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3、十月

　　走廊窗外雨针飘飘摇摇，飞落到窗台。

　　鸣雎惊讶地望向他。

　　她还以为，祁载阳这种内敛的人，会一直体面地装下去，默默同她疏远。

　　她没想到这人居然会问。

　　鸣雎反而若无其事地笑道：“啊？有这回事吗？”

　　她笑着，视线扫向他的大腿。

　　他今天有穿衬衫夹吗？

　　裤子合身又垂顺，看不出痕迹。

　　大腿忽然抬起，长裤微微绷紧，隐约勾出一圈箍痕。痕迹浮起又消融。

　　祁载阳迈步向她走来。“你还想看？”

　　“嗯？啊？”鸣雎慌张起来，撞进他的视线里。

　　祁载阳身上的冷香缠绕过来，离她很近，大约也就两三步的距离，完全是安全社交的极限。

　　他再往前一步，就要彻底侵入她的地盘了。

　　鸣雎仓促后退，双手护在胸前。她嘴硬道：“我就要看！你穿都穿了，不就是让人看的嘛！”

　　祁载阳抬手向她伸来。

　　干嘛？！

　　鸣雎吓得跳闪开。

　　祁载阳最终收手，环插住腰身。他倾身到鸣雎面前，漂亮的眼睛又圆又亮。

　　他似乎笑了，眼里带着笑意，人却叹了口气。“看都看完了，还不理我。”

　　等会儿？！
　　这幽怨的语气是什么鬼？别说得她好像个负心汉啊！

　　鸣雎简直想扯断他的衬衫夹，教训他一番。

　　可衬衫夹的位置实在不方便，她晃了晃拳头，手指顺着祁载阳的领带，直接拽住他的领结。

　　鸣雎拽得他倾身而下。

　　祁载阳踉跄两步，撑住墙壁，撑在她身前。这次完全突破了那圈社交屏障，离摔到她身上也不过一步之遥。

　　祁载阳眼睛都瞪圆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鸣雎扯他到自己眼下，教训道：“搞清楚，是你先莫名其妙不理我的。是我大度，还愿意同你说话，你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得寸进尺！”

　　祁载阳笑了，双眼弯弯，光闪闪的。他似乎很开心，同她说：“是的，我感恩戴德。”

　　鸣雎气哼了一声，抬腿撞向他腹部。他腹部倒是结实，撞得鸣雎膝盖疼。鸣雎一气之下，用力推他。

　　祁载阳却没退开，反而另一只手也撑住墙，将鸣雎环绕起来。

　　他问：“可你之后不肯理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鸣雎：“你用这个姿势和我说话是吗？”

　　祁载阳笑眯眯道：“是你拉我过来的呀。”

　　“你！”鸣雎挥挥手，一巴掌扇他胸口，推搡他，“走开！走开！”

　　她真的把祁载阳推开了，扭头就要走。

　　祁载阳却拉住她手腕，又倾身跟上。他仍是笑眯眯道：“你先告诉我原因，为什么上台之后就不理我了呀。”

　　“不是你先犯浑的吗？”鸣雎撇嘴学他说话，“栗神自己就会做，何必问我。”

　　他低头道：“抱歉，我当时情绪不好，太生气了……”

　　？
　　鸣雎瞪向他。

　　他又说：“是我的错，我想到他表哥的德行，实在……控制不住。”

　　“这破事你还提是吧？”

　　他垂下眸，神情垂顺又乖巧，拉着她手腕不放。“对不起，是我愚蠢，被立轩挑拨。”

　　“啊？”

　　“是我小气，没有问你的意见。”

　　“嗯？”

　　“是我自负，辛苦你给我台阶。”

　　“嘿？”鸣雎彻底被逗笑了。

　　祁载阳又抬起眼，眼眸亮晶晶地盯着她。“我知道错了，你给我感恩戴德的机会好不好？”

　　“哈？看不出来啊，你道歉这么快？”鸣雎笑道。

　　祁载阳：“立轩他性子乖张，以后他如果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不一定每次都能看见，我会看着他。”

　　鸣雎眯起眼，笑着打量他。她玩味问道：“看着他？你吗？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祁载阳笑了：“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好朋友一个就够了，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

　　“你排队去吧，我朋友太多。”鸣雎忍着笑，大步往教室去。

　　窗外雨丝飘摇，雨水沿着窗台滴落在地，积聚起一摊摊小水洼。

　　鸣雎抬起脚，迈过窗下水洼。

　　水洼倒映出她细白的小腿，校服长裙百褶动摇，水波般漫过腿肚。

　　窗外吹来几滴雨丝，打碎水面倒影。

　　她又转头，轻轻笑了下：“看你表现。”

　　祁载阳明显松了口气，他大步追过来。脚步很稳，很快就跟到鸣雎身旁。

　　他笑意盈盈地低头问道：“你还有难题同我分享吗？还有任务交给我做吗？我努力表现，如果表现得不好，辛苦栗神告知我这个助手。可以吗？”

　　“我不喜欢太笨的助手，你要自己悟呀。”鸣雎笑着转头同他说。

　　“好吧，栗神想为难我——”

　　嗡～
　　祁载阳掏出手机，话音忽地一顿，脸上笑意也僵了些。

　　鸣雎探头看过去：“怎么了？”

　　他抬头重新笑道：“没事，是栗神在考验我。”

　　鸣雎笑着摇摇头。他嘴甜，把她哄得脸都有些红热。

　　教室近在眼前，鸣雎脚步轻快地往教室走。

　　祁载阳却驻足在她身后，笑着同她说：“你先进去吧，我再吹会儿风，别让他们误会。”

　　鸣雎笑意微僵。
　　误会什么？

　　教室的窗户明亮，里面坐满了同学，鸣雎推开门，许多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好多人看着呢。

　　哦，他像庄锡一样，也很在意名声。

　　鸣雎在迈进教室的一瞬间，又回头看向他。

　　雨水细密，江河卷涌。

　　祁载阳立在走廊窗前，低头在同谁打电话。

　　鸣雎攥紧裙摆，大步走进教室。

　　管他怎么想，管他为什么半路要分道扬镳。

　　她只走自己的路，一直在自己的路上，不会动摇。

　　窗外还在下雨。

　　雨丝飘摇，有几滴飘进窗，飘上祁载阳的脸。

　　清凉，潮湿。

　　祁载阳拉上窗，冷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删了。”

　　倪立轩笑嘻嘻的声音传来：“载阳，你真就那么在意她啊？”

　　祁载阳：“给你三秒，或者你爸来删。”

　　倪立轩：“别搞，我只是发给你看，又不是我发的贴。”

　　“3。”

　　“真不是我发的。”

　　“2。”

　　“……”

　　“1。”

　　“删了！真删了！草！”

　　“别对着我骂人。”祁载阳说完，就挂了电话。

　　另一头的倪立轩抓着电话痛骂：“这狗比，没妈的玩意儿，装什么装？”

　　祁载阳仰头看着窗外蓝天，天空阴霾，风雨不止。他长叹了口气，撑开一柄伞，去医务室挂水。

　　刚才情绪激烈，他过敏症状又开始了。

　　*

　　鸣雎回到教室，翻开今日学习计划，认真完成。直到下课，她才发觉后桌一直是空的。

　　鸣雎回头瞥了一眼，摇摇头。

　　庄锡撕开一包薯片，往嘴里丢了两片。

　　鸣雎眨眼盯着他。

　　庄锡也眨了眨眼，递出那包薯片。他笑问：“又馋嘴？”

　　鸣雎心头灵光一闪，她抓过薯片袋，招了招手，示意庄锡坐过来说话。

　　庄锡往她同桌一坐，身子仰在后桌上。他推了下鸣雎，大大咧咧道：“说吧，找哥什么事？”

　　鸣雎抓住他领带，将他拽低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旁。

　　鸣雎划开手机屏幕，藏在桌底下递给庄锡看。

　　屏幕上是一张图，是她在找的那款药的图片。

　　她贴到庄锡脸旁，小声问道：“你能找到这款药吗？”

　　庄锡拧眉：“很难找吗？谁要吃？”

　　鸣雎：“产量太少了，都供给……”

　　“你家都找不到的药，我哪能找出来？”庄锡说道。

　　鸣雎：“以前我见过的，后来……”

　　庄锡：“唔，阿姨生病了吗？鸿哥不管吗？”

　　鸣雎默了一瞬，又急道：“你帮我留意一下啊。”

　　庄锡：“行，这我尽量。但你要说哪里肯定有，倪哥家的药，他肯定有。唔……你家也应该有不少。鸿哥自己也要吃的吧。”

　　“我知道。”鸣雎咬牙，“我拿他俩真没办法。”

　　庄锡叹了口气：“你把信息都发给我，我来看看。”

　　庄锡点开手机，忽然弹出一段视频截图。

　　是鸣雎上台发言前，在台阶上撞到祁载阳的画面。

　　从拍摄角度看，祁载阳像是被她狠狠撞开，连着倒退了两步。

　　截图底下的评论都在骂她。

　　鸣雎和庄锡两人都愣了一下。

　　鸣雎抢过他手机，翻了两下评论。评论区忽然刷新了下，那条帖子没了。

　　鸣雎再怎么刷，也刷不出来了。

　　她再次疑惑地望向庄锡。

　　庄锡也是很懵的表情。

　　鸣雎忙解释道：“我没有撞这么重，是他自己让开的。”

　　庄锡：“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刚刚那张图……这角度也太刻意了，怕是有人故意的。”

　　鸣雎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干嘛盯上我？我有跟谁结仇吗？”

　　不会是倪立轩这么无聊吧？

　　她突然想到自己唯一的仇家，又觉得太荒谬了，没必要这样搞她。

　　庄锡脸色难看起来，颇为认真道：“或许是暗恋祁哥的人，在替他鸣不平呢。暗恋他的人那么多。”

　　鸣雎伏在桌上，叹了口气：“好像是很有可能。”

　　庄锡拍了拍她的头：“你别担心，这帖子删得这么快，肯定是学校找过去了，问题不大。你这几天先避避风头，离他远点。”

　　鸣雎最好的闺蜜丁皎皎也凑过来，追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庄锡摊手：“小雀儿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鸣雎嘴硬道：“我是不小心撞到他，再说了，他都不介意……”

　　皎皎问：“谁啊？这么大动干戈。”

　　庄锡：“太子爷呗。”

　　皎皎嘁了声：“咱班太子爷多了去了，哪有人这么嚣张？”

　　话音一顿，皎皎试探着问：“不会是倪爷吧？他仗着全市首富，走哪儿都横冲直撞的，雀雀又不瞎，能惹到他吗？”

　　鸣雎摇头：“不是，是——”

　　庄锡指了指祁载阳的座位。
　　“是这位。”

　　皎皎拧眉，面色诡异道：“这不至于，祁神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吗？”

　　庄锡笑出了声：“是，是好脾气。但别人不这么想，离他太近容易被人记恨，会被认为在蓄意攀高枝，那就麻烦了。”

　　鸣雎抿紧唇。她不明白怎样算近，怎样又算是蓄意。

　　可若说蓄意……
　　她嘟囔道：“我要是蓄意，我什么时候都能撞翻他桌子。”

　　庄锡叹了口气，看了眼四周。他淡淡道：“总之，还是避着他点。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

　　鸣雎也看了眼四周，雨水在窗户上横斜。

　　后桌的祁载阳还没回来。

　　鸣雎伏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离他远点。”

　　“别难受，给你这个。”庄锡拿出一瓶汽水，贴了贴她的脸，安慰道。

　　叮铃——
　　上课铃声响起。

　　皎皎抱了抱鸣雎，在她耳边安慰了两句，就回了座位。

　　庄锡同鸣雎的同桌换了座。

　　他晃着汽水逗鸣雎，一直在小声哄她开心，还赌誓一定要帮她找到药，让她别再想那个帖子。

　　窗外还在下雨，雨针更细密了，打湿一片翠色。树影落上书桌，随风直摇。

　　鸣雎同庄锡依靠在一起，像是雨中飘摇的两枝叶。

　　祁载阳挂完水，踩着铃声回到教室时，就见骄傲的少女倚靠庄锡身旁，倾耳听庄锡说话。

　　雨天的云光落进她眼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啊眨，明亮得刺眼。

　　庄锡笑得吊儿郎当，拿着一瓶橘子汽水，贴上她的脸。

　　水珠沿着她皮肤流下，显出透亮的白。少女没动手揍他，反而咬上吸管，汽水瓶里咕嘟着一串细密气泡。

　　像极了医务室吊瓶里的透明药液，气泡浮腾，他手上的针眼又开始疼了。

　　祁载阳低下头，手指轻轻按上少女的肩。

　　鸣雎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含着某种挑衅意味。双眸明亮，像一把尖刀，直直刺进他眼里。

　　祁载阳手指轻颤，抖落下一串金色的手链。

　　沉沉的，一线流光，金色的雨针似的。手链落进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