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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同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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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寒假,继父死在了赌场。
街坊们说得有鼻子有眼:那老赌鬼喝醉后出千被当场逮住,赌场的人剁掉了他双手后将他扔在后巷,血淌了一地,没多久就被冻成了冰渣。
等治安署的人慢悠悠地赶到时,他早咽了气。
街坊们说起这事时,不少人都在幸灾乐祸,毕竟这畜生活着的时候没少祸害街上的Omega。
但更多的是冷漠。
第七街的生死,向来轻如草芥。
消息传来到赵央这里时,她正蹲在院子里洗校服。
赵央盯着盆里的水,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央央,以后要听宋叔的话……”
但她现在,再也不用“听话”了。
继父头七那天,第七街的积雪堆得老高。
赵央正蹲在门口铲碎煤渣,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赵央抬头,看见宁夕踩着积雪走来,身后跟着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
那人穿着干净整洁的军校制服,银发沾着细碎的雪粒,冰蓝色的双眼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仿佛这里的一切泥泞、腥臭、混乱都无法沾染他半分。
“林衍。”宁夕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简短地介绍道:“我学长。”
赵央愣了一下,她还从没见过宁夕主动介绍谁。
街角洗衣店的老板好奇地探出头:“这是从哪儿来的小少爷,看着怪体面的,怎么会看上这种没规矩的Omega?”
红灯区老板娘磕着瓜子冷笑:“我说什么来着,军校才读半年就勾搭上Alpha了,Omega么,还不都是那么回事。”
她话音刚落,林衍的目光便扫了过去。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含着明晃晃的警告,分明看穿了对方皮囊下的卑劣,却连嘲讽都懒得给予。
老板娘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张口想说什么,林衍却已收回视线,对宁夕道:“雪大了。”
宁夕“嗯”了一声,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塞进嘴里:“那就走吧。”
街坊们的闲言碎语,就这样被一场雪无声地掩埋。
赵央原本以为,林衍这样的Alpha会嫌弃第七街的粗陋,厌憎这里的脏污。
但她很快发现,林衍不一样。
去废品站收旧书的路上,赵央被宁夕院子里的打斗声吸引了注意。
她顿住脚步,看见宁夕和林衍正在过招。宁夕的进攻凶狠凌厉,林衍的防守却滴水不漏,两人你来我往,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杂乱的脚印。
“重心太低。”林衍突然开口,同时侧身避开宁夕的扫腿:“容易失去平衡。”
宁夕踉跄了一下,林衍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却被反手一拧,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被摔进了雪堆里。
赵央倒吸冷气,以为会看到Alpha的暴怒。
但林衍只是抹了把脸上的雪,朝宁夕笑笑:“又偷袭?”
“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宁夕笑着将他拉起来,摆出一个起手势:“再来?”
雪花在他们脚下飞溅,像散落的星光。
赵央瞪圆了眼睛。
她印象中的Alpha少爷小姐们,每年都跟市政厅那些官员来一次第七街,但每次都只是西装革履地站在干净的地方,对这里破败的街巷连连皱眉摇头。
面前这个人却在漫天大雪里指导宁夕打斗技巧,甚至被摔进雪地后,还能躺着笑出来。
第二天清晨,赵央在菜市场又撞见了他们。
林衍站在鱼摊前,腰前还系着宁夕家的围裙,那围裙是宁夕母亲生前用的,补丁摞着补丁,挂在他的白衬衫外显得格外滑稽。
卖鱼的老伯战战兢兢:“新鲜的河水鱼,十二枚星币一条,您小心点,别被崩到……”
“来两条。”说话间,林衍已经自己拿起网兜,精准地捞起最肥的鲫鱼:“麻烦去鳞。”
宁夕蹲在旁边挑土豆,顺手把几个硬币塞给了角落里的流浪孩童。
回程路上,赵央听见街坊议论:“装什么好人?贵族少爷来贫民窟体验生活?”
“宁夕那丫头也是傻,这种Alpha玩几天也就腻了……”
赵央路过他们时,抬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头。
第七街的新年,从来不会因为贫穷而潦草。
这里的春节没有华丽的烟火,没有漂亮的新衣,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要精打细算。但即便如此,街坊们仍会尽力装点,将褪色的旧布条扎成花,把空罐头盒敲成风铃,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挂一盏红纸灯笼,哪怕是用废纸糊的,也要让它亮一整夜。
赵央裹着母亲生前缝的旧棉袄,蹲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街坊们互相串门,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家做的简陋点心:炸得金黄的土豆饼、撒了糖霜的糯米团子、甚至只是几个刚煮好的饺子。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攥着为数不多的糖块,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央央,来尝尝我家的糖糕!”隔壁的阿婆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热心地招呼她。
赵央接过来,小声道谢,目光悄悄往宁夕家的方向瞟。
那个家境优越的Alpha少爷,已经在宁夕家住了将近一个月。
街坊们起初还窃窃私语,说这小少爷待不过三天就得逃回家,可林衍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每天跟着宁夕在第七街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帮宁夕修漏风的屋顶,在二手市场和商贩讨价还价,甚至蹲在巷口给小孩子们发糖块。
入夜时,赵央抱着一袋热腾腾的烤红薯,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了宁夕家的屋顶。
宁夕家的屋顶上铺着锈迹斑斑的铁皮,赵央爬上去时,看见她和林衍并肩坐着,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快上来。”宁夕发现了赵央,伸手把她拽上屋顶。
“宁夕姐!”赵央把怀里的烤红薯塞给她:“刚烤的,趁热吃。”
“新年快乐,小丫头。”宁夕掰开红薯,热汽在冷空气中腾起,香甜的味道瞬间弥散。
她分了一半给林衍,后者接过,道了声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巧克力作为回礼送给赵央。巧克力的金箔包装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赵央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糖果。
她挨着宁夕坐下,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被金红色的光芒勾勒,映亮半座城市。哪怕隔着这么远,依旧能听到隐约的欢呼声。
而第七街,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和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亮。
越过第七街挨挨挤挤的棚户区,首都中央区域灯火辉煌。盛大的烟花在夜空绽放,银色与蓝色的光点组成联邦的徽记,而后纷纷化作飞鸟与海浪,将整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昼。
第七街的居民们纷纷走出家门,仰头望着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繁华。
“真漂亮啊……”赵央忍不住感叹。
宁夕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每年不都那样?”
林衍没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宁夕身上,仿佛此刻的她比任何灯火都值得注视。
赵央偷偷打量着他,这个出身显赫的Alpha,此刻坐在第七街破败不堪的铁皮屋顶上,手里捧着半块烤红薯,眼神中却没有一丝不耐或者嫌弃。
“林哥哥。”她鼓起勇气问:“你家里的新年是不是更热闹?”
林衍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宁静如水:“嗯,但不如这里有味道。”
宁夕笑了一声:“副会长也会说客套话了?”
“不是客套。“林衍看向第七街蜿蜒的小巷,千家万户的灯光像星子般散落:“那里的灯是花钱买的,这里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
“是自己点的。”宁夕接上他的话,嘴角扬起一抹笑:“哪怕再破的灯笼,也是自己亲手做好挂上去的。”
夜风拂过,雪花落在林衍的肩头,宁夕随手替他拂去。Alpha微微低头,嘴角极轻地上扬。那个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赵央突然明白了什么。
真正的亲近,不需要刻意展示,不需要昭告天下。
就像此刻,他们坐在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分享一块烤红薯,一片繁华,一盏孤灯。
午夜十二点,首都区的钟声遥遥传来。
富人们在豪华的宴会厅里举杯欢庆,第七街的居民们挤在漏风的屋子里分食一小块糕点。
而在这片铁皮屋顶上,宁夕举起酒瓶:“新年快乐,林衍。”
林衍碰了碰她的瓶口:“新年快乐,宁夕同学。”
远处,又一簇烟花炸开,照亮了三人并排的影子。
赵央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新年,似乎也没那么冷了。