夫人有令,今日府中任何人不得外出奔走!大公子考场失利乃是天意,你又何必白费力气,还想坏了侯府规矩不成?”

      苏眠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她,气场沉稳,不怒自威,“让开。”

      “偏就不让!”阿窈寸步不让,仗着三房撑腰,愈发嚣张。

      “夫人说了,谁去贡院谁就是惹祸!大少夫人若是执意外出,便是不顾侯府安危,日后出事,谁都担待不起!”

      苏眠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冷笑意,字字清晰,力道十足。

      “科考乃是公子终身大事,陆峥是侯府嫡长公子,他的前程,便是侯府的前程。三房目光短浅,私心作祟,你不是向来爱慕公子么?怎会这般愚蠢。”

      她向前一步,气场骤然压下,阿窈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发慌。

      王氏自然知晓阿窈爱慕陆峥,趁着此次变数,即刻差人寻来阿窈,告知,即便陆峥不参与科考,亦能袭爵,影响不至于太大。

      倘若陆峥真科举走上仕途,去了更高的位置,她阿窈想跟随陆峥,半分可能都没有。

      “我身为陆家大少夫人,为夫君奔走,名正言顺,合乎情理。”

      苏眠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你再敢拦路,便是以下犯上,阻挠嫡主正事,今日我便可杖责于你,无需任何人应允。”

      阿窈脸色瞬间发白,依旧硬撑着逞强,“你、你这是仗势欺人,夫人不会饶过你的!”

      “等我救回陆峥,自有公道清算。”

      苏眠懒得与她多做纠缠,侧身一步,直接避开她的阻拦,语速极快吩咐侍女。

      “走!得赶在贡院封卷之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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