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40、衔恨

　　赵央在光脑里看到卡戎星战役报道的标题时，手里的马克杯掉在地上，“乓”地一声砸得四分五裂，褐色的咖啡液溅了一地。

　　《特战分队死守关隘，平民零伤亡撤离》

　　《宁夕上尉重伤，授银星荣誉勋章》

　　光脑画面里，燃烧的关隘废墟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撕裂了整片战区。镜头扫过满地机甲残骸与虫族残尸，最后定格在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

　　炮火连天的关隘前，宁夕带领的特战队死守最后通道，为数十万平民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援军终于赶到时，整支队伍只剩宁夕一人，她跪在尸堆里，左手拎着虫族女王死不瞑目的头颅，右臂被虫族酸液腐蚀得几乎见骨。

　　活下来的代价是右臂永久性损伤。

　　是永远无法再握枪。

　　是军衔止步上尉。

　　而战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少校林衍误判敌情，致特战队深陷重围。

　　三个月后，宁夕回首都疗养院静养。

　　宁夕躺在医疗舱内，露出的皮肤遍布虫族酸液腐蚀的伤痕。赵央盯着医疗舱内宁夕的右臂，那只曾经抡起钢管保护她的手臂，如今被医疗机械支架固定。

　　恨意像毒藤般疯狂蔓延。

　　而林衍，昨日还衣着光鲜地出席晚会，神情冷静，举止如常，仿佛这场惨剧与他无关。

　　“又是他……”赵央胸口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每一次，都是他毁了她。

　　“他害了特战队所有人，他害了你，宁夕姐！”赵央一拳砸在墙面：“凭什么他还能升任少将？！”

　　宁夕望向窗外：“战场瞬息万变，没有绝对准确的情报。”

　　“那你又为什么放过他？你明明能追究他的责任！”

　　“然后呢？让军部再多一个废人？”宁夕苦笑：“坚守卡戎星关隘的命令是我下的，真要论起来的话，我比他更该死。”

　　“这怎么能一样？”赵央难以置信：“你是为了掩护百姓撤离！他——”

　　“够了。”宁夕突然提高音量，右臂的监测仪发出刺耳警报。她喘着粗气平复呼吸，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赵央，我累了。”

　　赵央请假在宁夕的医疗室外守了三天。

　　她看见各家记者们来了又走，看见军部高官纷纷过来嘘寒问暖，看见宁夕强撑着身体应付走所有人，却在关上病房门后蜷缩成一团，疼得彻夜难眠。

　　直到第四天凌晨，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

　　林衍停在医疗室外，右手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是否该敲门。

　　看见他，赵央猛地冲上前，在医护人员的惊呼中一把拽住林衍上衣领口，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衣领：“你居然还敢来？”

　　赵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还能穿着这身军装？那些死去的士兵，宁夕姐的右手，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啊！”

　　“我来送药。”林衍没有躲闪，他比新闻里看起来更疲惫，眼下是明显的青黑，剔透的蓝眼睛不复往日冷静，反倒蒙着一层暗沉的阴影。

　　赵央这时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一个密封的医疗箱，上面印着军方研究所的标志。

　　“虚情假意！”赵央冷笑：“你毁了她，现在又惺惺作态给谁看？”

　　林衍站在原地，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她的右手废了吗？”赵央逼近一步：“你知道她再也不能上前线了吗？！你知道——”

　　“我知道。”林衍打断她，声音带着浓重的疲累。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升职？还能若无其事地参加那些该死的晚宴？！”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毁了她？”赵央攥紧了拳头，眼眸血红。

　　“赵央！”宁夕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松手。”

　　医疗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宁夕站在病房门口，右臂还吊着固定带，脸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宁夕姐……”赵央不可置信地回头。

　　“我说，放开他。”宁夕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宁夕的右臂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你满意了？”赵央红了眼眶：“宁夕姐护着你，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被你蒙蔽，你别以为——”

　　“赵央。”宁夕打断她：“别说了。”

　　林衍的呼吸微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医药箱。

　　“我来送药。”他轻声解释道：“用药明细在里面。”

　　赵央不甘心地松开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看着林衍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对宁夕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赵央后槽牙咬得喀喀响。

　　她恨他。

　　恨他在新闻里光鲜亮丽，宁夕却要忍受疼痛与残疾。

　　恨他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宁夕却要承担最沉重的代价。

　　她最恨的是，宁夕明明被他毁了，却还要护着他！

　　林衍他凭什么？

　　赵央的剪报本越来越厚，分类却越来越极端。

　　左边贴着有关宁夕复健的新闻报道，照片里她咬着牙关测试右手握力，额头汗若雨下。

　　右边则钉满了林衍的新闻，每张都被她用红笔打了巨大的叉：《林衍少将出席军事科技峰会》《林家与财政部长联姻在即？林衍少将公开回应》

　　照片里的Alpha穿着崭新的制服，胸前的勋功章光芒耀眼，脸却被钢笔戳出了无数个窟窿。

　　“骗子。”赵央她盯着照片里林衍的蓝眼睛，笔尖在照片上Alpha冷峻的侧脸上狠狠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你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毁了她一辈子，却还能风光无限地活着？

　　凭什么在毁了宁夕之后又来高高在上地扮演救世主？

　　凭什么还能穿着军装招摇过市？

　　第七街的Omega们依旧以宁夕为榜样，可宁夕的梦想又是被谁亲手毁掉的？

　　钢笔尖戳穿了纸张，墨水晕染开来，染透了林衍的脸。

　　宁夕失去的前程是真实的，那些牺牲的战友是真实的，而这个人……

　　他依然穿着那身对宁夕而言遥不可及的军装，站在宁夕永远回不去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