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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认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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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赵央放弃了大企业递来的橄榄枝,选择进入市政厅档案馆工作。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疯了,一个孤苦无依的Omega,好不容易考上了联邦最好的大学,最后却放着高薪工作和大好前程不要,跑去当一个档案管理员?
但赵央不在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
档案馆的地下三层,关着第七街所有不愿被公开的秘密,包括那个冬天,两千多人惨死的记录。
母亲临终前干枯的手指、父亲冻僵的尸体、第七街每年冬天新增的坟头……这些记忆像附骨之疽,支撑着她不断寻找真相。
市政厅档案馆的工作枯燥而琐碎。
赵央每天穿梭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间,整理、编号、归档,周而复始,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每天下班,档案馆都只剩她一人。
她会悄悄打开加密区的门禁,躲开在监控死角,翻找着那些被刻意埋藏的卷宗。
联邦历417年冬……第七安居示范社区。
赵央指尖掠过一排排档案,终于在一个积灰的角落发现了目标。
可当她抽出文件时,档案袋的触感却让她浑身一僵。
这档案太新了,新得像是被人替换过。
密封条上赫然是一行红色批注:证据不足,存档待查。
“证据不足,存档待查?”她冷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冰冷。
赵央继续翻阅文件,这里藏着第七街冬季供暖补贴金的发放记录,但关键的资金流向页被整整齐齐地裁掉了,只留下装订的痕迹。
而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调查结论:经查,第七街补贴金发放程序符合规定,未发现贪污挪用行为。
落款:林政。
她盯着落款处的姓名,猛地合上文件。
两千多人冻死,这叫符合规定?
赵央乘电梯回到地面后立即来到阅览中心,调取档案查阅记录。
终端屏幕闪烁几秒后弹出一个电子页面,结果显示这几份档案在过去三个月内,只有一个人反复调阅过。
林衍。
赵央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面,想起宁夕曾经说过:“林衍和他们不一样。”
可现在,这份被刻意调换的档案,彻底粉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宁夕姐,你错了。”她低声呢喃,眼底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比林政更虚伪。
那天,赵央被临时派往中央军事基地送文件。
雨水拍打着军事基地的窗户,赵央抱着一摞文件站在林衍办公室门口,心跳如鼓。
她本该放下文件就走,可余光却瞥见了虚掩的门缝里,林衍伏在桌上,指节死死抵着腹部,额角渗出冷汗,茶杯翻在手腕边,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暗色。
“林少将?”她试探地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不知是不是赵央的错觉,林衍办公室外的走廊似乎格外安静。她推开门,冷风从敞开的窗缝灌入,吹散了一地文件。
“你……”他艰难地抬头,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赵央站在原地,突然发现桌上摆着一把熟悉的军刀,刀柄上刻着林衍的生日,刃口有一道明显的缺口。
那是宁夕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而现在,它被随意丢在林衍的桌上,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本该转身呼救,本该拨打急救通讯,可她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把刀。
赵央一步步走向那把刀,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刀柄时,她眼前走马灯般闪过父亲倒在雪地中的尸体……
赵央闭上了双眼。
她永远记得那个冬天。
第七街的积雪被踩成污黑的泥浆,铁皮棚屋的檐下压着沉重的冰棱,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
老旧的供暖系统彻底瘫痪,政府拨下来的煤块,每户只能分到一小袋,大家舍不得用,全都挤在漏风的棚屋里,裹着所有能御寒的布料。孩子们的手脚长满冻疮,老人们蜷缩在墙角,绝望地望着窗外越堆越高的积雪。
父亲出门前,往她手里塞了半块烤红薯:“央央听话,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他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
赵央趴在窗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与风雪融为一体。
他再也没有回来。
同一天,第七街冻死者的尸体在街口堆成了一座山。首都新闻里,林政却在代表议会参与采访。
镜头扫过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香槟塔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男男女女们穿着光鲜的礼服举杯欢笑,侍者端着红酒穿梭其间,身后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整个画面烘得暖意融融。
林政站在人群中央,微笑着切开庆典蛋糕。所有人都在庆祝“第七安居示范社区扶助工程”圆满竣工,却没有镜头对准第七街的惨剧。
面对记者的提问,屏幕里的林政风度翩翩:“今年寒潮情势严峻,议会将全力支援受灾群众,联邦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那些冻死的生命本不会被轻易抹去。
卡戎星战役后,宁夕的右臂废了。
她再也不能握枪,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战斗。
可林衍呢?
他升了职,授了勋,依旧光鲜亮丽地站在军部的高台上,仿佛那些牺牲的战友只是他晋升路上的垫脚石。
那些尸体本不必冰冷地躺在棺木里。
长久以来积压的恨,在这时找到了出口。
“审判长大人,陪审团,以上就是我的全部供述。”
赵央睁开双眼,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我的罪行无可辩驳,我杀了林衍少将,我愿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我想请问在座诸位——”
“二十年前,当第七街两千三百七十二人在寒冬里冻死时,谁审判了克扣供暖金的蛀虫?”
“当林衍秘密收集的证据一次次被压下时,谁审判了那些包庇罪恶的黑手?”
“当宁上尉在战场上用血换来的荣誉被污蔑成Omega的侥幸时,谁又审判了那些傲慢的偏见?”
“我杀了一个人,我认。但那些杀死两千三百七十二人的刽子手——”赵央的手指直指林政:“他们什么时候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