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46、雨中花 “雨中烟花

　　季则礼没有立即离开星海城，而是另外开了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包厢。

　　他伸手虚虚护着浑身狼狈的莫思雨，将她带了进去。

　　包厢门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嗡鸣，以及莫思雨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她肩头裹着他宽大的黑色西装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他清浅熟悉的气息。

　　方才他毫不犹豫冲出来挡在自己面前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心头泛起一阵细密柔软的涟漪。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季则礼穿正装。

　　第一次是高一元旦晚会，露天舞台灯火璀璨，少年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立在聚光灯下，长睫微垂，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

　　悠扬的小提琴曲裹挟着初冬的雪花漫过全场，也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那时她坐在台下，目光自始至终黏在他身上，半点也挪不开。

　　现在回头想来，或许那份藏在胸腔中的心动，早在那个灯火温柔的雪夜，就悄悄生了根。

　　“在想什么？”

　　季则礼见她垂着眼失神发呆，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打断她的思绪。

　　莫思雨骤然回神，抬眼撞进他漆黑温柔的眼眸。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缠了一瞬。

　　望着眼前清俊美好的人，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睫：“没、没想什么。”

　　“我已经叫人送干净衣服过来了，等一下就能换上。”

　　季则礼担心她被冻感冒，弯腰拿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往上调高了几度。随后，他又拨了内线电话，让服务员送吹风机过来。

　　莫思雨的心却一直记挂着他受伤的手。

　　刚才郝蕾下手极重，那么厚的酒瓶，哪怕没有划破皮肉，手臂也肯定有了淤青。

　　她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轻声追问：“你的手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季则礼微笑摇头，刚要开口安抚，门外忽然传来服务员的声音。

　　他走过去开门，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拉门把手，指尖刚发力，手腕便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

　　他动作微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细微至极的小动作，没能逃过莫思雨的眼睛。

　　方才心底那点少女的羞怯瞬间被无法抑制的心疼绞碎。

　　她再也顾及不上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因为保护自己才受的伤。

　　“让我看看。”

　　她跑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挽起他的袖口查看伤口。

　　季则礼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不好阻止，莫思雨正急切地扒拉着他的袖子，包厢门猛地被人推开。

　　“你俩还真在这儿，电话也不接，害我找了……”方磊的话戛然而止。

　　后边的赵德亮推搡了他一把：“方磊，你杵在门口干嘛？进去啊。”

　　待看清包厢里的场景，赵德亮瞪大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去！”

　　赵德亮刚发出一声惊呼，反应过来的方磊立马伸手捂住他的嘴，连拉带拽把人给拖走了。

　　包厢里静了一瞬。

　　莫思雨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收回手，耳尖烧得通红，垂着眼不敢去看季则礼。

　　空气安静得有些难熬，方才直白的关心、贸然靠近的举动，此刻全都变成难堪的窘迫堵在胸口。

　　她甚至不敢抬头，生怕对上他的目光，暴露自己藏不住的心思。

　　季则礼垂眸看向她泛红的耳尖，原本藏在眼底的浅淡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将吹风机递给她，又把受伤的手臂往后收了收，放缓语调打破尴尬：“我真的没事，不用放在心上。”

　　莫思雨轻轻咬了咬下唇，小声嘟囔：“都疼到开门都费劲了，怎么会没事。”

　　话一出口，她又懊恼地闭上嘴，觉得自己刚才太过直白，反倒显得格外冒失。

　　她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今天……不是有比赛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则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想到她出事后，第一个求助的人并不是自己，心口便轻轻坠了下。

　　他垂下眼帘，语气平缓地解释：“你给赵德亮打完电话后，他立刻联系了方磊，方磊知道我在市艺术馆，离这边更近，郝蕾的父母刚好也在比赛现场……”

　　他顿了顿，喉结微滚，带着某种后怕，“好在，我在上台之前接到了电话，不然……”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只是庆幸自己能赶到及时。

　　莫思雨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得知他是抛下了比赛赶过来的，心里感到些许愧疚。

　　季则礼看穿她眼底的自责，轻轻弯了弯唇角，不愿让她过多纠结这件事，温声催促着她快进卫生间把头发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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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从星海城出来，天色已经黑了。冬雨刚歇，整条街道浸在一片湿冷里，冷风卷着雨后的潮气扑过来，直往人衣领里钻。

　　莫思雨裹在暖绒绒的厚外套里，身侧的季则礼一身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内里白色衬衫领口露在外边，衬得他眉眼清隽。

　　路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丰神俊朗。

　　她的目光不自觉黏在他的侧脸上，一路走着都忘了挪开，整个人怔忪出神，连迎面吹来的寒风都浑然不觉。

　　眼看一只脚就要踏进路边积起的水洼里，还是季则礼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也不看路？”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顺势将她往道路内侧带了带，避开车辆容易溅起泥水的路边。

　　莫思雨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窘迫地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白鞋，随口轻声说：“我一直不太喜欢下雨天，夏天雨多，路上到处都是积水，路很不好走，冬天的雨又冷得刺骨，还容易把鞋给弄脏，鞋子洗了一周都晾不干。”

　　季则礼在一旁安静听着她的碎碎念，温和一笑，说：“我其实还挺喜欢下雨天的。”

　　莫思雨歪头看他，好奇地问：“为什么？”

　　季则礼笑而不语，只是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头顶忽然又有雨滴砸落，起初是零星的几点，转瞬便密集起来。两人快步往附近的公交亭跑去。

　　莫思雨脚上的小白鞋无可避免被溅上了几点泥星，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听着雨滴砸在雨棚上的沉闷声响，她今晚本就郁闷的心情顿时雪上加霜，忍不住小声抱怨：

　　“今天还真是诸事不顺，这雨下个没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季则礼侧过头，见她这沮丧的模样，忽然抬手，指了指亭外漆黑的雨幕：“你看，外面有烟花。”

　　“烟花？”莫思雨怔了下，满眼疑惑，“下雨天怎么会有人放烟花？”

　　季则礼又指了指，柔声说：“你再仔细瞧瞧。”

　　莫思雨顺着他的指引，再次凝神望去，霎时一呆。

　　漫天雨丝自天幕倾泻而下，砸落于地，在璀璨霓虹光影的折射下，万千流光随着雨滴的坠落而闪烁，竟真的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烟花，在湿冷的夜色里绚烂绽放。

　　“雨中烟花，是天赐的礼物。”

　　季则礼语速缓慢，轻声说：“我们总是急着赶路，常常会忽略脚下的风景，有时候，换一个心境，事情或许会不一样。”

　　公交亭外，冬雨连绵，霓虹灯光明明灭灭。

　　十一月底，他陪着她看了一场美丽的“雨中烟花”，也悄悄在她心底，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

　　多年以后，每逢雨天，她总会想起，身旁沉静温柔的少年，轻声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莫思雨，我希望你开心一些，就算是讨厌的下雨天，也要试着开心一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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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天寒料峭，起床便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清晨天光微明，莫思雨放置在床头的手机准点响起，连响了两遍，她才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孟女士还没有起床，她迷迷糊糊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漱后，顺手薅了客厅里蜷在沙发上熟睡的胖猫一把，指尖沾了点软乎乎的猫毛，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小巷里早餐摊子早早出摊，白雾裹着热气在冷风中散开。

　　巷口那家馄饨摊前，季则礼穿着附中宽松的校服，内里搭了件白色长领毛衣，修长的脖颈微微低垂着，声音轻浅地同老板交代，一碗放辣椒，一碗不要葱花香菜。

　　莫思雨慢慢走到近前，静静望着这温润少年，冷风刮过耳夹，竟也不觉得冷。

　　季则礼似有所感，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在这淡淡烟火白雾里，朝她浅浅一笑。

　　“时间刚好，我们还有时间吃碗馄饨。”

　　两人在路边的桌椅旁坐下，白瓷大碗端上桌，馄饨皮薄馅多，汤面上撒了一层切得细碎的青葱，鲜香味混着袅袅热气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开。

　　季则礼递了双筷子给莫思雨，她伸手接过。

　　这家馄饨小摊从前她路过无数次，却从未停下过脚步，最近连吃了一段时间，细细品味过几次后，反倒觉得美味至极。

　　一碗热馄饨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气。

　　两人吃完后，起身并肩往学校走。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两人心底都盼着结伴同行，却谁也没有主动开口邀约，只凭着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相遇。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路上再也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哪怕只是安静地相伴走着，也不觉得有半点疏离。

　　清晨迎着微弱的冬日暖阳，听街巷里的人声一点点喧闹起来；夜晚追着沉沉暮色，看周遭的喧嚣慢慢散尽。

　　不必多言，只是同去同归。

　　这份只属于两人的无声默契，就这样藏在冬日的白雾与寒夜的冷风里，温柔地裹住了整个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