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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血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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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央彻底剖开了所有人竭力维持的体面。
林政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扶手。他的律师团已经站起身,试图打断赵央的发言,审判长却罕见地没有敲下法槌。
陪审团成员相互交换着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头,还有人悄悄擦了下眼角。
媒体席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的手指在终端上飞舞,争分夺秒地向外传递这场足以震动联邦的发言。
法庭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分钟,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三分钟,足够让投影屏上赵央的身影传遍整个联邦;足够让陪审团成员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动摇;足够让林政的律师团手忙脚乱地翻找反驳材料;也足够让被告席上的宁夕,缓缓攥紧了拳头。
“反对!”林政的律师终于站起来,声音尖利:“证人这是在利用法庭散布不实指控。”
“肃静!”
审判长的法槌落下,却不是为了打断赵央。
“基于关键性新证出现,且涉及重大公共利益,陪审团一致建议休庭合议,现在休庭。”
林颂不顾律师的阻拦猛地站起,高声道:“审判长!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诽谤!我父亲为联邦鞠躬尽瘁,一个下贱Omega的臆想,也能被称为证据?”
他的怒吼声在法庭内回荡,却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无人响应他。
审判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休庭期间,禁止任何无关人员接触证人。”
审判长的声音尚未消散,整个法庭已如沸水般炸开了锅。
林颂的咆哮被淹没在媒体此起彼伏的提问声里,一向平静的林政的脸色由青转白,媒体的镜头没有放过他离席时的踉跄,这位向来优雅的权贵,差点被自己的手杖绊倒。
赵央被法警带离证人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宁夕。
宁夕看见她嘴唇无声地开合:“对不起。”
她为林衍的死道歉,为让宁夕背负杀人罪名而道歉。
宁夕送给林衍的刀,最终染上了他的血。
宁夕终于站了起来,身体在法庭中央投下长长的阴影,右臂的旧伤隐隐作痛。但她只是对着赵央离去的方向微微偏头:“蠢货。”
休庭结束后,审判长重新落座,神色肃穆。法槌敲响的声音像一记闷雷,震得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经合议庭审议,现裁决如下——”
“关于宁夕上尉谋杀林衍少将一案,因决定性新证据出现,即刻重启调查。”
法庭瞬间沸腾。
林颂猛地站起身:“审判长!这太荒谬了!”
审判长冷冷扫了他一眼:“林颂先生,请您保持肃静,否则本庭将以藐视法庭罪将你逐出审判庭。”
林颂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另,本庭收到联邦最高检察院紧急提请,鉴于本案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监察署将联合审判庭针对林衍少将遇害案、卡戎星战役指挥失误案,以及第七街冬季供暖补贴金贪污案展开全面调查。”
审判长的声音回荡在法庭内:“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身份地位,都将接受最公正的法律审判。”
媒体的闪光灯疯狂闪烁,镜头全部对准了面色惨白的林政。
联邦法院的终审判决书送到黑塔高级监管中心时,宁夕正在监狱的洗衣房折叠制服。
“宁上尉。”狱警霍尔站在门口,声音带着敬意:“恭喜,您自由了。”
裁决书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经监察署与最高检察院复审,原审证据链存在重大瑕疵,被告人供述与客观事实不符,故撤销原判,改判无罪。
被告宁夕在林衍少将被害案中,虽存在包庇行为,但考虑到因卡戎星战役存在长期精神创伤,以及案件本身存在复杂疑点,经陪审团一致决议,不予追究被告连带责任。
宁夕盯着那页电子屏看了很久,最终按下关闭键,将它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出狱的当天下午,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见任何旧识,而是直奔卡戎星烈士纪念馆。
雪落在黑色玄武岩的纪念碑上,很快就融化成泪痕般的水迹。宁夕站在碑前,右臂旧伤疼得钻心,仿佛虫族女王的酸液仍在腐蚀她的血肉。
卡戎星战役纪念碑上,整整齐齐地刻着三百七十九个名字。
整支特战队,除她以外一个不落。
她单膝跪在雪地里,手指抚过那些被磨得发亮的铭文。这些字母的沟壑里积着黑色的污垢,像陈积的血迹。
“宁上尉,情报有误!我们被包围了!请求撤离!重复,我们被包围了!请求撤离!”
“我们身后就是平民定居点,我们撤了他们怎么办?那儿的防御系统根本挡不住这种规模的冲击!”
宁夕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仿佛还能听到那些熟悉的声音,但回应她的只有耳边呼啸的风。
她入选特战队时,刚满二十岁。军部授勋时,宁夕站在联邦徽章下,右拳抵在太阳穴边宣誓愿为联邦流尽最后一滴血。
宁夕想过无数种结局,被虫族撕碎、被酸液腐蚀、和星盗或者叛军同归于尽……
她的血确实流了,在卡戎星的关隘前,在掩护平民撤离虫族聚集区的七十二小时里。但夺走他们性命的不是虫族的利爪,而是被刻意更改的虫巢坐标,被下令拖延的援军部队。
那根本是林政留给她的死局。
死守卡戎星关隘,特战队势必全军覆没。
选择特战队,几十万百姓的命会将宁夕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怎么选,都是输。
雪越下越大,逐渐覆盖了碑上的名字。
宁夕伸手抹去积雪,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是江杨,那个总爱咧着嘴笑,说打完仗就带妹妹去环游星际的少年,宁夕眼睁睁看着他被几只虫族啃食殆尽,最后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第二个名字是艾琳娜·加西亚,那个只比宁夕小一岁的Omega学妹,死前把最后一支止血剂塞到了宁夕手里,自己腹腔大出血,肠子流了满地。
第三个名字是查尔斯·安德森,在那场十死无生的战役里,他一个人守在东侧高地,硬生生拖住了虫族主力三小时。
子弹全部打光,虫族扑上来时,他还在通讯器里笑着说:“宁上尉,记得替我跟我女朋友说声对不起,我下辈子再——”
话音未落,便被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吞没。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三百七十九个名字,三百七十九个戛然而止的生命。
三百七十九笔血债。
雪越下越大,冰晶沾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她又听见了炮火声、虫族的嘶吼、通讯器里队友们此起彼伏的汇报声。
宁夕猛地闭上了双眼。
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本不该死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
他们本能活着回来。
“宁上尉……”
“宁上尉?”
“宁上尉!”
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仿佛是那些亡灵跨越时空的低语。
宁夕猛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只有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再等等。”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整座纪念碑重新掩埋。她跪在雪地里,一遍遍拂去那些不断积累的雪花,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再等等……”雪不断落在宁夕肩头,风卷着冰碴从她脸颊擦过。
宁夕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真相,等一个交代,等埋藏在卡戎星战役里的阴谋重见天日,等一场迟来太久的正义。
但现在,她只能给出这三个字:再等等。
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有些仇,要亲手报。
有些债,要血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