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2、十月

　　祁载阳的手缓缓垂落。他没出声，翻开新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他有写日记的习惯。

　　因为他的病，他必须每天记录自己发生的事情，否则他或许哪天醒来，就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忘了过去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他必须守护的秘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祁家的继承人有这样一种隐秘的病症。

　　只是越记录，他下笔越焦躁。笔迹凌乱成狂风中的野草，笔下记录的全都是磅礴而混乱的情绪。

　　啪！
　　他丢下笔，合上日记。

　　埋头伏在日记本上，坚硬的封面硌着额头，他有些窒息。

　　又开始了。

　　激烈的情绪会触发他的过敏症状，过敏严重会让他窒息休克。
　　为了平复情绪，他的家庭医生会通过催眠让他忘记。

　　忘记给他带来动荡情绪的人，忘记给他带来动荡情绪的事。

　　所以他一直很克制情绪。

　　他以伏桌休憩的姿势，闭上眼冥想，放空自己的心境。

　　呼吸又深呼吸。

　　风从头顶吹过。

　　有脚步声，欢笑声。

　　啵——
　　吸管插进奶茶杯的声音。

　　叮铃——
　　上课铃声。

　　物理老师走进教室。

　　祁载阳掐紧自己的手，艰难抬头。他浑身绷得极紧，如拉满的弓弦随时要绷断。

　　他缓缓坐直，坐正，坐出完美的继承人该有的挺拔模样。每一处肌肉都在用力，每一口呼吸都是佯装出的云淡风轻。

　　气流不及肺部，就要吐出。氧气来不及扩散，他眼前黑漆漆一片。

　　台上的老师笑着开口：“上周我们说好要根据周考成绩选课代表。”

　　嗯，他知道。
　　什么周考成绩？

　　祁载阳捏了下眉心。

　　他动作一顿，他物理这次还是满分吧？

　　记忆不一定是真的，但大概率大差不差。

　　没力气去翻试卷和成绩单，他静静坐着，只盼望老师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他要去医务室，先打几针，把急性过敏压下去。

　　台上的老师继续说道：“鉴于这次周考，有两位同学并列满分，下节课我们将会在这两位同学间投票选出课代表，我们先恭喜这两位同学的好成绩。”

　　“栗鸣雎，祁载阳同学。”

　　教室里掌声雷动。

　　他前桌的鸣雎忽然一僵，整个人僵挺地坐直，连马尾都不摇动。

　　祁载阳看着她僵硬如铁的头发，又看向台上的老师。

　　他缓缓垂下眼，又缓缓松了口气。

　　原来是……她想要这个，所以才不理他。

　　祁载阳心底动荡的情绪退了，窒息也慢慢松弛，过敏带来的浑身痛痒都好了许多，眼前重新恢复明亮。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阳光四溢，世界鲜亮无比。

　　有一圈反光游过屋顶，落下，照亮鸣雎的眼睛。

　　照得她视野极亮，什么也看不清。

　　鸣雎眯着眼，用手挡住那束反光，看清了反光来源于一面小镜子。

　　靠窗的位置，倪立轩手拿镜子反射出光，趁着老师转身书写的时候，照进她眼睛。

　　鸣雎气坏了，想要拍桌而起，告发这个混蛋。

　　倪立轩笑眯眯地冲她打了个招呼，又屈起手指，对准自己的眼睛，弯了弯。他这是要抠掉她眼睛的意思。

　　鸣雎拍桌的动作一顿。

　　算了，她不想激怒倪立轩。

　　霸王毕竟是霸王，忍一时风平浪静。

　　倪立轩又晃了晃手里的镜子，对准她的眼睛照了照。

　　热烈的太阳照得她眼疼。

　　一道白影飞过。砰！

　　那束反光碎了。

　　镜子砸碎在地，倪立轩满脸惊讶地望向鸣雎身后。

　　“什么声音？！”老师转过身，教棍敲了敲讲台。

　　无人应答。

　　祁载阳揉着手腕，小臂半举着。老师向他望来。

　　鸣雎也回头看他。

　　祁载阳视线慢慢转向她，看着她，左手扣着右手的手腕，微微拉伸，右手就浮出几条漂亮的青筋。

　　他眼中别有深意，暗含着一点疑问，或者说是在等她的一个答案。

　　“祁同学？”老师出声了。

　　鸣雎偏开眼，视线划过他白皙的手腕，重新回到老师脸上。

　　鸣雎抓紧座椅，双腿绷直，决定站起来同老师解释。

　　刚刚那一声脆响，本质上是替她砸的。这是她的责任。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清脆利落的声音。鸣雎的肩被人按住，她再站不起来。

　　她悄悄回眸去看。祁载阳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指悄悄按在她肩上。

　　他站得依旧挺拔，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老师抱歉，是我刚才掉了支笔。”

　　说话间，他微转视线，望向倪立轩。

　　倪立轩原本还斜倚在桌上看戏，一对上祁载阳的视线，他立马半举起手，也跟着站起。

　　倪立轩吊儿郎当说道：“老师，我刚才也掉了个东西。”

　　老师盯着他：“你掉了什么东西？”

　　倪立轩笑道：“是我的心啊——”

　　老师脸色变得难看。

　　他话风一转：“心爱的镜子，被吓掉地上了，我可没碰。”

　　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老师也拿他没办法。最终教育了几句，就让他坐下来，继续上课。

　　这段插曲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祁载阳重新坐好，教室恢复了正常的秩序。窗外的风在吹，呜呜的风声。树影也在摇，红了半边。

　　鸣雎心神不宁地听课，想向祁载阳道谢，又想找倪立轩借药。

　　老师的教棍挥舞，方程式流泻。

　　最终鸣雎晃了晃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晃出脑袋。

　　她怎么傻了。

　　倪立轩跟她结了仇，从他那里不可能再搞到药。她只能从旁处下手。

　　请别人去帮忙接近倪立轩，她付钱就好。关键是，她没有钱。

　　但这次奖学金改制，她月考拿到第一，就能多拿上万的奖学金，如果下个月的物理竞赛再取得好成绩，学校还会有一笔奖金颁发。

　　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要赚钱！

　　所以……

　　鸣雎盯着老师，她一定要当上这个课代表，借老师的资源，冲一冲物理竞赛的名次。

　　可是，祁载阳也考了满分。

　　她和他竞选，要靠人缘来决定结果。她根本没有胜出的可能。

　　锦程的人际关系天然分层，她只能融入自己那很小的一个小圈子，和很多同学格格不入。

　　因为她是女生。
　　还是脾气很张扬的女生。
　　更是特别争强好胜的贫困女生。

　　她简直把人际debuff叠满了，这样的“公平竞选”，祁载阳占据的才是绝对优势。

　　她要叠到多强，才能和他站上同一条地平线，让人挑选？

　　疯了吧。

　　她最讨厌这种等待，最讨厌被当成一盘菜摆上桌。

　　她拒绝接受这种“被”挑选，只要有机会在眼前，她就一定要去主动抓住。

　　每一粒沙都不能从她手中漏下。

　　下课后，她趁着课间，敲响物理老师的门。

　　机会稍纵即逝，她想试试自己开口去要。

　　她向老师毛遂自荐，表达了自己有多仰慕老师，非常希望能够做好课代表一职。

　　徐老师笑了：“我跟你说实话。我和别的老师不一样，让你参选，就是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鸣雎点头，心脏扑通直跳。

　　徐老师：“你不用和我表示什么，我很忙的，要选管理能力强的人帮我，你明白吗？”
　　“你们班的情况你也清楚，多的是管不起的人，前两年的事，你知道吧？”

　　鸣雎眨了眨眼，点头。

　　应该是说两年前，学校有两个二世祖为情打架，执勤的车围了一圈，没人敢进场拉人。

　　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徐老师：“这不是个例，但我要求高，眼里容不下。你想替我管人，你能压得住吗？”

　　徐老师的声音有如实质，沉沉的，压在她肩头。

　　这一刻，世界变得极静，静到她连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鸣雎听见自己骨头的声音，咔哒咔哒，像一根被沉重的大鱼压弯的鱼竿，慢慢地，吱吱呀呀地，跌进水面。

　　地砖的反光映出她的脸。她看见妈妈在医院的破口大骂。

　　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请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力。”

　　徐老师没出声，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是一块巨石，不知何时会砸入水面，更不知会落向哪里。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有机会挺直腰杆。可她知道，老师是个好人。

　　投票竞选已经是给她最大的机会。

　　她真正该做的，是证明她有好人缘，能对老师有用。

　　而在这漫长的对峙时间，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进来吧。”老师出声。

　　疏疏天光倾泄进来，洒在老师身上。

　　徐老师坐直身体，脸上第一次露出灿烂笑容。

　　徐老师笑道：“载阳啊，前两天我师兄还提起你父亲。他接了你们家那个神经网络项目……”

　　祁载阳立在门外明晃晃的天光里。他没有迈步进来，而是握上门把手，轻声说道：“抱歉，我不知道还有人在，打扰了。”

　　“你进来吧，你们应该都是为的同一件事。”老师换了个姿势，不再提刚刚那个实验项目的话题。

　　祁载阳这才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老师喝了口茶，提起课代表的事情，又询问祁载阳的想法。

　　鸣雎安静地站在角落，咬住唇下软肉，等待他出声。

　　从老师刚才的寒暄里，她已经听出来了，老师一开始属意的人选就不是她。

　　她的出现才是意外。

　　天光被窗户切割成方格，中间那块最明亮的光斜斜地洒在祁载阳身上。

　　鸣雎垂下眸，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却移不动脚步。

　　睫毛在颤抖，她能看见自己的睫毛在抖，模模糊糊的一片青影，像是风中雏鸟的绒羽，细细小小，命不由己。

　　祁载阳却出声：“抱歉，老师，我很想做您的课代表，但身体不太好，恐怕会让您失望。”

　　鸣雎浑身绷紧，悄悄抬起头，静静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窥视他们。

　　祁载阳沉静说道：“栗同学应该比我更适合。今后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力。”

　　他在推荐她？！

　　鸣雎呼吸都不稳了，她缓缓地压住呼吸的节奏，让空气沉入肺腑，以免打扰他们说话。

　　老师换了个坐姿，笑着问道：“确实，听说你前段时间休了几天的病假？”

　　祁载阳：“嗯，我体质差一些，医生建议不要太劳累。”

　　老师笑道：“其实，我最开始看见你们成绩并排的时候，就有个想法。我这门课比较难，又兼了后续的竞赛实操。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两位课代表。”

　　祁载阳抬眸，看了眼鸣雎。

　　鸣雎脸忽然有些烫，她顺着感觉回望过去，对上了祁载阳那双眼睛。

　　他又撇开了眼。

　　老师还在说：“还是身体为重，后续要多辛苦鸣雎了。”

　　祁载阳忽然出声：“我可以做副手。”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在身体条件允许下，帮助栗同学是我应该做的。”

　　老师似乎相当满意这个结果，直接拍板定了下来，又同他们嘱咐了些事情，放他们回去。

　　办公室的茶水咕噜噜不知滚了多久，鸣雎再推开门，室外明澈的天光照进眼里，她眯了眯眼。

　　祁载阳路过她身旁，幽淡的一抹香。

　　她伴随着这抹香，一步步踏上台阶，稳稳向上爬去，爬回坐满同学的教室。

　　走廊的窗户开了一半，天风吹动，阴翳的雨云像海浪奔流，从模糊的边界中透出一块块崭新的蓝天。

　　走出楼道的瞬间，祁载阳忽然开口：“你，最近都不肯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