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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温室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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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厅的骚动渐渐平息,林政父子被分别押上了不同的悬浮车。宁夕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俯瞰着下方被媒体围堵的押送车队。
楚岚走到她身旁:“林颂比我想象的更沉不住气,还没审就招了不少。”
“意料之中。”
“想从林政下手,被拖个十年二十年都不是没有可能,那老狐狸有得是耐心和我们耗。”宁夕的指尖轻轻敲击窗玻璃:“但林颂不一样。”
楚岚的视线落在远处被押上囚车的林颂身上:“他太蠢了。”
宁夕道:“你想用林颂撬开林政的嘴?”
“不是撬开。”楚岚的目光沉了下去:“是让他崩溃。”
楚岚闭目,最深处的记忆纷纷涌现:“林衍当年就说过,他那个父亲最大的弱点,就是林颂。”
楚岚曾以为林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年他还不到七岁,父母死于虫族侵袭,短短一夜间沦为了孤儿。
幸而楚岚爷爷年轻时曾在首都市政中心任职,同林衍外公有些交情。
林衍外公收到噩耗后,亲自赶来办好领养手续,将他带回了家。
那时他牵着林衍外公的手去林家做客,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地板,佣人们恭敬地朝他们鞠躬、给他端来各式各样的点心……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城堡。
而林衍,就是那个住在城堡里的小王子。
林衍母亲温雅沉静,经常在林衍放学时亲手烤制甜点,香气能飘满整个庭院。林政下班回家时,总是最先抬手抚摸林衍的额头,同时顺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小礼物。林衍穿着整洁的小礼服,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像个精雕细琢的玉娃娃。
楚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不无羡慕地想,这世上真有这样完美幸福的一家人。
直到某一天,他路过林衍外公的书房,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老人压抑的怒斥:“你当初娶清妍,就是为了我谢家的钱!”
楚岚本该直接离开,可好奇心却让他停在了书房门外。
透过门缝,楚岚看见林政正在低头整理袖扣,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岳父何必把话说这么难听呢,您应该明白,这场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况且这么多年,我也不算亏待令爱,您又何苦这么咄咄逼人。”
“没亏待?”老人的手杖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含着怒意:“你外面那个私生子,只比阿衍小六个月!”
林政慢悠悠道:“现在提这些有什么意义?清妍身体不好,您有时间还是多关心关心她吧。”
“你……”
楚岚僵在门外,手指抠进了门框边缘的镂空雕花里。
“岳父,您年纪大了,有些事还是看开点儿为好。”林政慢条斯理道:“谢家现在还有什么?那些被变卖的矿产?还是那几处快被银行收走的房子?如果不是我在这个位置上,您以为自己还能保住最后这点儿家底?”
老人气得声音哽咽:“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今时不同往日了,岳父大人。”
楚岚看见林衍外公明显抖了一下,靠手臂扶住书桌才没倒下。而林政,那个在人前永远温柔体贴的Alpha,此刻连伪装都懒得维持。
“老爷子,您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谢家如今的情况,您比我清楚。”
“清妍病了这么久,你回去看过她哪怕一次吗?”老人的声音颤抖着问。
林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我很忙。”
楚岚慌忙躲进拐角,透过打开的门,他看见那个平时里和蔼可亲的老人颓然地跌坐在扶手椅上,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滚落,啪嗒一声滴在桌面。
他这时才明白,林政那些的礼貌体贴、模范丈夫的形象,只是一场演给人看的戏码。
当年的林政,还不是后来高高在上的林议员。
他出身一个早已没落的小家族,靠着英俊的相貌和得体的谈吐在大学社交圈里勉强混了个脸熟,想在政坛站稳脚跟却始终缺乏根基。
而那时林衍的外公掌握着联邦将近五分之一的矿业资源,膝下只有一个性格温顺的Omega女儿。
林政盯上了这个温婉单纯的大小姐。
成婚时的誓言说得有多深情,背后的算计就有多冰冷。
谢家风光时,林政会在谢清妍的生日宴上献上名贵珠宝,会在媒体面前温柔地揽住妻子的腰,会带着林衍准时出现在每个能展示“家庭幸福”的场合。
等到林衍外公家道中落时,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林衍七岁那年,重病缠身的谢清妍在浴室割腕而死。
妻子尸骨未寒,林政就迫不及待地把情人和私生子带进了家门。为此林衍外公气得呕血,连夜派人把林衍带回了谢家。
“林政不爱林衍的母亲,也不爱林衍。”楚岚声音淡漠道:“但他爱林颂,因为那是他最爱的人生下的孩子,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林政对两个儿子的态度,从来都是天壤之别。
林颂从小娇生惯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想要最新款的悬浮车,林政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支票。
林颂在学校霸凌同学,林政会亲自出面调停。
林颂每年生日,林政都会包下最好的酒店庆祝,在盛大的烟花下笑容满面地向所有人宣布:“我儿子将来一定会超越我。”
而林衍?
他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时,林政只在聚会上淡淡地问了一句:“哦,是吗?”
同样的年龄,林颂只要咳嗽一声,林政就会连夜叫来私人医生。而林衍易感期紊乱高烧不退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楚岚和校医。
………
………
“林政那么宝贝林颂,结果就养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宁夕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手足无措的林颂,嗤笑道。
审讯室内,林颂像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不停发抖,一遍遍地向审讯官哀求要见林政一面。
“林颂从小到大,连挫折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楚岚低头翻着林颂的供词,说道:“大学靠关系进,成绩靠作弊混,连职衔都是林政硬给他提的,现在离了林政,他连个像样的谎都不会撒。”
林政给他铺的路太顺了,要钱给钱,要权给权,连犯罪都上赶着给他擦屁股。林颂长这么大,只有他不想要的,从来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但溺爱养不出雄鹰,只能养出温室里的寄生虫。
宁夕面含讥讽地摇头:“林政这些年把他护得跟温室里的花似的,结果呢?三句话离不开我爸,一言不合就开始撒泼,林政就把他养成这副德行?”
楚岚道:“林政大概以为,只要自己站的够高,就能让林颂永远活在他的羽翼下。”
“可惜啊。”宁夕冷笑道:“他把林颂彻底养废了。”
林政用权力为林颂铺就了一条平坦的路,却也让他失去了独自生存的能力。
砰!
“我说了要见我父亲!”林颂苦苦哀求无果后,竟直接拍桌子朝审讯官大喊起来:“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他一句话就能让你收拾东西滚蛋!”
坐他对面的审讯官面无表情:“林颂先生,你目前面临谋杀退役军官、协助销毁证据、贿赂监管人员等八项指控,请你配合调查。”
“不可能!”林颂脸色煞白,但仍高声嘶吼道:“这是污蔑,是诽谤,是宁夕那个贱人,还有楚岚,这都是他们的阴谋!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宁夕唇角抽了抽:“林颂快三十了吧?怎么还跟没断奶的孩子似的,遇到事第一反应还是‘我要找爸爸’。”
林颂的暴怒来得快去得更快。
当审讯官当他的面播放出林政被关押在监察署的照片时,这个身材高大的Alpha瞬间瘫在了椅子上,双目空洞无神,仿佛被抽走了脊椎。
画面中,林政正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尽管同样身陷囹圄,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不可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蜷缩在椅子上,像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父亲答应过我的,他说过会保护我……”
审讯官只是推过一份文件:“这是你名下账户的所有流水,系统显示,过去五年间,你通过林议员的关系挪用公款近十亿星币,涉及多笔民生款项。根据联邦宪法规定,监察署将有权对你实施审讯,还请林颂先生端正态度。”
林颂猛地抬头,道:“不,这不可能!父亲说过,他只是暂时走我的账……”
“也就是说。”审讯官冷静地记录道:“你承认这些流水确实存在?”
林颂僵住了。
宁夕道:“这么快就把亲爹供出来了?”
“你……你这是非法逼供,你等着,我要去法院告你,我父亲说过,只要我——”
“只要乖乖听话,他就一定能保住你?”审讯官语气平静地截断他的话:“可惜,林议员现在就在监察署接受审问,他拿什么保你呢?”
“这不可能……”林颂浑身发抖,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尖声嚎叫起来:“父亲!父亲你到底在哪?你快来救我啊!”
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点风度可言?
宁夕厌恶地移开视线:“走吧,该去会会林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