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3、九月 它变小了

　　喝完一杯止痛药后，杯底残留一些药渣。鸣雎用少量清水冲开，再度喝光。

　　这节体育课，她不打算请生理假。

　　因为请假会扣平时分。

　　在锦程无论是哪门科目，每节课程结束的时候，都会有随堂考评。

　　考评满分是10分。如果请假，她就只能拿到8分。

　　她想要满绩点，想要奖学金。那就一点平时分都不能扣。

　　她换好运动服，赶到体育课的草场。

　　这学期的教学内容是射箭。

　　红心箭靶排成一列，像小树一样立在草地里。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越往高处越青，山顶几乎融进了亮蓝色的天。到处都是盛夏明晃晃的光。

　　体育老师讲解完射箭要点后，鸣雎拿起反曲弓，轻轻弹了弹弓弦，好奇地翻看。

　　这节课要射中两次靶心才能拿满课堂分，她第一次开弓，不知道能不能射中十米箭靶。

　　只要求射中两次，应该还好吧？

　　她拉开弓，弓弦很硬。她手指没勾稳，弓弦脱手而出，竟绷到了手腕那处最细嫩的皮肤。
　　手腕立马腾起一道红，痛得她眼尾冒了点泪花。

　　嗖——
　　嗖——

　　不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破空声。鸣雎揉着疼痛的手腕，转头看去。

　　盛夏的光强烈，明晃晃地照在祁载阳身上，显得他格外白皙，白到有些晃眼。

　　锦程不缺美人，男女都不缺。
　　同学们大多出身精英家庭，平时格外注重形象打理，个个都是美容院常客，连衣扣都是特意设计过，出门在外总是很靓。

　　可这群俊男美女围在祁载阳身边时，竟都成了他优越骨相的陪衬。

　　鸣雎在晃眼的天光中，遥望着他。

　　少年无视周围人喧闹的赞美，舒展手臂，将长弓拉如满月。

　　三根箭矢齐发，破空声尖啸。

　　或许是破空声带起了风，一股热风拂过鸣雎的脸。那三只箭齐整整地，没入靶心。

　　三箭齐发也能射中靶心啊……
　　鸣雎心中闪过一抹感叹，祁载阳这节课的课堂分已经拿满了，甚至超出了要求吧。

　　嗖嗖嗖——
　　又是三箭，又是正中靶心。

　　人群中传来喧闹声。
　　“哇，祁哥厉害哦。三箭齐发都能射中！”
　　“祁哥前两年就拿了亚洲骑射锦标赛的冠军吧，技术还是这么稳。果然是神射手哦。”

　　祁载阳并未回答，目光只盯着草场上的藤织箭靶。

　　又是三箭齐发，依旧正中靶心。

　　殷红的靶心正中，已挤满了他的箭。

　　人群中有倒吸气的声音，有人在问：“祁哥，你等一下再射，我去把箭拔下来，箭靶没空隙了。”

　　祁载阳没回声，只是再度拉开弓，弓上只有一只箭。

　　他穿的是长袖的健身服，一拉开弓，手臂肌肉就会浮起流畅明显的线条。

　　他的肌肉不算夸张，并不像鸣雎见过的那些健身博主般膨胀饱满，而是一种很有力量感的修长线条。

　　刚刚那些人说什么？
　　他是亚洲级的骑射冠军？

　　他居然会骑马射箭吗？
　　那他扯动缰绳时的肌肉会是什么模样，也是这般流畅漂亮吗？

　　鸣雎神思恍惚了下，就见他长弓上的那根箭飞逝，嗖的一声，扎进靶心的缝隙里。

　　那根银箭刚刚好填满整个殷红靶心。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

　　太不可思议了。箭矢间的缝隙非常小，想用手把箭插进靶心都难，祁载阳居然真的射进去了。

　　不停有人询问他能不能帮忙指导射箭。

　　但他射完箭似乎有些疲惫，握拳轻轻咳了几声，有种弱不禁风的味道，侧头对周围人温柔笑了下。
　　“麻烦让一下，我去看台休息。”

　　说完，他再不管任何人，只将弓箭齐整地摆放回原处，绕出人群。

　　他脚步轻盈得体，并不过于沉稳，也不显得跳脱，像三月春风般温柔。

　　鸣雎目送他走上空旷无人的看台。

　　课堂任务要求，每个人都得射上靶至少十支箭，有两次正中靶心就能拿满分。
　　完成任务就可以去看台休息，祁载阳射满十发只开了四次弓，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

　　安静的看台静静坐在蓝天下，似乎在等待他的到来。

　　他走到看台高处，坐进蓝色座椅里。

　　雪白的书页在他膝头翻动，他的脸和书页一样亮白。额前的黑发随风交缠，让人觉得他好像随时要化作一缕流云飞走。

　　鸣雎握紧弓，低头轻轻弹了一下弓弦。弓弦勾住手指是有些疼的，她手腕内侧的伤痕浮现出一圈淤血。

　　地上少女的影子轻轻摇曳，像是一株鲜嫩乔木的叶影。

　　她重新抬起弓，展臂拉开。大约是在模仿祁载阳拉弓时的动作，她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少年，学他射箭时坚毅的眼神。

　　祁载阳可以十发十环，她绝对做不到。但这节课满分也只需要射中两次十环而已。

　　射中两次并不难，她至少在得分上不会输给他。

　　或许锦程的天家学子很多，她无法成为看台位置最高的那个人。但评分总有上限，她只要到达那个上限，又怎么不是第一呢？

　　她紧盯着自己的那只箭靶，阳光照得她额头冒出了汗。汗水浸润眼睛，略有些咸痛。

　　放箭。

　　银箭飞射，一头栽进碧草里，连藤织箭靶的边缘都没碰到。

　　她不甘心。

　　拉弓再放。

　　脱靶，脱靶，脱靶。

　　弓弦在她指尖颤抖，她目光冷厉，黑瞳在阳光下也是深色，亮得惊人。

　　银光一闪，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箭一头扎进草地里。依旧脱靶。

　　鸣雎又拔出一根箭，再次拉满弓。

　　她身体微微晃动，似乎是夏风里的不倒翁。明明看起来站不稳，偏偏又稳稳扎在大地上。

　　手指在抖，指节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她盯着箭靶，汗滴流进眼里。
　　松手。

　　长弓在她手中转了半圈，撞上她手臂内侧。撞出一段淤青。

　　远逝的飞箭落地，依旧脱靶。

　　她闭目呼吸，情绪压抑到某种极致，手指也抖得厉害。

　　她又回头扫了眼看台。

　　看台上，零散坐了几个同学，都是已经拿满课堂分的人。

　　人群边缘，祁载阳安静躺在蓝色座椅里，脸上搭了本书。书只盖住他上半张脸，遮住他的眼睛和鼻梁，露出一小片薄霜一般白皙的皮肤。

　　有个长发女生靠近他，非常美丽的女生，笑盈盈地弯下腰，揭开他书本的一角，露出他漂亮的眼睛。

　　女生的长发随风飘扬，不知在同他说些什么。书本下，他一只眼睁开，一只眼半闭，对着女生表现出非常轻松愉悦的神情。

　　鸣雎见过他很多种微笑模样。祁载阳向来温和，笑起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可她没见过他这般松弛阳光的表情，在某一瞬间，鸣雎几乎认不出他来。

　　他放下书本，坐直了身子，好像在和女生说话。女生在他面前晃动雪白的手臂，阳光下，女生的手臂青春又明媚，灼灼华光，烫到了鸣雎的眼睛。

　　祁载阳伸出手，似乎递给女生什么东西。女生接过，坐到他身旁去，低头往手臂上抹。

　　可能是药膏？

　　体育老师说过，新手射箭容易在手臂上留下淤青。

　　鸣雎护住手臂的淤青，青紫色的一片，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究竟有多疼。
　　并不比痛经的疼痛好到哪里去，只是她刚吃了很多止痛药，她对疼痛的感知实在太迟钝了。

　　迟钝到如今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真的很痛。

　　是心脏收紧的那种疼痛，就好像有谁掐住了她的心脏，血流汩汩，她没法呼吸。

　　她想起来了，她认得那女生。冉子萱，前两年在小红书上po锦程读书日常，成了有几十万粉丝的小网红。

　　冉子萱很有名，家世好，模样也好，早些年是少儿节目的小主持人，后来又以舞蹈特长生的资质考入锦程。

　　开学典礼上，冉子萱一舞惊鸿。鸣雎经常能听到有人叫对方小女神。

　　只是没想到，祁载阳刚转校，也能和她相处得那么好。

　　哦，她弄错了。祁载阳这样的人，会和谁相处不好呢？只不过看他愿不愿意相处而已。

　　在锦程格格不入的，从来只是她栗鸣雎自己而已。

　　鸣雎扯唇笑了下，重新拉开弓，再不往看台瞧。那里的风景太刺眼，她胸口刺得难受。

　　她好像生了谵妄。

　　妈妈过去就得过谵妄，止痛药吃多了，精神药吃多了，或许就会犯这种蠢病。

　　鸣雎扬起头，对准箭靶，又放出一箭。

　　祁载阳此时已站起身，离开周围吵闹的人，走到看台的栏杆处。

　　他倚栏往下看。

　　鸣雎射箭时，运动服短袖下会露出一大片手臂，肌肉微微鼓起，浮了一层晶莹的汗。

　　她其实不算特别白，蜜色的皮肤有种太阳晒过的健康感，让人不由联想到那些美剧里的人间甜心。尤其是她挺翘的鼻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更加大了那种迷人甜心的气息。

　　真是明亮到惊人。

　　祁载阳被她身上那股明亮的高光吸引，莫名其妙的移不开眼。

　　可他在精神上是已经死去的鸟，真的可以靠近这样热烈的光明吗？

　　她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光。
　　他本就不打算在这世上活太久……

　　如果有一天，他的生命枯萎。他突然想知道，鸣雎会不会在细雨绵绵的日子里，为他坟头送去一朵花。

　　怎么会呢。

　　常人的生命漫长，他是偶尔擦过她生命的过客，再过两年，她可能都不记得他是谁。谁会为一个不熟的陌路人的坟留下一朵花呢？

　　祁载阳默默垂下眼眸。

　　在他垂眸的瞬间，他看见老师巡视到鸣雎身旁，替鸣雎拉开肩，矫正姿势。

　　鸣雎脚步晃了一下，似乎要晕了。她抬手扶上额头，长弓撞上她脑袋。

　　应该是很疼的，但她只是低着头，丢下长弓，扶住身后的器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