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2、九月 把浩瀚的面

　　汽水渗进地砖缝隙中，染橘了一条条地砖的美缝。

　　鸣雎提着拖把回来时，就见庄锡正逗得女生掩唇直笑。

　　女生抬眸瞥了鸣雎一眼，招手道：“快来拖一下吧，味道好大。”

　　鸣雎小腹还有些坠疼，唇也因此有些麻。她忍住疼痛，提唇笑道：“好，你们让一下，别弄脏了鞋。”

　　拖把曳过那滩橘色的汽水。水渍有些黏，鸣雎用力拖了一会儿，汽水仍残留黏腻。腹部的坠疼感强烈，她拄着拖把喘息。

　　她脸颊酥麻，或许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她额头和后背流出一些虚汗。

　　鸣雎觑了眼庄锡，对方似乎和女生聊到某个品牌的服饰，女生被逗得笑个不停。

　　两人都没注意到她。

　　鸣雎悄悄揉了下鼻头的汗，继续拖地。

　　身后忽然一声闷响，像是谁拿书摔了桌子。

　　她吓了一跳，立马回头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马上好。”

　　课桌后，祁载阳站起身来。少年身姿修长匀停，像是一只清冷的白鹤，逐步向她走来。
　　随着步伐靠近，少年的身影在地上拖曳，缓慢爬上鸣雎的小腿，然后是脸。

　　四周天光暗下来，她仿佛被笼罩进一片散发着冷香的傍晚。

　　鸣雎颤动眼睫，小声问他：“是打扰你休息了吗？”

　　“是。”祁载阳声线冷然。

　　鸣雎被噎了一声。

　　祁载阳向来是温和的，可他现在看起来神色冷淡，似乎心情非常糟糕。
　　想来也是，任谁在休息时间被打扰，心情都不会太好。

　　鸣雎仰起笑脸，忍住四肢发麻的腹痛，双眸弯弯地道歉，希望能让他心情好一些。

　　祁载阳却没回她，而是将清冷视线抛向庄锡两人。他冷声说道：“两位，可以安静一下吗？快上课了，打扰我休息。”

　　庄锡一愣，连忙笑起来：“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我这就结束。”

　　庄锡不再和女生闲聊。他迈步越过汽水痕迹，也从鸣雎的拖把上方一跃而过。

　　鸣雎瞪大了眼，惊讶地看他跃过自己。

　　她很想骂两句庄锡，但生理期实在太痛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也就只能安静地瞪上庄锡一眼，表达一下内心的不满。

　　庄锡回头，冲她嘿然一笑。

　　鸣雎不想理他，干脆继续压着拖把拖地。

　　身侧的祁载阳却出了声：“栗鸣雎看起来不舒服，别让她拖了，麻烦庄公子你来吧。”

　　说话时，他用手帕半掩住鼻子，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嫌恶。

　　鸣雎注意到他这点嫌恶。
　　这嫌恶好像和她有关？

　　她思绪因腹痛而迟缓许多，抓不住嫌恶的缘由。

　　难道是嫌地砖不干净，还是嫌她和庄锡打闹，弄脏了教室，打扰了他课后的时间？

　　祁载阳好像是洁癖吧？

　　手中的拖把猛然被庄锡夺走，庄锡冲她笑道：“小雀儿，你去休息吧，放着我来。”

　　“没关系，我还可以。”鸣雎想抢回拖把。

　　庄锡也来了劲，一把将她按回座位。

　　鸣雎也恼了，推开他的手。生理期的疼痛她能忍，但被庄锡摆布的感觉不行。或许谁都可以劝她坐好，那个人只不能是庄锡。

　　她刚要站起来，就见祁载阳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漆黑浓郁，有暗淡翠色一闪，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她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然移开目光，低头用手帕擦手指。

　　就像是，他只是随意瞥了她一眼。

　　鸣雎跌回座椅，捂住小腹发愣。

　　“你快歇着吧。”庄锡笑眯眯地扭头看向她，“这次的损失我来赔，你下次别晃汽水了，晃果汁吧。”

　　鸣雎没吭声。

　　一旁的祁载阳低头擦完手，顺手将手帕抛进垃圾桶，回了座位。

　　鸣雎总觉得今天很奇怪，每个人都很奇怪。但她没心力去多想，干脆擦掉额头的汗，扭头伏上桌子。

　　额前黑发滑落，雾蒙蒙的遮住她视线，她再不想说半个字。

　　空气中，那股刺激的汽水味强烈。仿佛整个空气都翻腾着细密的气泡。

　　鸣雎将头埋得更深，视线从手臂的缝隙间落下，她看见垃圾桶里的那块手帕。

　　淡灰色的丝绸面料，边缘一圈银线，下方绣有一行小字图样。

　　她目光一紧，微愣了下。

　　那是？

　　虽然她不认得大多奢侈品牌，但在锦程的耳濡目染下，一些最基础的品牌，她还是认识的。
　　何况这也是从前，她那个混账哥哥会穿的牌子。

　　刚刚祁少爷随手一扔，就扔了妈妈的一瓶药啊。

　　在这一瞬间，小腹的坠痛到了极致。她死死咬住了唇，脸庞好像莫名潮湿了起来。

　　她在小臂上蹭了蹭，将眼底的泪花蹭干净。

　　庄锡边拖地，边轻声问鸣雎：“你哪里不舒服啊？”

　　鸣雎把头埋进臂间，左手悄悄捂住肚子，手指攥得发疼。

　　她真的不想说话。

　　可她越不出声，庄锡追问得越急。

　　嘈杂的声音入耳，祁载阳微微皱眉，瞥了眼两人。

　　鸣雎弓腰把头埋得很深，鸵鸟似的颤抖着身子，仿佛她体内住着一座被闷住的火山，即将喷发。

　　祁载阳随手对准桌上的保温杯，屈指一弹。

　　保温杯晃了两下。

　　当——
　　保温杯倒下，洒了一地的水。

　　鸣雎颤了一下，捂着小腹回头。

　　桌边的保温杯滚落。祁载阳弯腰一捞，刚好握住掉落的杯子。

　　他抬起头，冲她展颜一笑：“抱歉，吓到你了。正好水杯倒了，用清水拖一下，汽水不会留痕。”

　　说罢，他随手往地上泼开一滩水。

　　“嗯？？”庄锡杵着拖把，惊讶出声。

　　鸣雎摇摇头，说自己没被吓到。

　　“没吓到你就好。”
　　清水冲开汽水的污渍，祁载阳又对庄锡说：“你试试，再拖几遍应该能拖干净。”

　　庄锡抿了抿唇，有些抗拒。
　　他这会儿算是看出来了，祁载阳完全是冲他来的。

　　难道真能是因为他打扰谁休息了？
　　怎么可能。

　　这赤裸裸就是为了鸣雎在报复他。

　　庄锡轻轻拍了拍鸣雎手背，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晚上我送你回去。”

　　说话时，他满眼深意地望向祁载阳。

　　祁载阳也朝他抱臂一笑，这一笑有些轻蔑的意味在。但轻蔑转瞬即逝，祁载阳又神色温和地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把地拖干净。

　　真嚣张啊。

　　庄锡微笑着，在心里腹诽。
　　他虽不想得罪对方，但也有自己的脾气。

　　可一旁的鸣雎有气无力地埋着头，依旧不理他。

　　庄锡有些奇异，他很少见鸣雎这样任性的样子。他蹲下来，将头搁在鸣雎书桌上，眨着眼看她：“别生气了。我赔你所有口味的汽水好不好？最喜欢葡萄味的？”

　　他伏在鸣雎桌上，同她耳语。
　　鸣雎捂住耳朵，难得一副赌气任性的模样，倒显露出些少女的脾气出来。

　　庄锡揉了揉她的头，又瞥了眼祁载阳，才开始拖地。

　　祁载阳半托着腮，漫不经心地翻开书，似乎根本不在乎她们。

　　刚巧教室门口，有几个男生簇拥在倪立轩身旁，热热闹闹地走进教室。

　　男生们欢声笑语地从走道经过，有人同庄锡打了声招呼：“呦，在拖地呀。”

　　听得几人寒暄，庄锡愉快地同他们聊天。

　　祁载阳轻轻托腮，插话笑道：“汽水洒了，味道有些冲。辛苦庄公子拖了几遍，还是有些气味残留。”

　　几个男生立马说道：“多拿几个拖把就好了呀，要用洗涤剂，祁哥你别动，我们去就行！”
　　“给我拖吧。”
　　“我来！”

　　男生们撇下庄锡，热热闹闹地跑去拿拖把。

　　庄锡原是乐得轻松的，但他被几个男生挤开后，就见祁载阳冲他挑了下眉。

　　庄锡眼皮狂跳，心头一沉。
　　他不算迟钝，常年浸润在社交场合里，最明白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了。

　　祁载阳在用最温润尔雅的态度告诉他，这里谁做主。

　　果然，男生们拿了拖把回来后，一群人争争抢抢的，闹了开来。地砖被拖得干干净净，甚至洒了些清新的香水。

　　至于庄锡，完全被他们挤到了走道外面去，无人在意。

　　庄锡懵了一瞬，随后又不满地舔牙冷笑。
　　祁哥这是想抢人，他能怎么办？只能让啊。

　　地砖上的水渍慢慢干了，淡淡的皂香蔓延开来，像一汪银色的山泉。男生们收拾完毕，嬉笑着抢夺拖把，跑向杂物间。

　　鸣雎吸了吸鼻子，四周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肺，小腹的疼痛也莫名舒缓了一些。

　　可她心口仍是沉甸甸的，就像坠了根金条。

　　祁家大少爷随手一扔，就是妈妈的一瓶药。男生们热热闹闹，为的也不过是博他一笑罢了。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难过，又用脸轻轻蹭了蹭手臂，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可能是生理期激素影响，她容易多愁善感吧。

　　桌子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有个打闹的男生回头，同她道了声歉。

　　“没关系，你们这么开心啊？”她抬头说道。

　　倪立轩独自背手立在远处，玩味打量着这些人。他知道，祁载阳向来不喜欢人多的环境，能容他们这样闹腾，显然背后别有意趣。

　　偏偏身处风暴正中的鸣雎只顾埋头装睡，谁也不搭理。

　　倪立轩冷笑了声，抄着兜往自己的座位走。

　　却见打闹的男生中，有个人无意间撞了下鸣雎的桌子。男生立马回头，替鸣雎扶稳。

　　鸣雎终于抬起头，捧出一脸盈盈笑意。眼睛湿漉漉的，脸上却挂着酒窝。苍白的脸焕发出别样生机。

　　“啧。”
　　倪立轩轻啧了一声。

　　叮铃——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男生们迅速恢复正形，回座位上课。

　　祁载阳掏出湿巾，缓慢仔细地擦拭手指。

　　湿巾擦过他修长的手指，留下一道道水润光泽。

　　他擦完一张湿巾，又拿出一张继续擦拭。

　　反复擦拭了五六次后，他白皙的皮肤泛红，似乎脆弱到不堪折磨，蒙上了一团团粉云。

　　他扔掉最后一张湿巾，用手帕按干手上的水汽。

　　讲台上物理老师已经讲了许多话，说要选一位课代表。

　　祁载阳慢慢抬起头。

　　老师看向他，话音稍微停顿。

　　他对老师摇了摇头。

　　老师的视线又挪到鸣雎身上。

　　鸣雎满脸热切，直盯着老师，眼睛圆溜溜的，睁得很大，眼里流动着渴望。

　　就好像只饥饿的小猫，仰头盯着人类手里的小鱼干。

　　无论是谁都无法忽略她。

　　老师也望进她的眼里，点出了她的名字，让她做自己的课代表。

　　鸣雎灿烂地笑了，她站起身，认真回应老师，鞠躬向同学们表示感谢。

　　原本这节课该进行课代表选举，候选者是她和祁载阳。

　　经过刚刚那段插曲，她已看清她和祁载阳之间的差距，对投票选举再不抱希望。

　　有钱有人缘的祁家少爷，皱一下眉就有无数人愿意帮他拖地。

　　这种差距下，她想赢一场投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居然不选了，就直接任命了她。

　　鸣雎心情好了许多，后半节课连经期疼痛都消失了。

　　一节课结束，她起身跟上老师，询问作为课代表的工作任务。

　　老师简单安排了一些，就离开了。

　　鸣雎一蹦一跳回座位，刚蹦了两下，身上又是一阵热流。肚子隐隐作痛，她缓慢挪回座位。

　　下节课是体育课，同学大都去了更衣室换运动服。

　　她回到座位时，四周已没人。

　　鸣雎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平静冷冽。她沉默地撕开止痛药冲剂，倒进水杯。

　　骨灰般的药粉洒上水面，鸣雎用勺子搅拌开，杯里清水变成浑浊一片。

　　她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