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45、他来了 他满心满眼

　　周日的午后，流苏巷里透着一股慵懒的惬意。莫思雨照常来店里兼职，只是这天生意格外清闲，没什么客人上门。

　　毛奶奶和余爷爷搬了小板凳，坐在流苏树下打发时间。

　　天气渐冷，毛奶奶之前织的毛衣派上了用场，红色的毛衣套在了余爷爷身上，看着比过年还喜庆。

　　莫思雨坐在小木桌旁安静地刷题。没过多久，余爷爷起身进厨房，准备煮一锅软糯的红糖木薯。

　　毛奶奶闲不住，又织起了毛衣，专门挑了浅粉色的线，说是要给莫思雨和季则礼各织一件。

　　院子里静悄悄的，针线穿梭间，毛奶奶的目光时不时往莫思雨身上飘，好几次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莫思雨察觉到了，放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向老人，温声问：“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毛奶奶用手挡在嘴的一边，压低声音悄声问：“丫头，你是不是跟小礼吵架啦？这几天你都不理他了。”

　　两人之间的小龃龉瞒不过老人家。

　　见莫思雨不语，毛奶奶忍不住唠叨：“不是奶奶话多啊，只是我这把年纪，见过的人、遇到的事总比你们要多些，忍不住多说两句，人活着，和身边的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和老头子也三天两头地吵架，但其实很多时候，把话说开了就好啦。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难得的，要是这感情真的一点点变淡了，那可就来不及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说：“小礼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们到底怎么了？跟奶奶说说，要是他欺负你了，奶奶给你做主！”

　　听着老人絮絮叨叨的关切，莫思雨心里一暖，但她不想让老人家多想和担心，只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奶奶，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闹矛盾，我只是……”

　　她张了张口，却无法向老人言明心事，只能把话咽回去，“我只是有些事没有想明白。”

　　毛奶奶苍老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对世事的明了：“丫头，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人糊涂也好，通透也罢，不过都是在这世上走一遭，谁又说得准自己做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呢？遵从本心就好。”

　　莫思雨闻言一怔。

　　她将自己陷进了过去求而不得的漩涡里，因为怯懦，总是下意识逃避心中的爱意，怕自己空欢喜一场，自作多情一场。可心中的彷徨却滋生出了更多的迷茫。

　　遵从本心吗？

　　莫思雨喃喃着，老人一语点醒梦中人，眼前的迷雾似乎被破开——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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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翻涌聚拢，铅灰色的穹顶沉甸甸地压下来，无声地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毛奶奶站在店门口望了望天，见迟迟没有客人登门，天色风雨欲来，便打算提前关店。她从店里拿了把雨伞，催促着莫思雨赶快回家，这雨怕是要下许久。

　　街上行人匆匆，冷风袭面而来，莫思雨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像塞满了沙丁鱼，莫思雨见挤不上去，眼看着要落雨了，便打算寻个地方先避避雨。

　　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大型商场，自动门开合间，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氛味，将外头冷冽的寒风尽数阻挡。正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覃丽娜。

　　内容却是简短而刺眼的一句话：【覃丽娜在我手上，星海八楼A205包厢，你只有半个小时。】

　　莫思雨盯着短信内容，心倏地被揪紧。

　　她立即切换到联系人页面，给覃丽娜打电话。

　　“嘟……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边响起，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莫思雨的眉心越蹙越紧，覃丽娜向来手机不离身，对方发来这样一条短信，目的已经昭然若揭——用覃丽娜威胁她过去。

　　事关覃丽娜的安危，莫思雨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她给赵德亮去了个电话，快速说明了情况。随后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冲出商场，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星海城。

　　星海城是市里有名的KTV，莫思雨下车的时候，豆大的雨滴开始砸落下来，她疾步进入星海城大厅，径直走向前台，跟服务员报了包厢号。

　　前台服务员蹙眉打量了眼莫思雨身上的穿着，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慢，跟进出星海城的人相比，她这一身显得太过普通。

　　莫思雨没有理会对方的眼神，她心中焦灼，急着上楼，说话态度变得强硬了些：“我有急事，必须去A205包厢，你可以给里面的人打电话核实，我叫莫思雨。”

　　前台迟疑了下，最后还是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另一头说了些什么莫思雨听不清，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前台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劲。

　　挂断电话后，前台收敛了神色，对身旁另一个男服务员交代：“你带她上去，走VIP通道。”

　　那个男服务员愣了下，接收到前台的眼神，他立即会意，领着莫思雨走向VIP通道。

　　莫思雨跟在男服务员身后，神情渐渐变得警惕起来，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处于通话状态，赵德亮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赵德亮让她先不要轻举妄动，等他喊人过来。

　　电梯缓缓上升，莫思雨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男服务员带她来到A205包厢门口，厚重的门板挡不住内里的喧嚣，震耳欲聋的DJ声从里面溢出，夹杂着男女肆意的说笑声。

　　“到了，同学你自己进去吧。”男服务员侧身站定，抬手示意。

　　莫思雨看了男服务员一眼，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推开包厢门。

　　刚踏入包厢，一桶掺杂着冰块的酒水兜头浇下，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莫思雨被冻得浑身一激灵。

　　周遭立即炸开一阵刺耳的哄笑。莫思雨抬眼，对上了郝蕾不怀好意的目光。

　　包厢里男男女女有七八人，个个抱着手臂，脸上全是看好戏的戏谑。莫思雨认出了之前跟在段洛阳身后的两个熟面孔。

　　郝蕾穿着黑色吊带，手里拎着一个酒瓶，慢悠悠走到莫思雨跟前，欣赏着她此刻的狼狈。

　　她嗤嗤笑道：“莫思雨，这‘凉水澡’洗得还舒服吗？要是不尽兴，姐姐可以帮你再多洗几次。”

　　其余人的起哄声此起彼伏，满是恶意。

　　莫思雨捏紧了拳头，压下心底的愠怒，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包厢，很快在点歌台的角落看见了覃丽娜。

　　覃丽娜看起来安然无恙，可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恐惧，不停用眼神示意她快走。

　　莫思雨眉头紧紧蹙起，看向郝蕾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郝蕾，你针对的人是我，你想怎么样冲我来就好，我都奉陪到底，但你不能牵连到我的朋友。”

　　郝蕾闻言低笑出声，转头斜睨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覃丽娜，满眼不屑与讥讽。

　　“覃晓晓，你以为改了名字我就不认得你了？忘了初中我警告过你什么了？见了我要绕道走，偏偏你不仅跟我同校，还敢跟我讨厌的人做朋友，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莫思雨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她和覃丽娜认识这么久，只知晓覃丽娜曾休学过一年，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和郝蕾认识，现在听到这话，两人早就旧怨，覃丽娜的休学多半和郝蕾脱不了干系。

　　郝蕾说着，抬脚一步步朝覃丽娜走去。

　　覃丽娜脸色煞白，眼中的恐惧更甚，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莫思雨见状，猛地伸手抄起桌面上的玻璃酒瓶，狠狠朝着桌面棱角砸去。

　　“砰——”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尖锐又响亮，瞬间盖过了包厢里的喧闹。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惊得心头一紧，哄笑声戛然而止。

　　莫思雨握着只剩半截、断面锋利的瓶身，稳稳举在身前，冰冷的目光直直锁定郝蕾，周身气场陡然变得凌厉。

　　“郝蕾，”她一字一顿，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你今天要是敢碰我朋友一根头发，这事我跟你没完。”

　　郝蕾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手握碎瓶的莫思雨，非但没有半分俱意，反而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讽笑。

　　“哦？我倒想见识见识，你能把我怎么样？”郝蕾压根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狠话？”

　　莫思雨紧了紧手中的酒瓶，指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她一步步朝着郝蕾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走到郝蕾面前站定，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故意道：“你处处针对我，刁难我的朋友，说到底不就是怕失去段洛阳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他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些事，他会怎么看待你？”

　　这话精准戳中了郝蕾的心事，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高傲的鄙夷：“就凭你？也配和我争？段洛阳是什么人，也会看上你这个穷丫头？”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莫思雨继续用话刺激对方，“我和段洛阳早年是同学，他对我有没有想法，我难道会看不出来？你费尽心机做这些小动作，不就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没底，不确定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吗？”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郝蕾的怒火，她扬手就朝着莫思雨的脸颊狠狠甩去。

　　莫思雨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抬手格挡。

　　可郝蕾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手腕灵巧一转，便借力甩开了她的阻拦。

　　下一瞬，郝蕾顺手抄起桌上一只完整的酒瓶，目露凶光，抡起胳膊就要朝莫思雨的头顶狠狠砸下。

　　周围的人惊呼出声，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酒瓶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猛地横伸过来。

　　厚重的瓶身没能砸到莫思雨，反倒重重磕在了来人的小臂上。

　　“咚”地一声闷响，全场瞬间死寂。

　　莫思雨抬眼，怔怔地望着突然现身的季则礼。

　　他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黑色修身西装，紧抿着唇，神情紧绷。

　　四目相对时，他眉头微蹙，瞥见她湿淋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当即脱下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郝蕾看到季则礼，目光下意识转向门口，神色骤然一变。

　　不知何时，原本紧闭的包厢门已然敞开。

　　门口站着两道身影，左侧的中年男人面色铁青，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火，正是郝蕾的父亲。

　　他身边打扮艳丽，妆容精致的女人，眼底则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徐雅琪也紧随其后赶了过来。她身上还穿着漂亮的白色芭蕾舞裙，只仓促搭了件外套，望着包厢内混乱的景象，神色复杂。

　　“爸？”郝蕾没想到季则礼竟然把她爸喊了过来，声音都在发抖，脸上闪过慌乱。

　　郝父大步流星走到郝蕾面前，怒火翻涌，二话不说扬起手，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郝蕾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紧捂着脸，像撞见猛虎的猫，浑身抖个不停，哪还有半点刚才嚣张跋扈的样子。

　　郝父指着她的鼻子骂：“丢人现眼的东西！到处给老子惹事，家里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话音未落，他怒气上头，当着众人的面又是一脚揣在郝蕾的膝弯，手已经摸向腰间皮带，看样子是要当众动粗。

　　旁边的女人见状，连忙上前假意拉住男人的胳膊，柔声劝和：“好啦老公，你消消气，这么多人呢，让人看笑话，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郝父重重冷哼一声，碍着人多不好发作，强压下心头怒火。

　　郝蕾早已吓得浑身发怵，从小到大在家挨打的恐惧深深刻进了骨子里，让她连反抗都不敢。

　　莫思雨快步走到覃丽娜身边，伸手将瘫软的人拉起来，满眼关切地问：“娜娜，你还好吗？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覃丽娜摇了摇头，鼻尖微微发酸，望向莫思雨的目光中满是感动。

　　“思雨，谢谢你。”

　　莫思雨心里却满是愧疚，毕竟覃丽娜是因为她才会被郝蕾针对的。

　　郝父转头看向季则礼，拉下长辈的脸面，打算大事化小：“则礼，今天的事就先这样，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郝蕾。”

　　说完他便打算带着郝蕾离开。

　　“等等。”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季则礼迈步上前，拦下欲离开的三人。

　　“郝伯父，”季则礼一改往日的温润恭谦形象，语气平静，却不肯息事宁人，“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郝蕾主动挑事，必须给今晚被她欺辱的人一个道歉。”

　　郝父闻言脸色一沉，当众被小辈驳了面子，他心里憋着火气，但顾忌到季家的实力，又不好当场撕破脸。

　　旁边的女人眼珠一转，状似亲昵地挽住郝蕾的胳膊，假意规劝：“蕾蕾，你就老老实实道个歉吧，这事要是闹大了，可是要蹲局子的，你爸脸上也不好看。”

　　郝蕾嫌恶地一把甩开女人的手，尖声怒骂：“贱人！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混账！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郝父怒火直冲头顶，双目圆睁，厉声呵斥，“让你道歉就道歉，再废话，看老子回家怎么收拾你！”

　　说罢，郝父作势又要打她。

　　郝蕾被郝父凶狠的眼神慑住，幼时被打骂的恐惧席卷全身，满心不甘也不敢顶撞。

　　她的指尖死死陷进掌心，胸腔里满是憋屈，深吸一口气，才磨磨蹭蹭挪到莫思雨和覃丽娜跟前，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莫思雨只是站着，神色冷冷没有应声。

　　覃丽娜攥紧了莫思雨的衣袖，过往多次被郝蕾霸凌的画面涌上心头，心里恨得牙痒痒，现在见郝蕾这副怂样，只觉得解气。

　　两人都没有接受这份敷衍的道歉。

　　场面僵持几秒，郝父脸色难看，狠狠拽过郝蕾的胳膊，离开了包厢。

　　郝蕾临走之前，恶狠狠地剜了季则礼和莫思雨一眼，眼底满是戾气。

　　郝家三人离开后，原本跟着郝蕾闹事的几人见势不对，也都灰溜溜地散了。

　　包厢里还放着流行音乐，电子屏幕上的女歌手正低低柔柔唱着情歌。

　　季则礼走到莫思雨面前，温声问：“你还好吗？有没有吓到？”

　　“我没事。”莫思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上，眼中掠过一抹担忧，欲言又止，“你的手……”

　　季则礼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语气依旧温和：“没事，我先送你们回家。”

　　覃丽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似是明白了什么，主动提议：“思雨，咱们不顺路，我让我爸过来接我就行，你要不……陪季男神去医院看看？”

　　莫思雨怔了下，视线再次触及他刻意掩饰的动作，心头微动，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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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磊和赵德亮匆匆赶到的时候，包厢里只剩下了徐雅琪还独自站在原地。

　　“雅琪，他们人呢？”方磊急声问。

　　徐雅琪垂下眼睫，压下眸底的黯然，心中酸涩不已。

　　半个多小时前，在市艺术馆，季则礼在上场前接了个电话，便连比赛都不顾，急匆匆跑到了这里。

　　从头到尾，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莫思雨一个人，连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过。

　　她静静站在原地，身形寂寥，指尖死死陷进掌心，心底的难过不可抑制地蔓延。

　　包厢里那首缠绵悱恻的情歌还在播放着，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自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